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怎樣才能罷休

    容修走路都是虛浮的，腳上像是踩著棉花，似夢似真，難以辨別。

    他不知道怎么到的天牢，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要怎么跟云意交代。

    天牢燃燒了一夜，入目到處都是燒黑的木炭，嗆鼻的濃煙陣陣冒出來，熏得人嗓子發(fā)干，眼睛發(fā)酸。

    容修頭暈眼花，看著地上平躺著一具具尸體，身子晃了晃。

    鴉青及時上前，輕輕將他扶住，擔憂的說了句，“王爺？”

    “我沒事?！彼钗跉猓叭フJ尸吧?！?br/>
    驟然而起的火勢很猛，幾乎每具尸體都燒的面目全非，他從僅存的布料和身段，辨別出云祺后，吩咐人將他抬上馬車，等裝置完成，才晃悠悠緩慢的前往云府。

    車輪沉沉的碾過積落初雪的地板，發(fā)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容修腦中一片混亂。

    云祺的死是個意外嗎？

    他懷疑并不是，天牢雖然經(jīng)年未修，但從沒發(fā)生過如此大規(guī)模的火災(zāi)。

    怎么就湊巧，讓云祺給碰上了呢，還是在如此敏感的時刻？

    那種強烈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

    他們像是走入了一個天大的局里，無論怎么掙扎，都不過是場令人發(fā)笑的鬧劇。

    容修護送著尸體到達云府，派人通報后，直接進入后院。

    云守道被人攙扶著，立在臺階上。

    他佝僂著身子，看起來十分蒼老，花白的頭發(fā)，在獵獵冷風(fēng)中，隨之輕輕飄動，渾濁的眼睛四周又紅又腫，比起昨天來，他的形態(tài)越發(fā)憔悴不堪，但他的瞳仁漆黑，看似沉寂，其中卻又像是有無聲燃燒而又湮滅的火焰。

    “岳父……”

    明知眼前是殺父仇人，見到此情此景，容修的心，還是沒來由的收緊。

    他把這個歸結(jié)為，對云意的深愛，所產(chǎn)生的愧疚和心疼。

    “王爺……”

    “岳父。”容修重復(fù)著上前，語氣低沉傷感的道，“請您節(jié)哀。”

    “節(jié)哀？”云守道搖了搖頭，“這是我心上永恒的痛，怎么能輕易的就節(jié)哀？”

    他推開了左右的下人，搖搖晃晃的擦過容修，等下了臺階后，忽然加快速度，朝著棺材撲了過去。

    六旬老人半個身子搭在黑板木上，細細長長的一條，宛如被人抽離了靈魂，只?？帐幨幍能|殼。

    他控制不住，放聲哀嚎，嘴里一遍遍大聲喊著，“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怎么能先走呢！為父怎么辦？”

    眼淚混著鼻涕，嚎哭與抽泣，壓在心口上，令人喘不過氣來。

    容修別開視線，才看見整個王府半數(shù)的仆人，不知何時全都跪在了地上，他們或沉默或嗚咽，場面凄慘不堪。

    他知道悲傷需要發(fā)泄，況且遇見這種事，很難有人能保持冷靜。

    云守道哭的嗓子都啞了，容修適時上前，將他攙扶起來，兩個仆人在左右護送他進房間。

    云祺的后事交給管家來打點，容修長長的嘆了口氣，跟著進到房間里。

    一場嚎哭，耗盡了云守道的心力，他呆呆的靠在床上，神情呆滯，目光空洞。

    容修坐在旁邊，想要安慰，卻不知從何開口，他身份尷尬，心思復(fù)雜，理智和情感正在激烈搏斗。

    “他終于對我下手了?！痹剖氐篮鋈贿有Γ砬殛廁v而詭異，他喃喃自語，“我就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我……”

    “什么？”容修蹙眉，被他的神色震撼道，不由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岳父你累了，你歇息一會吧。”

    “我以為那是結(jié)束，實際上那只是個開始，我早該想到的……他不會罷休的……”云守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么，他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使勁撓了撓頭發(fā)，又用力的把頭撞向墻面，容修震驚的起身，眼疾手快把掌心撐在他腦后，二者相撞，云守道沒有察覺出不同，仍舊念念有詞，“他怎么能這樣！怎么能這樣！到底怎么才能罷休，你告訴我，他到底怎么樣才能罷休！”

    容修被他抓住胳膊，他使出了全部力氣，咬牙切齒的叩著他的肩，不停的左右晃動。

    “一定要趕盡殺絕嗎！他以為我不會反抗嗎！”

    “害得我家破人亡！那就都不要好過！”

    “祺兒……我的祺兒……爹爹對不起你啊……”

    云守道張大嘴巴干嚎，像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他渾濁的雙眼，漸漸聚焦，看清面前的人后，仰面倒在床上。

    他睜著眼睛，無聲無息，渾身洋溢著痛苦而絕望的氣息。

    容修眼睛酸澀，他沒有離開，就在旁邊靜靜守護著，直到他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冬天的曙光，比往常來的要晚，天一寸寸變亮，暖黃色的光線，照在白皚皚的雪上，乍看像是滿地碎銀在閃閃發(fā)光，出了房間，四面八方的寒氣，從衣衫的各個縫隙里，往皮膚里面鉆，容修呼出口熱氣，瞬間成了白霧，被風(fēng)吹著趕著飄遠，他面無表情的把衣服緊了緊。

    屋檐和長廊下，掛著白色喪布，來回走動的奴仆，每個人都披麻戴孝。

    管家紅著眼睛，一邊指揮眾人干活，一邊悄悄的抹眼淚。

    他嘆了口氣，心情說不出的壓抑難受。

    得知云守道是殺父仇人的時候，他一心想要讓他痛，認為只要他越過越慘，撕心裂肺痛不欲生，那他就會快活，然而當事情朝著所期待的那樣發(fā)展，他親眼目睹云守道老來喪子，云家一再落敗不堪，卻并沒有想像中的暢快。

    明明他自認不是感性的人，卻會為他感到心酸與難過。

    容修看著不斷簌簌飄雪的天，無奈而苦澀的勾了勾唇。

    怎么跟了小女人之后，他的心也跟著變得柔軟多情了呢？

    冬日街頭落了雪，出攤的小販寥寥可數(shù)，他看著東西兩頭，陷入迷茫無望的掙扎中。

    他該拿云家怎么辦，該拿云意怎么辦？

    容修回到宅子里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管家，對云祺去世的消息緘口不言。

    “可是……”管家表情為難，“云少爺去世非同小可，王妃總有一天會知道，到時候恐怕會遷怒王爺，那可怎么辦？”

    “本王會找合適的機會，同她說清楚。”容修說，“現(xiàn)在告訴她，我擔憂她會受不了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