幸好再長的甬道也有走到頭的時候。甬道的盡頭是一所寬廣明亮的大廳，帶有窗眼鐵門的房間似乎雜亂無章的排列在大廳里，仔細(xì)一看，木蓉又覺得這種排列似乎有某種規(guī)律。她屏住呼吸，日夜想念的兒媳的孫子就在這里的某一扇鐵門后。大廳十分安靜，黛嵐聽到了腳步聲，會想到是誰來了么？

    典獄長領(lǐng)著她往里面走著，她計算著步子，一步，兩步，一共走了四十三步，停在了一張鐵門前，邊上的墻壁都被刷成金色，火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看來是鍍了一層黃金。

    到了。木蓉有些激動地往窗眼里瞧著，牢房里面是粉白色的墻，有裝飾不錯的拱頂，雖然看不到，但壁上顯然安著明亮的水晶燈。看來札義摩王子所言非虛，這里環(huán)境還算不錯。

    “就是這里，夫人，您進(jìn)去后，我們會鎖上門。如果您想結(jié)束這一次探訪，您可以呼喚獄卒，他們四個人會留在門外足夠遠(yuǎn)的距離等待?！钡洫z長打開了鎖，帶著微笑向她躬身行了個禮。“請原諒我不能在這里為您效勞，我得回到前廳去?！?br/>
    “非常感謝大人。”木蓉回禮。

    鐵門被徐徐推開，木蓉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兒媳。

    龍黛嵐正坐在床邊，手里捧著一本書，她滿臉期待地抬起了頭，聽剛才外面的對話，她知道了訪客是誰。當(dāng)她看到進(jìn)來的人時，似乎才確信了這是真的。書本從她手里掉落到地上。

    “母親！”龍黛嵐站了起來，又驚又喜。木蓉一步上前，緊緊擁抱住她。她有些憔悴，受苦了。

    鐵門在背后被關(guān)上了，發(fā)出了落鎖的清脆聲音。

    “母親，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兒媳回抱了婆婆。龍黛嵐始終沒改變王室貴族的稱謂習(xí)慣。她們通常不會稱呼“媽媽”和“爹爹”。

    “好女兒，我很高興。陛下的批準(zhǔn)手諭是不久前才到的，我立刻就趕過來了。我這心里啊，一直盼望著早點(diǎn)看到你呢。你在這里……他們對你怎么樣？”

    “除了不能外出，一切都還好。”黛嵐扶著她坐到床邊，小心地避免踩到婆婆的長裙。“父親有消息捎過來么？”

    “還沒有。不過你放心，他們倆人是不會有事的，一定會奪回棕林城，凱旋而歸。這對秦鳴來說，也是一次難得的磨練，和蠻人展開一場大規(guī)模的戰(zhàn)事，還是他第一次呢?！蹦救匦α?，媳婦的意思她一聽就知道，黛嵐最想問的是秦鳴，但又不好意思，一出口就變成了問秦威。

    “那，大家都還在王都么？”

    “上次我讓一部分封臣回去了，昨天立兒和昱兒也都走了，我和碩兒留了下來?！?br/>
    “這么說，他們走的時候，您還沒有接到手諭呢?！?br/>
    “我一定要看到你的，孩子。我知道一定能的，這不，今天就來了?！蹦救?fù)崦哪?，笑了，然后又輕輕碰了碰她的腹部，“四個月了，他有不聽話么？”

    “還沒有呢，母親。”提到孩子，黛嵐顯得很開心，“不過我想不用太久了，我就會感受到他的活力，一定和秦鳴一樣是一個閑不住的孩子?！?br/>
    “有御醫(yī)來看你么？為你準(zhǔn)備了特別的食物沒有？”這些事情可不能等閑視之。

    “有的，母親，您不用太擔(dān)心了。他們沒打算阻止我的孩子降臨到世上來。”

    “因為他們心里都清楚，這是誰的孩子！你懷著我們秦家的孩子，待在這種地方，唉，這真是……”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憤怒，“先王把你嫁到金堡，是要你過得好好的。金堡對不起你啊，我的好女兒！”說著，她忍不住輕輕啜泣起來。

    這是兒媳第一次看到她流淚。

    一時間黛嵐有些不知所措，慌忙離開床沿，跪了下來，把頭埋在婆婆的膝前，“是女兒對不起您，對不起父親，對不起金堡。女兒背負(fù)了恥辱的罪名，讓你們蒙羞了。”

    我有這樣的媳婦，怎能不滿意，怎能不驕傲？“你肚子里有孩子呢，快起來！我知道，金堡都知道，你是無辜的。我們沒有人會相信那種惡毒的謠言，你是秦家的媳婦，干干凈凈地嫁到秦家來，從來也沒有做出過辱沒秦家的事情?！彼衅瘅鞃沟碾p臂，把她拉回床沿坐著，靠近她的耳邊，低聲說，“我會想辦法幫你洗刷那捏造的罪名，還你一個公道?！?br/>
    那四名獄卒離這張門比較遠(yuǎn)，這么小的聲音應(yīng)該是聽不到了。

    “不，母親?！摈鞃沟吐暤鼗貞?yīng)，“不要因為我去冒險。您知道，那不是我，也不是我父王希望看到的?！?br/>
    “坐牢是對你的羞辱，難道不也是對我們秦家和對你父王的羞辱么？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有罪的人他必償還，必遭靈龍的審判。這一次龍顏之日，靈龍沒有現(xiàn)身，你知道么？”

    “我聽獄卒說了。太糟了?！?br/>
    “那是神的審判。對有罪的人的審判?！?br/>
    “我不希望……王國因我而陷入戰(zhàn)爭……”黛嵐不由自主地緊緊握著她的手?！八麄?，本來都是我的人民。雖然我沒有機(jī)會帶領(lǐng)他們過上更幸福的生活，但我不能讓他們的日子從此變得艱難和不幸，不能讓他們因為我失去兒子、父親和丈夫?！?br/>
    她像先王一樣，始終把別人放在第一位，始終記著她的人民。吾神在上，您有看到這一切么？您會關(guān)心這個可憐的人兒么？

    “傻孩子，并不一定需要發(fā)動戰(zhàn)爭，才能為你洗刷那不存在的罪名。戰(zhàn)爭也不是我期望的，那是我們最后的選擇。我還可以嘗試其他的辦法?！?br/>
    “他不會讓我離開這里的，我知道。他已經(jīng)做了決定，一旦我的孩子出世，會成為長公主的養(yǎng)子?！?br/>
    “這是秦家的孩子，怎能落到他的手里！”再一次羞辱！她斬釘截鐵地說，“他們想要等孩子出生？這么說，他們要把你再留上半年了?！?br/>
    “我的判決已經(jīng)下來了，母親?！摈鞃沟穆曇舻偷脦缀趼牪灰姡敖K身監(jiān)禁?！?br/>
    果然如此。這一切就如她所想的那樣，篡位者和四公主達(dá)成了一個協(xié)議，他為他的罪行留了一點(diǎn)余地。黛嵐可能不會死，但這輩子是別想自由了，篡位者害怕她一旦自由，會獲得全國諸侯的支持，拿回繼承權(quán)。“他們沒有把我們秦家放在眼里。我會想辦法的，女兒。你安心等著吧。秦渤早些時候已經(jīng)回去了，我讓他去請你姑奶奶，如果她肯出面，應(yīng)該就能幫到你。”

    “啊？姑祖母……她不是……”龍黛嵐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這位姑祖母是她父王龍行天的姑母，第二十七任龍君龍劭德的姐姐龍念恩。龍念恩是第二十六任龍君龍上清的長女，嫁到金堡成為秦家的媳婦，為秦家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被尊稱為“圣奶奶”。后來因為兒女相繼辭世，進(jìn)了金剛寺成為一名女僧侶，過著閉門不出、不理不問世事的生活。從那之后一直到現(xiàn)在，雖然秦家人每年都去看望她，但誰也不能改變她的心意，讓她再回到金堡來。

    木蓉聽丈夫說過，圣奶奶出嫁之后也?；氐骄摭垇砜赐竿鹾托值芙忝脗?，以及他們的子女。作為家中地位很高的長女，圣奶奶對家族中的后代十分關(guān)心，先王那一代人小時候在她面前很受寵愛，因此大家都非常尊敬和喜愛她。當(dāng)年龍念恩住進(jìn)金剛寺后，先王曾兩次帶著弟弟妹妹們一起去看望過，勸說她改變主意，但沒有成功。

    黛嵐嫁到金堡之后，也曾經(jīng)去看過圣奶奶。如果說現(xiàn)在還有一位能讓篡位者買賬的人……就只剩下圣奶奶了。但是要把隱居多年的她請出來，木蓉也不得不承認(rèn)，是非常不容易。

    “你公公經(jīng)常和我提起她以前的事情。你姑奶奶在上一次游牧潮之前，是一個關(guān)愛他人和王國命運(yùn)的人，她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因為她那顆無比溫柔的心，在秦家和整個金駒，她都很受尊敬，平民和貴族們一樣喜歡她、懷念她?，F(xiàn)在她的家族遭遇了嚴(yán)重的變故，她的后代蒙受了難以想象的羞辱，靈龍剛剛?cè)毕她堫佒?，沒有再公開支持她的家族，所有的這些，我相信一定讓她很難過，她身上流著圣王那剛毅不屈的血，她會忍心看著她的親人這樣下去么？我相信不會。”

    黛嵐點(diǎn)了點(diǎn)頭，但看起來她對此并不抱什么希望。

    木蓉又說：“這些天妹妹們有來看過你么？”

    “青蓮來過三次，素云沒得到批準(zhǔn)?！?br/>
    奇怪?！盀槭裁磿@樣，素云就不被允許？”

    “我也不太明白。不過青蓮第一次來，似乎是她母親帶來的?！?br/>
    “瑾瑜王妃？”她問。

    “是的，我想如果沒有瑾瑜王妃，青蓮可能來不了這里?！?br/>
    “這大概能解釋為什么素云進(jìn)不來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邱大人死后，瑾瑜王妃的哥哥裴永，接替了國匠的職位?？磥砼峒以趦?nèi)閣當(dāng)中人緣相當(dāng)不錯?！?br/>
    黛嵐說：“裴永是匠閣的審書，以前他擔(dān)任下任國匠的呼聲就很高?！?br/>
    “對了，我想起來，邱德之前的國匠是裴開。碧月呢？自從你被關(guān)到這里來后，我們都失去她的消息了。”

    “青蓮上次來的時候跟我說過，她見不到四妹。四妹應(yīng)該是被她們軟禁了，找個罪名套到我的頭上來，對他們來說并不困難，但是四妹是沒有什么理由被剝奪繼承權(quán)的，篡位者和她做了一個交易?！?br/>
    “篡位者用你的判決換取了她的放棄?！笔虑榫褪沁@樣。

    “應(yīng)該是。四妹性格我太了解了，如果用我這條命去威脅她，她就會屈服。”

    “既然篡位者不打算放你離開，那么直到你孩子出生，我不會離開王都。他已經(jīng)坐上了王座，想要杜絕意外發(fā)生。等你公公的戰(zhàn)事結(jié)束，我們有機(jī)會和他做一個交易，如果你姑奶奶也能出來說幾句話，那么你離開這里的機(jī)會還是有的。孩子，你要有信心，有希望，不能太消極?！?br/>
    “母親，不要為了我讓秦家的名譽(yù)繼續(xù)受到損害了。”

    “你是圣王血脈。保護(hù)你，照顧你，讓你生活得快樂和幸福，那才是證明我們榮譽(yù)的方式。那會是一個很公平的交易，我們本來就沒有篡位者以為的那種野心和**，他會知道的?！彼钌顕@息，“我只想要家人平安，如果我有一天能帶著我的兒子、兒媳婦，還有孫子，在豐收廣場接受臣民的祝福，那就是我這一生最榮譽(yù)的事情?！?br/>
    黛嵐的淚水打濕了臉頰，她張開雙臂，伏在婆婆的肩頭。“自從我進(jìn)來這里，一直生活在深淵里，每一天都在黑暗中度過。我只能靠那些書籍里傳遞的力量來獲得暫時的平靜，但直到今天，您的到來，才讓我感到生活仍然還有希望。”

    “孩子，生命本來就是一顆飽受折磨之果實，只有帶著信心和希望，才能品嘗到它那特別的滋味?！彼o緊擁抱著兒媳，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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