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旅長張貴新將還在冒煙的手槍插到腰間的槍套里，抹了抹短唇上那兩撇漂亮的八字胡，正了正額上嶄新的軍帽，一只手扶著挎在腰間的指揮刀刀柄，一只手前后甩動著，抬腿跨進了大華公司公事大樓的門廳。他腳下的皮靴烏黑油亮、一塵不染，沉重的靴底和門廳里的地板不斷地、有節(jié)奏地撞擊著，發(fā)出一陣陣“咔咔”的響聲。他很胖，走起路來屁股擺得很厲害，仿佛一只肥胖的、被人追趕的鵝，盡管走得很賣力，短而粗的腿邁得很快，還是給人一種拖泥帶水慢吞吞的感覺。

    他走到門廳內(nèi)的樓梯口，扶著涂著紅漆的木頭扶手上了幾級樓梯，然后，一轉(zhuǎn)身站住了，瞅瞅身后一幫或西裝革履、或長袍馬褂的先生們，粗暴地將跟在身后的寧陽縣知事公署的一位瘦參事?lián)艿揭贿?，爾后，用沙啞的嗓門喊道：

    “王團長，叫弟兄們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得入樓！誰他媽的敢聚眾滋事，就給我抓起來！”

    一個年輕軍官應(yīng)了一聲，從門廳里跑了出去。

    “手槍隊跟我來，先給我把樓內(nèi)的閑人趕走，然后在走廊和樓梯口警戒！”

    門廳里又一陣忙亂，幾個呆站在門廳里的窯工們被趕走了，與此同時，樓外的空場上又響起了對空鳴放的槍聲。

    旅長大人繼續(xù)抖動著一身好肉往樓梯口上爬，爬到樓梯拐彎處時，幾個寸步不離的手槍隊員已先他一步?jīng)_上了二樓，他聽到了手槍隊隊長鄭傻子蠻橫的聲音：

    “滾開！都滾開！鎮(zhèn)守使張旅長到！”

    樓上一陣騷動，十幾個窯工裝束的人被手槍隊的槍口逼著倉皇走下樓來；他們走過張貴新身邊時，張貴新威嚴而莊重地哼了一聲，嚇得他們遠遠躲著他的身體，三腳兩步便沖到了樓下。

    旅長大人有了點小小的滿足，他用胖得發(fā)圓的手掌拍了拍樓梯扶手，扭動著短脖上的那顆大而肥的腦袋，漫不經(jīng)心地向身后看了一眼，爾后，又挺著肚子，踏著木頭樓梯，“咔嚓、咔嚓”有聲有色地向上爬。

    爬了沒兩步，樓梯上方便跌跌撞撞地滾下幾個人來——李士誠、胡貢爺、田二老爺都慌慌張張撲下樓梯迎接，雜亂的腳步聲踏得樓梯咚咚響：

    “呀！呀！張旅長！”

    “哦！哦！張將軍！”

    “鎮(zhèn)守使大人！”

    “哦，你們都在這兒！好！好！很好！”旅長大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敷衍著，擦著李士誠、胡貢爺、田二老爺?shù)纳碜樱叩搅硕巧?。緊緊跟在旅長大人身后的寧陽縣知事公署官員、省府實業(yè)廳特派專辦官員們也一個接一個上了樓。

    “請，張旅長、諸位先生，請到議事廳坐！”公司協(xié)理陳向宇早已將剛才的兇險忘掉了，彬彬有禮地推開了議事廳的門。

    旅長大人當仁不讓，率先走進了議事廳，在正對著門的一張寬大的沙發(fā)上坐下了。隨行的知事公署和實業(yè)廳的官員們也魚貫而入，各自選定位置坐下。

    旅長大人坐在沙發(fā)上也仍然顯示著一種軍人的威武和氣度，上身筆直地挺立著，寬厚如墻的腰背決不向沙發(fā)的靠背上倚一倚，挎在腰間的指揮刀移到了兩腿中間的空隙處，指揮刀的一端觸著地。他雙手扶著刀柄，寬大肥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兩只凸凸的蛤蟆一般的眼睛里放射出一股陰冷可怕的光亮，那蒜頭似的紅得發(fā)亮的鼻子不停地微微抽動著，連帶短唇上的兩撇自然翹起的黑胡子也不時地舞動起來。他的眉頭是緊皺著的，眉心和前額上堆起了幾道不規(guī)則的連綿的肉堤，肉堤里隱隱浸著濕漉漉的汗水。

    旅長大人**而鎮(zhèn)靜，一舉一動都無可挑剔。他坐在大廳正面的沙發(fā)上簡直像一尊輝煌的神像，從走進大廳的那一瞬間開始，便把大廳里所有的人都鎮(zhèn)住了。一切反叛的念頭、一切躁動不安的情緒，都在旅長大人神威震懾之下悄然隱退了，連那不可一世的胡貢爺，也老老實實地坐在大廳一側(cè)的沙發(fā)上喝起了香茶，仿佛在此之前，一切災(zāi)難都沒有發(fā)生過，貢爺也從未被人用刀頂著喉嚨威逼過。

    旅長大人也開始喝茶，喝得很文雅，喝茶時，他已把指揮刀解了下來，斜放在沙發(fā)一側(cè)的扶手上。旅長大人喝茶時像個真正的、有教養(yǎng)的紳士，一手輕托著描金的細瓷茶盅，一手捏著茶盅蓋上的瓷疙瘩，那手上的無名指和小手指便高高翹起。他用茶盅蓋不停地撩動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時不時地呷上一口。

    在旅長大人開口之前，沒人敢說話，這使得旅長大人有了幾分得意，他對控制田家鋪局勢、施加自己的影響有了一些信心。開赴田家鋪之前，他心里有些發(fā)慌，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場嚴重的災(zāi)難、如何制止這即將爆發(fā)的民變——自光緒三十三年他接受清廷改編，當上巡防隊管帶以來，這類事情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委實沒有處理這類事情的經(jīng)驗。

    張貴新也是窮苦人出身，下過小窯，販過私鹽，光緒三十年被朝廷逼得無路可走，率著一幫販鹽的弟兄揭竿而起，搗毀了寧陽縣厘卡，上山當了土匪，專事殺富濟貧。鬧騰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就擁有了近二百匹好馬，上百條快槍，竟然打敗了官兵們的三次清剿，迫使官軍不得不對他進行招安，給了他一個管帶的名分。自那開始，他吃上了軍糧。鬧到民國，他混上了少將的官銜，坐上寧陽鎮(zhèn)守使的交椅。

    張貴新在寧陽境內(nèi)是大名鼎鼎的，不論是販私鹽、當土匪時，還是做管帶、當旅長時，他的威風(fēng)都使人聞之喪膽。從光緒三十年到民國九年這段時間，寧陽歷史幾乎是他一手制造的。寧陽境內(nèi)的一切騷亂、變動，均與他有密切關(guān)系；揭竿而起之后，他三次攻破寧陽縣城，擄走大量肉票；接受了官兵改編，他又拒不移防，堅持留守寧陽，當了寧陽巡防營管帶；由土匪而官兵，害得當?shù)丶濌让鳠o不叫苦連天。宣統(tǒng)二年，寧陽紳耆三十八人聯(lián)名上書省撫憲衙門，要求“立誅張逆，以靖地方”；撫憲衙門不敢貿(mào)然生事，只派員巡查了一番，便不了了之。卻不料，這位“張逆”并不省事。一年之后，辛亥革命爆發(fā)，武昌起義，革命黨派人聯(lián)絡(luò)，他又在一夜之間攻占縣衙，宣布革命；借革命之機，將聯(lián)名上書的三十八位紳耆一一抓捕，吊打了三日，最后，竟將一個商會會長活活打死了。

    也就是從民國元年開始，他在寧陽建立了自己的絕對權(quán)威，沒有他的應(yīng)允，誰也別想在這塊土地上辦事。他擁有一支以拉桿子土匪為班底的強大武裝，這支武裝民國二年前后為三百余人，至民國四年已擴充到千余號人。他帶著這支武裝依附各路軍閥南征北戰(zhàn)，待到民國七年拉回寧陽時，已是一支裝備齊全、挺有個模樣的隊伍了?；氐綄庩柡螅僖膊辉鸽x開了，他要積蓄力量，以寧陽為基地，逐漸擴充自己的地盤和實力，借以和各路軍閥抗衡。他覺得憑自己的本事，弄個總長什么的當當是不算過分的。這年頭，辦什么事情都得有點膽量和氣魄，他覺著他這兩樣都不缺，惟一缺少的便是實力和地盤。

    當了寧陽鎮(zhèn)守使、駐守寧陽之后，他開始整頓軍紀，力求自己的軍隊能和寧陽民眾保持和睦關(guān)系，提出了“不擾民、不損民、不害民”的三不主義。同時，他也竭力調(diào)整了和地方紳耆的關(guān)系，逢年過節(jié)，他時常到各大戶人家走走，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他的那種土匪形象。兩年來，地面上倒也相對地平靜了一些，各路占山為王的土匪，歸附的歸附、離境的離境，再沒生出大的事端。寧陽民眾對他以及他的軍隊，也頗有了一些親善的意思，捐銀納糧從不違抗。這使得他的鎮(zhèn)守使的交椅越坐越穩(wěn)當了。

    卻不料，偏偏在這時，大華公司發(fā)生了瓦斯爆炸。一接到公司的告急電報，他就呆了，他馬上意識到，如此嚴重的礦井災(zāi)難，勢必要造成窯民暴亂，而一發(fā)生暴亂，他占據(jù)的這個地盤就不牢靠了，一些同樣掌握著武裝的別有用心的家伙就會借口彈壓暴亂，闖進寧陽。這種危機不是不存在，和吳佩孚勾勾搭搭的李四麻子就近在身邊，他窺視寧陽，已非一日；還有那個暗地里依附李四麻子的土匪張黑臉，也不是好東西。這幫家伙明里擁護北京**，擁護徐世昌大總統(tǒng)，對權(quán)可傾國的段祺瑞畢恭畢敬；暗地里，巴不得北京**立即垮臺，巴不得把老段碎尸萬段。更可懼的是，去年，曹錕、吳佩孚控制下的直、蘇、鄂、贛和奉系控制下的東三省，正式組成了七省反皖聯(lián)盟，前不久，河南督軍趙倜竟也聲稱加入，這就是說，他所置身的這個寧陽縣幾乎是四面受敵；既有明敵，又有暗敵；搞得不好，他將輸個精光！

    自然，他對老段和北京**也沒有感情。他也準備在直皖戰(zhàn)端爆發(fā)之后重新做出選擇，設(shè)若老段垮臺，曹、吳入主北京，執(zhí)掌朝政，他也照樣納貢稱臣，然而，這前提條件必須是：讓他繼續(xù)駐守寧陽，不侵犯他的地盤，不削弱他的實力。在戰(zhàn)爭沒有開始，政局不明朗時，他是不能表態(tài)的，他只能以守代攻、以退代進，按住自己屁股下面那塊肉，不讓別人搶去?，F(xiàn)在他還沒有實力參加這種決定民國政治的武裝角逐，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圖發(fā)展，因此，他決不能容忍在這種時候出現(xiàn)什么動亂！他不能給任何人以可乘之機。

    他毫不猶豫，立即帶兵親赴田家鋪。恰在這時，省實業(yè)廳也派了礦務(wù)專辦李炳池和幾個官員連夜趕到了寧陽鎮(zhèn)守使署。寧陽縣知事張赫然自知事情重大，也親自隨軍前往。趕到田家鋪鎮(zhèn)上一看，事情果然極為嚴重，幾千窯民已把大華公司公事房大樓團團圍定，只差用土炮轟擊了，民變一觸即發(fā)。

    他下令對空鳴槍，以示警告；同時，嚴令部下，不準隨便向窯民開槍。他不是那種只會蠻干的傻瓜，他知道“官逼民反”的道理，當年，他不就是被清朝的官兵逼著起來造反的么？今日，他張貴新做了官兵的首領(lǐng)，決不能把治下的民眾逼上梁山，不到萬不得已，他決不能向窯工們開槍！他一貫認為，可以得罪朝廷、可以得罪民國、可以得罪各路軍閥，獨獨不可得罪當?shù)氐母F人！窮人一無所有，不怕失去什么，只要有一柄刀、有一桿槍，甚至有一根棍，就敢群起拼命！你擋都擋不??！更何況，這次災(zāi)難非同小可?！稗Z隆”一聲，千把號人埋到井下去了，這千把號人，至少也有上萬名沾親帶故的族里親眷，如果這萬把人一起反叛，他這鎮(zhèn)守使就做不成了！有道是“哀兵難敵”、“眾怒難犯”，他不能引火燒身，自找麻煩。

    他得公正，不公正，必然要導(dǎo)致騷亂！他現(xiàn)在是顧不得李士誠了——盡管李士誠對他不薄，每年交納煤炭出井捐不下十萬，可他不能偏袒他，決不能！公是公，私是私，這含糊不得！

    茶盅里的香茶下去了一半，大廳里的**氣氛已制造得差不多了，張貴新鄭重其事地抹了抹八字胡，干咳一聲，緩緩開口了：

    “李總經(jīng)理，你們公司的負責(zé)人都來齊了么？”

    “都來齊了！來齊了！張旅長，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副總經(jīng)理趙德震趙公，這位是總礦師王天俊王先生，這位是公司協(xié)理陳向宇陳先生……”滿頭大汗的李士誠忙不迭地逐一介紹。

    張貴新認真打量著屬于大華公司的一個個倒霉蛋，頻頻點動著大腦袋：

    “嗯！嗯！好！好！很好！”

    “張旅長，您能親自帶兵趕到田家鋪，救民于水火，我們大華公司職員、窯工真正是萬分感動！張將軍，您來得太及時了！下面，我是否簡單地把田家鋪煤礦的概況和這次災(zāi)變的過程向您和諸位先生稟告一下……”

    張貴新擺了擺手：

    “別忙！別忙！我先把一些新朋友給你們介紹一下?！?br/>
    “是的！是的！”

    張貴新站了起來，指著一位帶眼鏡的中年人道：

    “這位是省府實業(yè)廳特派專辦李……李……”

    帶眼鏡的中年人站了起來。他身著黑色西裝，脖子上打著一個紫紅色繡花領(lǐng)帶，面部毫無表情：

    “鄙人李炳池，省實業(yè)廳一科科長。此次奉省府并實業(yè)廳之命，查處大華災(zāi)變，日后，還請諸位多多指教。謝謝！”李炳池冷漠地坐了下來。

    張貴新繼續(xù)介紹：

    “這位是省實業(yè)廳的池銘歷先生。哦，這位張赫然張知事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長袍馬褂的張赫然笑容可掬地站了起來，連連點頭道：

    “認識！認識！我們都認識！老熟人了！哈哈哈……”

    “好吧！下面，我們言歸正題，先請公司的李總經(jīng)理介紹一個災(zāi)變情形！”

    “好的！好的！”

    李士誠站了起來，正欲開口講話，無意中卻看到了被冷落在一旁的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馬上覺出了嚴重的失誤，遂改口道：

    “在介紹情況之前，我還要給諸位介紹兩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位是田家鋪鎮(zhèn)議事會副議長胡德龍胡貢爺。”

    貢爺欠了欠身子，充滿敵意地看了看眾人，馬上將腦袋扭向了一邊。

    “一位是田家鋪鎮(zhèn)董事會會長田東陽田老先生！”

    田二老爺抱了抱拳，微微一笑：

    “鄙人不才，請諸位多多指教！”

    張貴新望了望胡貢爺，又望了望田二老爺，頗有些不解地問：

    “這二位老先生是代表地方的么？”

    李士誠不知該怎么回答。

    胡貢爺卻冷冷答話了：

    “我們代表窯工！我們胡家、田家的族中弟兄有幾百口子被埋在地下了！我們不代表他們，誰代表他們？”

    張貴新對胡貢爺那**味很深的回答頗有些不快，但嘴上卻敷衍道：

    “嗯，好！好！很好！李公，開始吧！”

    李士誠看看身邊的趙德震和王天俊，見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只得硬著頭皮介紹情況：

    “張旅長、李科長、池先生、張知事，這次災(zāi)變，鄙人是萬萬想不到的！災(zāi)變發(fā)生之前，也決無任何征兆。鄙公司開辦以來，從未碰到過今天這種情況！一切委實太突然！太突然了！”

    李士誠眼里聚滿了淚，面部肌肉微微抽顫著：

    “災(zāi)難是昨日夜間十一點三十五分左右發(fā)生的，其時，我田家鋪井下正有一千余名窯工、機匠當班生產(chǎn)?！?br/>
    特派專辦李炳池開口問道：

    “究竟井下有多少人？”

    “一千多人?！?br/>
    “一千多多少？”

    李士誠窘迫地搖了搖頭：

    “確切數(shù)字還沒有查實?！?br/>
    “這個數(shù)字必須馬上查實！”

    “是的！”

    “災(zāi)難來得既突然，又嚴重。整個礦區(qū)簡直像鬧了一場地震，從地下沖出的火焰，躥出了深達一百六十余米的井口，將主井井樓完全毀壞了。事變發(fā)生后，我們立即組織礦警隊趕赴主井井口，準備下井救人。但，鑒于大火未熄，烈焰沖天，無法實施！”

    “胡說！”胡貢爺怒目圓睜，憤然立起，“你們公司礦警隊何時準備下窯救人？汽笛拉響之后，窯民們悲痛萬分，涌至井口，你們的礦警隊竟用槍口對著我們！這還不算，當我胡某找你們商談救人之事時，你們竟敢對我胡某施以武力，若不是張鎮(zhèn)守使帶兵趕來，我們這幾條人命也葬送在你們手里了！”

    田二老爺頻頻點頭：

    “是的！是的！不錯！”

    “你們大華公司也他媽的欺人太甚了！”

    “好了！好了！先別吵！聽李公繼續(xù)講！”張貴新頓了一下指揮刀。

    李士誠臉色蒼白，他擦了擦額上、臉上的冷汗，又道：

    “后來，從斜井里，陸續(xù)有八十余人逃了上來。據(jù)逃上來的人講，井下情況十分悲慘，遍地橫尸，且大火不熄，整個地下巷道布滿濃煙，許多煤壁業(yè)已燃著……”

    “只上來八十多人么？”張貴新關(guān)切地問。

    “是的，是八十多人！”

    “那上千號人現(xiàn)在還在井下？”

    “是的！”

    張貴新臉上變了些顏色，似乎要講些什么，但，終于沒講：

    “好，你接著談！”

    “我和趙副總經(jīng)理、陳協(xié)理、王總礦師馬上進行了商議，擬定緊急措施，準備在火勢稍熄之后，組織地面人力，下窯搶險；同時，給省府、省實業(yè)廳、給鎮(zhèn)守使署、縣知事公署發(fā)了數(shù)份急電……”

    張貴新聽不下去了，厲聲罵道：

    “混賬！你們他媽的通通是混賬！窯下埋著千余號人呵！是人，不是畜生！你們至今沒有拿出任何救援行動，只知道商討、商討！只會發(fā)電報！你就不想想，你們是干什么吃的？你們除了喝窯工的血、發(fā)煤炭的財，還能干什么？”

    李炳池也不動聲色地開口了：

    “張鎮(zhèn)守使問得不錯，爆炸發(fā)生之后，你們除了拍電報之外，還拿出些什么有效措施？公司有關(guān)技術(shù)人員是否到井下勘察過？”

    王天俊慌忙站了起來：

    “李科長，這……這是很危險的！爆炸發(fā)生后，胡貢爺曾讓一些人下去，結(jié)果，下面又發(fā)生了一次爆炸，下去的人幾乎全沒上來！”

    李炳池不容辯駁地道：

    “就是死，你們也要死在井下！難道一千多人的性命不如你們一兩個礦師的性命值錢么？不了解井下爆炸現(xiàn)場情況，如何制定緊急措施？你們在騙誰！你們是在辦實業(yè)么？你們是在禍國殃民！”

    王天俊嚇呆了，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連連點頭道：

    “是的！是的！我們有罪！有罪！確乎！”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公司協(xié)理陳向宇卻站了起來，他瞇縫著兩只近視得很厲害的眼睛，冷冷道：

    “李科長言之過重了吧？兄弟倒要請教，禍國從何講起？殃民又從何講起？工業(yè)災(zāi)難自有工業(yè)之后便接連不斷，決非人的意旨所為，李科長身為**特派專辦，以此種態(tài)度查處大華災(zāi)變，兄弟認為是失之偏頗了?！?br/>
    李炳池毫不退讓地道：

    “我講話是有根據(jù)的！說你們禍國并非冤枉！你們作業(yè)不慎，釀發(fā)爆炸與火災(zāi)。災(zāi)難發(fā)生后，又不采取有效措施，勢必要造成地火蔓延，造成這塊豐厚煤田的焚毀。我這不是危言聳聽，一八八四年，美利堅合眾國俄亥州霍金克魏列伊煤礦采礦不慎，釀發(fā)爆炸，導(dǎo)致火災(zāi)，該礦礦主驚慌失措，措施不力，造成地火蔓延，一直燃燒到今天！這場地火的蔓延面積超過了三千公頃，焚毀優(yōu)質(zhì)煤近五千萬噸！一個煤田被徹底毀壞了！如果田家鋪地下的大火無法撲滅，毀掉了國家的這塊煤田，你們不是禍國嗎？！說到殃民，那就更簡單了，一千多人因為你們的無能、無知，被困在地層之下，不叫殃民，還叫什么呢？”

    陳向宇一時無言可對，他再也不敢輕視這位堅硬的對手了。他覺著，這人比胡貢爺一類的地頭蛇更難對付！胡貢爺盡管蠻橫，但對辦礦卻狗屁不通，這位李炳池據(jù)說曾留洋美國，專攻礦科，又在實業(yè)廳操著實權(quán)，什么都懂，不是可以隨便糊弄的。

    李炳池沒把陳向宇看在眼里，他滔滔不絕地對著陳向宇講了一通之后，又以一副欽差大臣的口吻，對王天俊命令道：

    “王先生，現(xiàn)在情況是十分危急的，多耽誤一分鐘，井下就多一分危險，請你把有關(guān)田家鋪煤礦的各種技術(shù)數(shù)據(jù)拿來，包括通風(fēng)排水、瓦斯含量方面的詳細數(shù)據(jù)和圖表！”

    “好的！好的！”王天俊應(yīng)著，屁股卻坐在椅子上沒動。

    “我現(xiàn)在就要！”

    “是的！是的！”

    王天俊慌慌張張站起來，跑了出去。

    李炳池沖著王天俊的背影又喊了兩句：

    “現(xiàn)在不要關(guān)閉風(fēng)井，如果關(guān)了，立即開動！還有，馬上請幾個有關(guān)方面的礦師到我這兒來！”

    “好的！好的！”

    轉(zhuǎn)過身來，李炳池又對張貴新和李士誠道：

    “必須馬上組織人力下井搶險，最好跟探測人員一起下去，事不宜遲，越快越好！你們看看，如何組織救援人員吧？”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早已看出，事態(tài)的變化對他們有利，于是乎，馬上表態(tài)：

    “我們可以去組織人！”

    張貴新亦道：

    “我立即派兩個連的弟兄下去參加救援！”

    “張鎮(zhèn)守使！”田二老爺很感動地握住張貴新的手，連連抖了兩下，聲音哽咽地道，“張鎮(zhèn)守使，我田某代表田家鋪窯民百姓向您致謝了！您真是心明如鏡，恩德如山?。　?br/>
    胡貢爺也說道：

    “張旅長真正是田家鋪小民百姓的大恩人?。　?br/>
    旅長大人也被感動了，愈加慷慨激昂起來：

    “我張貴新雖為一介武夫，但深知保民救國之宗旨，兵源于民，兵離不開民；故而，做一個好的兵士，必得不傷民、不損民、不害民，得為民眾做些好事。今日田家鋪災(zāi)變，兄弟我有義不容辭的搶救之責(zé)，你們二老無須稱謝。現(xiàn)在，我只求你們把圍在這座大樓外面的窯工民眾勸導(dǎo)回家，千萬不要鬧出亂子！你們二位可以告訴他們，有我張貴新、有省實業(yè)廳的礦務(wù)專家、有**，這場災(zāi)變一定能得到公正而圓滿的解決！我張某決不會偏袒大華公司，我要秉公辦事！請大家放心！放心！”

    胡貢爺連忙道：

    “有您這番話，我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們可以先把大家伙兒勸回家，不過，處理這場災(zāi)變，我們還是要參加的?！?br/>
    田二老爺也道：

    “是的，我們不能讓大華公司的一面之詞蒙騙將軍！”

    “好！好！很好！這是可以的！你們可以留在這里。但，樓下的人們必須先回家！否則鬧出亂子，大家都不好看！我是本地鎮(zhèn)守使，我得對本地治安負責(zé)任！”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點頭哈腰，退出了議事廳。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退出議事廳之后，旅長大人威風(fēng)抖擻地向手槍隊隊長鄭傻子發(fā)布一道道命令：

    “鄭隊長，傳達我的命令，令一團二營營長王一丁親率兩連弟兄到主井附近集合待命，聽候李專辦的指揮，準備下井救人！”

    “是！”

    “令三營營長速帶一些弟兄接管大華公司的崗樓、哨卡，以防不測?！?br/>
    “是！”

    “令一營弟兄駐守田家鋪分界街附近，制止一切可能發(fā)生的騷亂！聚眾滋事者，一律先抓起來再說！”

    “是！”

    發(fā)布完命令之后，旅長大人自信得很，他認為他已完全控制了田家鋪的動亂局勢……

    胡貢爺畢竟老了，體力和精力都大不如以往年輕的時候，大半夜的嘶喊、號召，加上這快一天的折騰、驚嚇，把他的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下樓梯時，貢爺就感到腳脖子發(fā)軟，渾身骨頭發(fā)酸，一口氣老是接不上來。盡管如此，貢爺還是想說話，他認為很有說話的必要。他得向田二老爺表示他的英明：

    “二爺，情況看來不錯！咱們現(xiàn)刻兒不能硬來了，一硬來，就輸理，是不是？”

    “唔！得耐著性子等一等?？磥?，張鎮(zhèn)守使深明大義，省里李專辦也能秉公辦事，咱們得看看他們?nèi)绾伟l(fā)落大華公司的這幫奸臣賊黨……”

    “二爺，那個李專辦就是與眾不同哩！也他媽的奇怪，一進門，我就發(fā)現(xiàn)他穿洋服還就不難看，不顯得酸?！?br/>
    胡貢爺一貫信仰“長袍馬褂主義”，一貫認為穿洋服便帶有洋鬼子的酸氣。今天一時高興，竟發(fā)現(xiàn)李專辦穿了洋服而不酸，這委實是個了不起的開化。

    “不過，那脖子上的布帶有點扎眼。偌大個男人，為啥要扎個紅布帶呢？我咋看咋不舒服，倘或是那布帶換成和洋服一樣的黑色，或許就好看一些！”貢爺自作主張地設(shè)計著。

    田二老爺馬上參與了設(shè)計，田二老爺也信奉“長袍馬褂主義”：

    “其實，李專辦穿上長袍馬褂更會風(fēng)流倜儻。你想想，沖著他那身段、他那臉膛，穿上一件合體的長袍而又加上緊身的馬褂，難道會比洋服遜色么？”

    貢爺馬上應(yīng)道：

    “這倒也是。不過么，他穿洋服比那個陳向宇要好看。陳向宇算他媽的什么東西，竟敢用匕首對著老子的脖子！”

    “他是吃了虎心豹子膽了！”

    “二爺，您信不信？要不是張旅長他們恰好趕來，我是準備和他拼一下的，我就不相信陳向宇敢殺我！”

    講到這里，胡貢爺臉上不禁一陣緋紅，覺出了面子上的難堪：堂堂貢爺，竟被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用匕首抵著脖子，而且是當著田二老爺?shù)拿?，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就沖著“政治影響”一條，也得把他干掉！

    “哼！等著瞧吧，我姓胡的要不把這小子的狗頭割下來，就他媽的算在田家鋪栽了！”

    說話之間，二位老爺已下了兩層樓梯，穿過了樓下的門廳，走到了大樓門口的臺階上。臺階兩旁，一直到臺階下的路面上，都站滿了持槍的大兵，臺階一側(cè)竟然支起了一挺機槍。這使得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都很不舒服，都隱隱有了一種受辱的感覺。貢爺和二老爺卻又都沒說話，只是彼此對望了一眼，在臺階上站住了。

    被大兵的槍刺擋在十幾米外的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熱烈的呼叫，涌在最前面的人們不顧一切地往前擠，大樓門前的小廣場上一片攢動的人頭，一片亂紛紛的喊叫：

    “貢爺！”

    “貢爺！”

    “二老爺！”

    “二老爺！”

    “貢爺出來了！”

    “還有二老爺！二老爺！”

    “貢爺，事情談得怎么樣了！”

    “貢爺，二老爺，快給我們說說！”

    人群迅速而堅定地向臺階前面涌。擔當警戒任務(wù)的大兵們被迫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大樓的青石墻根，有的甚至跳上了臺階。

    一個軍官慌了，拔出手槍，對空放了幾槍，爾后，又大喊大叫道：

    “散開！散開！統(tǒng)統(tǒng)散開！”

    沒人買賬?，F(xiàn)在誰還買賬呢！他們不是烏合之眾了，他們的頭領(lǐng)出來了！貢爺和二老爺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擎天柱，有貢爺和二老爺和他們同在，他們便什么也不怕了！幾個大兵算他媽的什么東西？！只要貢爺、二老爺一聲令下，他們馬上就能繳了這些兵痞的械，重新占領(lǐng)這座大樓！

    貢爺和二老爺都沒有這個意思。

    二老爺對貢爺?shù)溃?br/>
    “得勸兄弟爺們回家！”

    貢爺連連點頭道：

    “對，眼下不能鬧！可他媽的這些大兵也太神氣！”

    “那也不能鬧，不到鬧的時候哩！”

    “那咱們和兄弟爺們說說！”

    “說說！您就說說吧！”

    貢爺向前跨了一步，兩只手高高舉起，爾后，又猛然下壓，示意大家靜下來。這時，那個軍官和幾個大兵又對空放了一陣槍，人群中的騷亂才漸漸平息下來。

    “兄弟爺們，大家不要吵！現(xiàn)在情況不錯，李士誠和公司的那幫王八蛋被我們從老鼠洞里掏出來了！他們沒跑掉！鎮(zhèn)守使張旅長、縣知事公署張知事、省實業(yè)廳李專辦也都趕來了，他們正準備下窯搶險救人，我們現(xiàn)在不能鬧了！尤其不能和當兵的弟兄們發(fā)生沖突，我們也要先救人！張旅長派兩個連的弟兄和我們一起下去！你們現(xiàn)在先回去，全部從這里退回去！有什么交涉，全由田二老爺和我胡某來辦！嗯，全回去吧！”

    胡貢爺講完之后，已上氣不接下氣了，遂轉(zhuǎn)身對田二老爺?shù)溃?br/>
    “二爺，您再說兩句吧！”

    田二老爺點點頭，應(yīng)允了。

    “兄弟爺們，貢爺說得對，現(xiàn)在不是硬干的時候。窯下還埋著千余口人，咱們得和張鎮(zhèn)守使、大華公司、李專辦他們一起，協(xié)力救人！待窯下的人救上來之后，再作道理！你們各柜工友，可以自選兩名代表，組成窯工代表團，和我們一起和公司交涉。但是，現(xiàn)在要退出礦去，不能胡鬧！”

    貢爺和二老爺?shù)脑捑褪侵噶?，是不容置疑、不容反駁的。人們安靜了。人們在貢爺和二老爺?shù)囊辉俣卮傧拢瑵u漸散開去。

    傍晚六時左右，聚集在田家鋪礦內(nèi)的窯工們大部退出。當晚，由二百余名精悍窯工和兩連大兵組成的搶險隊，從中央風(fēng)井、西斜井、主立井分三路同時下井搶險，同行的還有以實業(yè)廳專辦李炳池為首的災(zāi)情勘測隊。

    卻不料，由于大火猛烈，各入口巷道全被烈焰、濃煙封閉，人員無法進入，第一次搶險宣告失敗。

    嗣后，特派專辦李炳池撰寫了一份災(zāi)情報告，呈報省府。在災(zāi)情報告中，李炳池寫道：

    中華民國九年五月二十二日夜十一時二十五分許，職等組織有經(jīng)驗之礦務(wù)專家十八人深入田家鋪井下探測災(zāi)情，同時，組織寧陽鎮(zhèn)守使張貴新部兵士及當?shù)馗G夫四百余人前往搶險。職等分三路深入田礦井下，現(xiàn)將所見所聞的情景呈報如左：

    一、中央風(fēng)井

    中央風(fēng)井一路，帶隊者為大華公司總礦師王天俊。王帶人由風(fēng)井傾斜風(fēng)道攀援下行，幾經(jīng)掙扎，勉強抵達風(fēng)道底部，即無法再行深入。據(jù)王某描述，風(fēng)道之中充滿煙塵，愈深愈烈，濃煙如云，燈火全無。但，整個風(fēng)道無燃燒跡象，亦無任何冒頂與塌落。由此可以判定，燃燒區(qū)域距離中央風(fēng)井較遠，中央風(fēng)井一帶尚未遭到嚴重破壞。嗣后，王某帶人沿風(fēng)道底部冒險前行約數(shù)十丈，其時，搶險探測者手中燈火如豆如螢，對面不見人影。張部兵士十三人被煙塵熏倒，王被迫帶隊撤回地面。當夜，五名兵士因窒息過久，無法挽救，喪失性命。同時殉難者，尚有該公司窯夫二名。

    二、主立井

    此路帶隊者為大華公司協(xié)理陳向宇。陳一行六十余人由主立井四周之盤旋自救鐵梯深入地下。日前爆炸毀壞了主井井樓并部分地面設(shè)施，但，固定于井壁之上的鐵梯大致完好。據(jù)陳某述說，他們沿鐵梯下行時，即發(fā)現(xiàn)被烈火燒焦之尸身數(shù)具。下到主立井底部后，僅在井底主巷道口，又發(fā)現(xiàn)數(shù)十具燒焦之尸。他們沿主巷道向礦之縱深前行約二百五十米，尚在燃燒的烈火即將巷道完全封住，巷道兩側(cè)之煤壁已經(jīng)燃著，空氣熾熱，無法逼近，他們所到之處，無一幸存者。

    三、西斜井

    職親自率隊前往。該斜井長約千余米，道路泥濘，頂板處時有漏水，整個斜井工程質(zhì)量之差令人震驚。由于支架不牢，斜井中間部位已有部分棚梁倒塌。倒塌之處，風(fēng)化頁巖大量冒落，阻住道路。職等疏通道路，實施簡單之頂板保護，至下夜三時許，方深入井底，施行探測。斜井底部有一巷道通向大井主巷，采礦圖上標明長度為一千八百米。職等行至七百米處，即感覺空氣溫度驟然升高，巷道木質(zhì)支架并兩旁煤壁盡數(shù)燃著，各種有害氣體充斥巷內(nèi)，尤其是一氧化碳大量生成，使人無法呼吸。同行者中，十二人中毒，內(nèi)有大華公司職員二人，兵士三人及窯夫七人。途中，橫尸遍地，職等未遇到一個幸存者。

    綜合三路情況之分析，田礦井下千余窯夫生還之希望已屬渺茫。田礦井下幾乎全是木支架巷道，石砌巷道除主井周圍之百十米外，一般沒有，故而，其危險性也就更大。從理論上說，一立方干燥木料的平均成分為：碳百分之四十，化學(xué)性結(jié)合水吸濕性水分別占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二十，按重量說就是：十二個單位的碳加上十六個單位的氧構(gòu)成二十八個單位的一氧化碳。也就是說，一架木棚燃燒后，即可形成大約九十立方米左右的一氧化碳。在不通風(fēng)之情況下，這些一氧化碳可在兩千米巷道里滅絕一切動物的生命。目前，田礦井下大部巷道在燃燒，由于冒頂堵塞風(fēng)路，毒氣無法散開，窒息而亡之人數(shù)將占相當大的比例，乃至超過爆炸和烈火造成的直接死亡。

    職等擬請有關(guān)方面火速調(diào)集礦用消防及救護器材，以便二次入礦，再行探測。

    目前，該礦起火原因，礦井縱深地帶的火勢情形尚不明了，職等認為：如火勢嚴重，無法撲滅，且礦井之下又無幸存者，**應(yīng)責(zé)令大華公司封閉礦井，借以制止火勢蔓延……

    是日，《民國日報》、《申報》、《時報》、《民心報》、《大中華晨報》等十二家報館，紛紛予以報道，并致電大華公司，詢問災(zāi)變情況，聲稱：將派員探訪。

    當晚，由十八家包工大柜推舉出二十八名窯工組成的“窯工代表團”成立，并舉行第一次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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