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公館早餐廳,水晶流蘇燈氤氳著鵝黃的光線,一家三代人其樂融融地坐桌前用餐。
白煮蛋,切面包,蓮蓉卷,小酥包,稀飯,面條,咖啡,茶,一桌美味的早點,中西合璧。
既照顧了老太太的胃口,又兼顧了年輕人的喜好。
“叮鈴鈴……”客廳里響起了清脆的電話鈴聲。
傭人拿起了聽筒:“喂,唐公館?!?br/>
電話那頭,陸元洪的秘書客氣地問:
“唐太太在家嗎?”
“在家,請稍等?!?br/>
傭人趕忙放下聽筒,跑到餐廳喊唐太太:
“太太,您的電話,商會打來的。”
唐太太高興地起身,她推開餐椅說:
“那只老鳥果真按奈不住了,驚鴻,唐瓊,你們陪著奶奶慢吃,我去接電話?!?br/>
“哪只老鳥?”唐瓊興奮地問。
“準(zhǔn)是你娘生意場上的對手,難為她一個婦道人家,整天在外頭拋頭露面!來,吃這個腌蘿卜,可香了,姥姥年輕時候就好這一口,咯吱咯吱,嚼在嘴巴里又脆又香,現(xiàn)在敲塊紅燒肉都費力噢!”
看沈驚鴻津津有味得吧嗒吧嗒地喝著粥,唐老太太高興地把一白瓷碟腌蘿卜推到她面前佐餐。
沈驚鴻用筷子夾了一筷,嚼了一口清脆香酥、嫩綠開胃,與她在醬園中的腌菜方法大有不同,便好奇地問:
“姥姥,這腌菜的做法好特別?是我們公館的秘制配料?”
“這些腌蘿卜、腌筍、腌刀豆,都是我們鄉(xiāng)下的莊子里送來的,我們自己的家廚做不來這個風(fēng)味!”唐老太太呵呵地笑道。
到了晚年,老太太對鄉(xiāng)下的腌菜仍然念念不忘。每年春、秋兩季也都要把莊子里的腌菜運到公館。每當(dāng)深秋霜雪降臨時,莊戶們都會按照老太太的口味腌制幾個大瓦壇的青菜蘿卜嫩筍和刀豆。這些腌菜的做法不比普通農(nóng)家,也極有講究。首先是把各種新鮮蔬菜切碎,用蝦油浸泡,入壇密封。第二年春天再取出,用來配粥下飯。
“難怪這么香!”沈驚鴻愛好廚藝,聽到這種新鮮的做法,忙記上心頭,心想以后自己腌菜,能派上用場。
“當(dāng)年你娘就喜歡吃這些莊子里的腌菜?!?br/>
老太太目光悠遠地看著遠方,嘆息了一聲,暗自思念起自己的琴兒。
“姥姥,我娘生前有什么愛好嗎?比如說我,喜歡刺繡,喜歡廚藝?!鄙蝮@鴻望著老太太,揚起白皙的瓜子臉兒,天真地問。
“你這副模樣,像極了你娘,你和你娘一樣俊!你娘當(dāng)年只好讀書,女紅、家政這些,她一點都不好!”
唐老太太慈祥地望著沈驚鴻,耷垂的眼里噙著淚花回憶。
“我聽我娘說,小姑姑年輕的時候,很多男士追求呢!他們都給她取了個綽號叫“82號小姐”,也有的大學(xué)男生昵稱她“愛得兔”,多浪漫的情調(diào)!“唐瓊羨慕地說。
“愛得吐?“沈驚鴻瞪大了眼問。
“嘻嘻,這是個英譯詞,是82號的英語發(fā)音,即ig-fur,當(dāng)年,我們公館接送姑姑上學(xué)的汽車,掛的車牌號是82號,而校園里汽車見得少,他們就以82號車牌代指姑姑,這是他們大學(xué)男生對姑姑的昵稱噢!嘻嘻!瞧這浪漫的名字,想當(dāng)年他們對小姑姑有多愛戴!“
唐瓊聽沈驚鴻說”吐“,差點笑翻,她忍住笑對她解釋道。
“想當(dāng)年,你姥爺還在世,我們公館闊綽得很,當(dāng)年琴兒他們兄妹都過著人間天上的日子,琴兒對衣著非常講究,她每天穿繡花的旗袍,她十幾歲那會兒描紅妝,灑香水,攏好頭發(fā),踩上細(xì)腳伶仃的高跟鞋,才肯見人,連家里的拖鞋都得帶點跟,完全是我們徐州大家閨秀的做派。“
這個衣著考究、佩戴翡翠首飾的老太太回憶起女兒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眼里放著光芒。
她頓了頓,繼續(xù)說道:
“因為衣服太多穿不過來,琴兒從未穿過重樣的服裝。而所有這些衣服,都是裁縫為她量身定制??蓱z她離家出走的時候,這些好衣服一件都沒有帶,似乎是做好了出去受苦的準(zhǔn)備!”
說到這里,老太太抽出撇在衣襟的帕子,嗚嗚地哭了起來。
“姥姥,我不該問你這些往事的,害你又傷心了!”
沈驚鴻看著垂垂老矣的老太太,深深地自責(zé)。
老太太抹了抹淚,說:
“現(xiàn)在琴兒的房間里都是她做姑娘時的擺設(shè),那幾口大樟木箱里都是她以前穿不完的衣服。”
“姥姥,我娘的衣服可以給我穿嗎?”
“你跟你娘的身材很相像,她的衣服,對你一定合身!等你舅母來了,讓她帶你去挑!”
正當(dāng)祖孫三人傷懷,唐太太面帶春風(fēng)地從客廳回來。
“娘,是不是你又做成了一單生意?”
唐瓊見她娘過來,連忙拉開椅子,興高采烈地問。
“也可以說是生意,是一筆供應(yīng)權(quán)在我們手里的好買賣!”
唐太太一邊喝著盅里的木瓜湯,一邊不露聲色的說道。
“說來聽聽?”老太太對兒媳婦的精明能干深信不疑,在嫁進公館三年,就讓她接管了整個公關(guān)的財務(wù)和買賣。
“事關(guān)驚鴻和少廷的婚事。不過,現(xiàn)在那只老鳥舔著臉求我們與他家結(jié)親。”
“這是好事,你答應(yīng)了沒有?”
“我沒有明確表態(tài),不過先得問問我們驚鴻的意見?”
唐太太嚴(yán)肅地看向沈驚鴻。
“全憑姥姥和舅母做主。“
“現(xiàn)在我們家驚鴻是香餑餑,那老鳥害怕別的媒人搶了先,急著下聘,娘的意思?“
唐太太把目光投向老太太。關(guān)鍵時候,還是要老太太首肯、一錘定音。
“丫頭,你愿意陸家那小子不?“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問。
“姥姥,我愿意。“沈驚鴻羞澀得垂下眼睛,面頰通紅地點頭答應(yīng)。
“好,好,那就讓他們擇日來下聘吧!“
唐老太太看外孫女中意,便樂呵呵地答應(yīng)。
“驚鴻,你比我還小三歲呢,你就急著出嫁?“唐瓊捂著嘴笑話道。
“丫頭,今年多大啦?“
“十七?!?br/>
“是有點小?!袄咸櫭汲了肌?br/>
“老太太,依兒媳看,不如這樣,我們先不急著答應(yīng),姑且考驗他一年,等驚鴻滿了十八,再嫁過去!“
“我尋思著,既然他們兩情相悅,不如先把這婚定著,過了中秋就給他們訂婚,然后我們給驚鴻丫頭找個學(xué)校,先讀完女中,肚子里有了知識,再嫁過去,也不至于沒有見識,被人家欺負(fù)。丫頭,你說,可好?“
沈驚鴻聽老太太讓自己去讀女中,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還有念書的機會,驚喜得跳起來,她忘情地在姥姥臉上親了一下,說:
“姥姥,我做夢都想讀書,我想學(xué)文化!“
“去那所學(xué)校呢?“唐太太沉吟道。
“金陵女中就不錯,初中、高中都有。而且我們的校園環(huán)境也是南京一流!“
“要去南京?“
沈驚鴻按奈住了胸口,她的夢想越來越廣闊。
“你不知道我們學(xué)校多氣派!門口有兩頭石獅子守衛(wèi),兩扇朱紅色大門敞開著,一眼望去,只見園內(nèi)樹木成蔭,掩映著一幢幢宮殿式的樓房,引人入勝,簡直別有洞天!”
唐瓊無比自豪地介紹著自己的母校。
“舅母,我可以去嗎?”沈驚鴻再也抑制不住興奮,她撲閃閃著羽毛扇的眼睫,眼巴巴地問。
“女孩家只有兩條路:一條用錢來打扮自己,然后體面地嫁人,一條用錢來讀書,提升自己。你選擇讀書,舅母,完全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