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無傾眼角余光掃過幽黯無垠的周遭，除了水還是水，偶有一簇簇水草宛如翠綠絲滌，襯著水底白沙與清流交相輝映，搖曳生姿。

    這是個與眾不同的世界，不是陰曹地府，亦不是游魂無數(shù)的忘川河，而是洛河的水底，她先前拉澹臺青云一道落下，絕不是自尋死，為了絕處逢生，身一沾水，她便使出了半生不熟的水遁法訣。

    這是她頭一回試驗這龍族世代相傳的秘術(shù)，失敗的結(jié)局不言而喻，那一瞬她心跳得很劇烈，而上蒼在接連降下厄運后，也終于開了一回眼，在沒被溺斃之前，冗長的法訣誦完，二人身外熒光爍爍，罩上一圈深藍的光膜，隔絕了冰涼的河水。

    大河自古向東流，游水自然是順流向下比較輕便，但安無傾唯恐劉居士一伙人不會輕易干休，于是駕馭水膜逆流而上。

    洛水發(fā)源于華山南麓，二人上岸處，人煙絕跡，只見群山起伏，千巖競秀，蒼蒼莽莽，二人向西走了十余里，總算找著個落腳處，一個巴掌大小的市鎮(zhèn)，鎮(zhèn)口開了家酒肆。

    方一踏入店中，一股霉味撲面，安無傾掩袖捂鼻，青云也蹙眉不語，但眼下別無去處，只得將就。

    鄉(xiāng)野小店東西不多，二人落座后，小二送上一碟饅頭與一只大海碗，碗中白汽氤氳，盛滿浮著翠綠小蔥的蘑菇湯，人在**的時候，有丁點吃的便會知足。

    安無傾饑腸轆轆，這蘑菇湯就著饅頭吃在嘴里，簡直勝過饕餮盛宴。但其他人顯然不這么認為，譬如坐在臨桌的那名青衣道人。

    那人其中一人玉簪束發(fā)，身著道服色澤較深，神情肅穆，儼然是領(lǐng)頭者。他右一名矮胖道人，嘗了口盤中的東西，嘴上的油還沒抹凈，就大為不滿道：“娘的，這鬼地方連點好東西都沒有?！?br/>
    另一名稍微斯些的道人，從旁勸道：“這里東西雖不甚好，總比山上要強，等與那人接頭后，咱們?nèi)ヌ寺尻?，嘗一嘗那里的珍饈美味?！?br/>
    矮胖道人將腿擱在座椅上，大聲牢騷：“師父是偏心才叫我們下山跑腿，誒，你們知道不知道，近來各派都在甄選人手，要做件大事?！?br/>
    那斯些的道人嘿然道：“怎么，師兄你也聽到了風(fēng)聲？據(jù)說有個萬年難得一見的大妖將在昆侖出世?！?br/>
    “兩位師弟休得胡言！”那領(lǐng)頭的道人終于發(fā)話，他肅聲道：“那將要出世的非是什么大妖，是比妖厲害倍的魔，是魔帝滄破破困而出，重臨人世?！?br/>
    這句話出口的當口，安無傾心底霍然一動，比她更直接的是那矮胖道人，他驚訝地問出了口：“那魔帝不是早就形神俱滅了，怎么還會？”

    領(lǐng)頭的道人沉吟半刻，放低聲音道：“此乃天機，不可妄言，不過據(jù)傳真墟門玄機掌門在祖師像前得上天啟示，降下十二字箴言：昆侖圃，魔主現(xiàn)，謫仙出，濟蒼生?！?br/>
    矮胖道人摸著腦袋，那斯道人左右張望后，小聲道：“師兄，這昆侖圃，我倒知道些，昆侖有疏圃之池，其中之水據(jù)說來自九幽之地，把肉身浸在里面七日，可以飛升成圣啊。”

    他一邊道來，眉目舒展，似是無限神往，添上一句：“至于那謫仙出，濟蒼生。應(yīng)該是天上會降下某位仙人，斬除妖魔，大濟蒼生吧?！?br/>
    人聊得盡興，自以為放低了聲音，他們以為這山野地方，便有人聽見一些，也會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防聽者有心，修真者的耳目始終比常人靈敏數(shù)倍，安無傾不但全聽在了耳中，而且甚是分明。

    自打聽到魔帝出世，她本已寂滅的心數(shù)起落，表面雖然平靜，內(nèi)里早就波濤洶涌。

    這時，冷不防那名斯些的道人站起身來，詫異道：“你，難道是，真墟門的澹臺青云？”

    安無傾側(cè)臉見青云臉色變得有點駭人，那道人瞪大眼睛把他打量一遍，甚欣喜道：“真是你，久仰大名。”

    澹臺青云暗自松一口氣，恢復(fù)了以往的鎮(zhèn)定：“在下正是澹臺青云，不知幾位是？”

    那名道人遞過來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恭敬，客客氣氣地引他到一邊入座，把個安無傾撂在一旁。

    她只好厚著臉皮，挪步到青云的一側(cè)靜立。

    青云聲名在外，封天崖上大出過一把風(fēng)頭，別家道派認識他的人委實不在少數(shù)，他現(xiàn)下雖被逐出師門，卻只是真墟門內(nèi)部私下處置的，并沒有廣而告之，所以鮮少有外人知道。

    這幾人被蒙在鼓里，因著幾分印象，自然把他當做了仰慕的對象。

    而她自己雖也有幸在封天崖上當過一回眾人矚目的焦點，但彼時她是個男兒的形貌，這幾人又沒生了火眼金睛。要把眼前佳人與那日所見青衫男兒聯(lián)想到一塊去，急需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比方**中，一名雛妓與花魁立在一塊，眾人的目光絕大多數(shù)都會投向瑰姿艷逸的花魁，人情冷暖大抵如是。

    經(jīng)歷許多事后，安無傾的好勝心早已淡去，這點小事自問不會計較。孰料這時小酒肆內(nèi)忽又走進一人，紫衣冰顏，她一出現(xiàn)，便吸引了數(shù)道的目光。

    她卻全沒留意他們，高高地仰著下巴，似已習(xí)慣了受人注視，甚至在場所有人都不放在眼中，直到那清湛的眸光停在一處，瞬間聚攏。

    “青云……”玉顏上的堅冰乍然破碎。

    與其相對，澹臺青云看起來卻安如泰山，安無傾以為也許是驚訝來緊了，以至于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

    卻見紫衣女越過迎上來招呼的名道人，徑自走到青云跟前。

    青云微撐起頭，淡淡一笑：“紫藥師妹，別來無恙?！?br/>
    對面的女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注視著他。

    斯道人問道：“怎么，你倆不是一道？”

    他似已瞧出了端倪，雖不知青云緊張與否，安無傾卻很緊張，紫藥的突然出現(xiàn)，不管是為了什么，于他們來說都是個大的麻煩。

    紫藥執(zhí)起桌邊茶壺，往青云杯中斟一杯清茶，含笑道：“我奉師命而來，青云師兄先一步出門辦事，我們已有幾月未見?！?br/>
    青云似與她心有靈犀，順手接過茶盞，柔聲道：“數(shù)月不見，青云亦沒忘記當日師妹相送的情景?！?br/>
    他的目光柔和而親切，仿佛他與她還是真墟門內(nèi)的紫青雙璧，沒有隔閡，沒發(fā)生過有那夢魘般的一幕，紫藥眸光一黯，嘴皮動了動，欲說還休。

    半晌，她只從懷著掏出一副畫卷，遞與領(lǐng)頭道人，道：“請道友幫助，若見到此人，立即緝拿，并傳信真墟門，必有重謝?！?br/>
    畫卷展開，畫中人徐徐落在眼前，始料未及的是，在看到他的一瞬，安無傾心口被刺了一下。

    黃臉，黑痣，他是……

    她盯著那畫卷目光灼灼，幾乎要沖口而出：“小……”

    在場幾人齊刷刷望來，安無傾突然意識到什么，眨眨眼，猝然改口道：“他——做了什么，需要勞動各派通力緝拿？”

    乍見洛白，雖只是副肖像，且畫的不是他本來面貌，也教她心火難抑。

    紫藥看她一眼，冷冷道：“這個淫賊，迷戀狐妖顧莼的姿色，不但為此打傷玄清掌門，還擅自盜取真墟門鎮(zhèn)派之寶，現(xiàn)在不知逃到了哪里。”

    “顧莼！”

    提起這青丘女君，安無傾就浮想起那張揚的火紅衣裙，琉璃光轉(zhuǎn)的神秘紫瞳，以及那日她雙眸含情，頻頻向洛白遞送秋波，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下去的風(fēng)騷模樣。

    念至此，她的眉頭一緊，仿若有無處冰凌打中心上的深痕，一點點將之冰封。

    同時澹臺青云也是一怔，不可置信道：“說來他還是我的師叔，這次我受命出來，卻不知門內(nèi)發(fā)生了許多變故，敢問師妹，此事千真萬確嗎？”

    紫藥道：“怎會有假，掌門師叔已經(jīng)震怒。命門下弟通達各派，不論生死，凡能緝拿他的，皆可討取重賞，我便是為此事而來?！?br/>
    聽到這些，在場二名道人皆搖頭嘆息，而那名矮胖道人更像自己親身經(jīng)歷一般，唾沫橫飛，痛罵起來，因罵得興起，額頭沁出薄汗，萬不想立在面前的青衣女，與他正是冰火兩重天。

    他邊說，目光瞟向青云身邊的安無傾，忽然問：“這位姑娘臉色好差?！?br/>
    安無傾搖了搖頭，一只手牢牢把住桌角，含笑道：“許是著涼的緣故，我沒事，沒……”

    她到底沒能把話說完，身不聽使喚地沉了下去，在落地的前一刻被一只手掌接住，轉(zhuǎn)頭瞅了眼身后的澹臺青云，她一只手哆哆嗦嗦拿起只青瓷瓶，虛弱道：“放兩顆到我嘴里?！?br/>
    旁晚時分，安無傾與澹臺青云一道踏出了小店，她服過丹藥，氣色好了些，青云便借故向那個道人辭別，他臨走不忘叮囑他們，說自己此行是有特殊任務(wù)在身，切不可向別人提起遇到他的事。

    他小心打發(fā)了那個道人，卻打發(fā)不得另一人，紫藥執(zhí)意相送。

    深秋的風(fēng)沒有春日綿柔旖旎，冷掃下落葉無數(shù)，如一只只枯黃的蝶，盤旋飛舞在人周圍，盡管他們走在一塊，然而誰也沒有發(fā)聲，像是在各自踽踽獨行。

    很快這種沉悶被打破，紫藥停下步，由衷道：“師兄，對不起！”

    青云一怔，隨即亦駐足原地，勉強笑了笑：“這話從何說起??？”

    紫藥銀牙緊咬，片刻后，顫聲道：“本該為你求情，至少送一送你也好，可我害怕，真的很怕，原以為能夠為你做任何事，卻什么都沒有說，沒有做……”

    “事后我竟私自恨起了掌門，因為他驅(qū)逐了你，但我其實更恨自己，師兄，你可以原諒我嗎？”

    “不，你一定不能！”一聲幽喚，卻沉重的像千鈞大鼎壓下，她垂下眼皮，似乎無顏面對他。

    安無傾看著紫藥眼中滾動晶瑩，這個驕傲的女，在這一刻變得那么卑微。

    親眼目睹過她與他并肩而戰(zhàn)，忘卻生死。連生死既能置之外，卻因為一點害怕而退縮嗎？或者那并不純是恐懼，還有無力，對抗整個師門的無力，青云出離真墟門，必有不可告人的緣故，替他求情，便得悖逆師門。

    有人不怕死，卻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到底還是缺少了點勇氣吧，澹臺青云自嘲的笑笑：“我從未真正怪過誰，不管你當時怎么做，也無法改變結(jié)果，都已經(jīng)過去了……”

    過去了，無論是青梅竹馬的情愫，還是并肩作戰(zhàn)的友誼。

    “多謝你方才替我掩飾，以后多多保重。”他抬起玄衣下的手，如往昔一樣拍拍她的肩，轉(zhuǎn)身離去。

    安無傾跟在后面，偶爾回頭，紫藥還倔強地立在原地，飛逸的裙裳宛如天邊飄落的一道紫霞。

    饒是如此，青云終究沒有回頭，有些事，一旦錯失，就像雞蛋有了縫隙，再也不能彌補，那么洛白呢，他是否還在原點等待？

    安無傾半是感慨，只聽澹臺青云緩緩道：“小師叔為人沉靜，心思縝密，雖然我們有兩年待在一塊，同吃同住，可我卻半點也看不透他?！?br/>
    他看一眼身邊的女：“但我還是愿意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br/>
    安無傾點頭，不斷地告訴自己：“不會的，他絕不會……”

    “你在想什么？”

    耳邊傳來青云的輕喚，她回過臉，努努嘴唇，下定決心道：“我們不如就此分別，青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告訴我為什么？”澹臺青云驚疑不定。

    安無傾鄭重道：“如果是別人，我會拿聚散離合是常有的事，世上本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樣的話來糊弄過去?！?br/>
    “但青云，我不想瞞你，適才你也能瞧出來，我病得不輕，雖不知人死前是什么樣，大概不會好看……況且我已做下決定，要去一個少有人到得了的地方，那里兇險萬端，可能是九死一生。”

    澹臺青云停下，臉上的神情好比壯士斷腕，烈女投江：“那我就更不能現(xiàn)在離開，你救了我兩回，澹臺青云絕不是個知恩不報的人，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于情于理也必定奉陪，除非——我修為盡喪，你嫌我沒用，只會拖累你？”

    見他神情憂郁，安無傾慌了神，囁嚅道：“這，你別多心，我絕無此意。”

    “那么，我不妨做回護花使者?！鼻嘣泼嫔系谋砬閯x那松弛下來，隨手接下片黃葉，漫不經(jīng)心問道：“你要去的是哪里？”

    “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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