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琰和陸貝貝正聊得開心,這時教室門開了。夏軒在商城逛了一圈,連S470的影子都沒見,就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子櫟鎮(zhèn)就算再大,在中國地圖上標(biāo)得再清楚,就算滿大街都是師長政委,人人都是兵器專家,畢竟還是一個鎮(zhèn),一個破小鎮(zhèn)!”別人還沒開口,夏軒就滿腹牢騷。
“哎呦!今兒個是誰招惹了我們的音樂人?怏怏不樂的……”陸貝貝將他打量了一下,調(diào)皮地眨了眨眼故意問。
“我把商城都跑遍了,也沒找到S470……真是個破地方,要不是馬上就要期末考試的話,我一定會坐車到洛明市去買?!毕能幷f。
“什么S470?不會是AK47吧?這個鎮(zhèn)子好奇怪啊,什么東西都是數(shù)字、編號、代碼……剛來這里時,一個087就把我給搞暈了,后來,許多同學(xué)說起他們的廠子都是代號,什么734廠、893廠、987研究所……前段時間,趙波濤說什么E-8型電子偵察機,今天,你怎么又來了一個S470?”張琰一臉困惑地說,“我咋覺得我成天就生活在數(shù)字組成的世界里,難道工科學(xué)校就沒有那么一頂點的詩詞歌賦?沒有那么一頂點的風(fēng)華雪月?”
看著張琰的表情和他喋喋不休的樣子,夏軒和陸貝貝都笑了。
“S470是松下CD機的一款新機型,純?nèi)瞻?。這絕對是個正經(jīng)玩意,有4種DSP音效?!毕能幷f。
“真的?”陸貝貝迫不及待地問。
“我騙你干啥?”夏軒說。
“機身是什么顏色?能開防震不?”陸貝問。
“能開。不過機身是什么顏色我也不知道,估計會是銀色吧?!毕能幷f,“松下的銀色產(chǎn)品多。”
“你沒見過?”陸貝貝問。
“我不是給你說了嗎?這個破鎮(zhèn)子根本就沒貨……太落后了。S470在別的地方都已經(jīng)上市了,可是,我把子櫟鎮(zhèn)的商場都跑遍了,連S470的影子都沒見到。”夏軒說。
“就是!這地方太小了,什么東西都流行得慢,上次你能買到《戀戀風(fēng)塵》應(yīng)該都算是奇跡了?!标懾愗愓f,“要是這會在我家的話,不出半個小時,我就能找到S470?!?br/>
“你別提了,就是上次那盤磁帶,把音樂人給拖回了解放前,這段時間,都快把他給餓死了。你問他一天吃幾頓飯?”張琰大不咧咧地說。
陸貝貝并沒有注意到夏軒的臉“唰”地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
“不會吧?一盤磁帶就斷了你的炊?那你還搞什么藝術(shù)?哪一個搞音樂的人不是用錢堆出來的?誰家里還沒有幾筐子磁帶?”陸貝貝說著就側(cè)身去看夏軒,這時,她才看見夏軒正低著頭,額頭的長發(fā)向前耷拉著,胖乎乎的臉上浮上了一團紅暈。
“誰說是因為一盤磁帶?”夏軒喃喃地說,“是吉他好不好?磁帶……磁帶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br/>
看到夏軒這么失落,張琰意識到自己拋出這個話題是多么的不妥,然后說自己想去吃飯,寒暄了兩句就趕緊離開了。
教室里只留下夏軒和陸貝貝兩人了。
夏軒隨意地坐在陸貝貝不遠處的椅子上,此刻他們都沉默不語,靜靜地坐著,這里沒有音樂,沒有交談,也沒有聲響,頓時安靜的如沉寂一般,頭頂一盞盞日光燈發(fā)著冷色的光亮。
“你真的沒錢了嗎?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嗎?”陸貝貝的問話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靜。
“我……我……”夏軒什么也沒說出來。
“你真的把你這學(xué)期的生活費全都用來買吉他了?”陸貝貝又問。
夏軒點了點頭,然后低聲說:“生活費哪里能夠?我把從小到大的壓歲錢全都滲進去了?!?br/>
他們的對話又停止了。
窗外,樹木像被剃了頭的禿子,連一點毛發(fā)也沒有,草坪上一片枯黃,風(fēng)順著路面平地刮起,會把一些爛樹葉和沙礫卷起來,拋灑在半空。好一派蕭條的景致。
陸貝貝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移到夏軒身上。夏軒低著頭,手里正胡亂地折著紙。
突然,陸貝貝提高了聲音說:“你厲害!寧愿餓死,都不放棄對音樂的夢想!你行!你真行!”
夏軒非常驚訝,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了一絲笑容,但很快,這種笑容就被一層陰霾所籠罩,漸漸地淹沒。驚愕、困惑、迷茫、慚愧……各種表情在他臉上切換著,變換著。
“你說的是……是真的?”夏軒半信半疑地問。
“真的!當(dāng)然是真的?!标懾愗愓曋醚凵窀嬖V他,她的話的確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話。
夏軒的思想一下子松馳了,他甩了甩頭發(fā),露出濃黑的眉毛。這時,他的眼睛里眨起了亮光。
“我的夢想就是做一個音樂人,像老狼、高曉松那樣,我要讓全國人都能聽到我彈奏的吉他,讓他們都能聽到我的歌聲?!毕能幍哪抗鉂u漸移到窗外,他注視著遠方,那目光一直朝遠處延伸,向天際延伸。
他接著說,“到那時全國的人都會買我的磁帶,都會哼唱我唱過的旋律。你想,那里,我應(yīng)該有多高興??!”
陸貝貝認(rèn)識地聆聽著,也靜靜地注視著他。
她長著一雙傲視群英的眼睛,這是一雙非常漂亮而且很少見到的丹鳳眼,眼型狹長,眼角上挑,神光照人。她的眼睛本身就會說話,表面看是個普通的單眼皮,可是,當(dāng)她投來嫵媚的目光時,會暴露出單眼皮下隱藏著小秘密——內(nèi)雙。
她突然覺得他就是老狼,就是高曉松。那一頭散發(fā)著藝術(shù)氣息的、長長的、散亂的發(fā)型里,滿是音樂的細胞。
“你說,音樂能干什么?不能吃也不能喝……”陸貝貝問。
“是,你說的沒錯,音樂什么都干不了,一點使用價值也沒有。但是你不要這么俗氣好不好?音樂有衣服和飯菜替代不了的作用?!币惶岬斤埐耍能庮D覺肚子又有點餓了,他不好意思說餓,只覺得胃都在痙攣。
夏軒此言一出,陸貝貝與生俱來的傲視群英的眼垂下了眼簾,她認(rèn)真地看著他,聽著他再講下去。
夏軒接著說:“音樂可以讓你在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氛圍當(dāng)中,通過旋律和節(jié)奏,一下子直擊到人的內(nèi)心,簡單的歌詞,悠揚的旋律,就能讓你或哭或笑,就能讓你想起往事,憧憬未來……你想想,這難道不奇妙,不美妙嗎?用聲音激發(fā)所有的情感世界,這就是一種力量!”
夏軒把這些話一口氣說完,多么的痛快淋漓。
在洛明工業(yè)學(xué)校上了一學(xué)期了,除了芮浩浩和校樂隊的同學(xué)跟他探討過音樂以外,陸貝貝還是第一個跟他說起過音樂的人。
夏軒突然覺得陸貝貝真的很美,不光是皮膚白皙的美,而且,那雙單眼皮的丹鳳眼,也是那樣的嫵媚。他從她標(biāo)準(zhǔn)好聽的普通話里,總能聽出那么一頂點鐘子期對俞伯牙的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