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什么人都娶的。
尤其是正室。
如果只是小妾的話,看情況娶就娶了,反正只要不鬧事,也就多一雙筷子的事情,如果能帶來點用處,那也就更好了。
所以你看,鬧事的墳頭草都兩丈高了。
一連兩個正室都出了事,第三個,百里燁想要自己好好看看。
他是白天的時候去的相府,仗著自己輕功好,翻了后院的墻,沒驚動府衛(wèi)就偷摸找到了要去的院子。
那時候的黎三小姐,還是黎胤童。
那天天氣很好,藍的天,澄澈如洗,宛如上好的碧藍綢緞,白的云,輕盈柔軟,風(fēng)一扯就碎。
黎胤童平日里沒什么機會出去玩,更多的時候,只被允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除此之外,無論她想要什么,相府的人都能為她弄來。
她是個小傻子,自小就是。
黎胤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但爹娘說是,哥哥說是,門房李叔說是,丫鬟下人們都說是,那她就是了。
不出門就不出門吧,反正府上也有很多她玩不過來的東西。
黎胤童說想釣魚,丫鬟們陪著她坐在荷花池子邊上,身后的矮木桌上還擺了各種各樣的吃食,全都是黎胤童愛吃的。
釣竿有人準(zhǔn)備,魚餌也有人串好,放魚的水桶擺在腳邊,她只要坐在旁邊等著就行了,如果魚上鉤,她再拎起來,就如此簡單。
她喜歡釣魚,能坐一整天不帶動的。
爹娘并不阻止她看書,那些個奇奇怪怪的論志,她其實看了很多,有時候也會羨慕那些人可以天南地北地四處玩耍,遇見一些旁人一輩子都遇不到的經(jīng)歷,但更多的是她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她現(xiàn)在這樣也很好。
黎胤童抬起頭,觸目所及只是一塊很小的天地。
可這一小塊天地里,她已經(jīng)什么都有了。
她是個很懂得滿足的人。
百里燁躲在假山后面,靜靜地看著那個小姑娘坐在荷花池子邊,她本就白得透亮,一身碧藍色的衣裙更是襯得她整個人晶瑩剔透,宛如不染世俗塵埃的仙子,那雙眼睛更是明媚宛如朝霞,他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像是多看一眼都會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黎胤童并非長得傾國傾城,可她身上卻有常人沒有的清澈單純,黎相和黎夫人并沒有要求她必須要學(xué)會各種禮儀,也并沒有讓她一定要學(xué)會琴棋書畫,做個大家小姐。
他們更希望她活得開心。
之所以如今還拘著她,不過是因為江山未穩(wěn)。
若是放她出去,外面的危險足以吞噬她。
索性,黎胤童很懂事。
她不吵不鬧,從不任性妄為,從不苛待下人,每天乖乖巧巧地待在院子里,偶爾會離開自己的院子去前面走一走,若是碰見剛好有客人在,她也會安靜地偷偷離開。
但若是不小心被外人看見了,她也能迅速領(lǐng)會,裝成癡傻的模樣。
百里燁去的那天,正好趕上相府有客。
正是崔守知。
身邊還帶了個年輕人,看著五官俊逸,但百里燁沒能認出那是哪家的少爺。
不知找了個什么理由上門拜訪,聊天中途,那年輕人就借故出了書房,鬼鬼祟祟地四處走動,假意迷路,找到了黎胤童所在的院子。
那日,她恰巧就是在釣魚。
身邊跟著的丫鬟也安安靜靜的,偶爾剝一顆葡萄放到黎胤童嘴邊,喂她吃下,那年輕人看到黎胤童的時候,百里燁分明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以及不該有的欲望。
崔守知果然是有目的的。
跟他一樣。
百里燁的思緒落到這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崔守知的野心早就已經(jīng)明確了,只是因為那時候的他沒反應(yīng)過來,亦或是被那年輕人氣著了,忘了還有一個崔守知。
小姑娘就算不嫁他,也不能嫁給這樣一個不真心的男人。
可他沒想到,小姑娘比他聰明得多,第一時間就發(fā)現(xiàn)了突然出現(xiàn)在院子里的陌生男人,丫鬟們發(fā)出驚呼聲,隨后有人上前,想要帶那年輕人離開。
可是很明顯,他不愿意走,他的目的還沒有達成,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坐在池子邊的黎胤童身上,氣得百里燁掰碎了一塊假山,恨不得跳出去挖了他的眼睛。
“黎三小姐!”那年輕人自來熟地喊著黎胤童。
可黎胤童沒有轉(zhuǎn)身,只是緊緊盯著平靜無波的池子,嘴里嘟囔著什么,離得近了才聽清楚:“這小魚怎么還不上鉤呀?”
那年輕人不依不饒,盡管有丫鬟擋著,仍是不死心地往黎胤童身邊湊過去,只是還沒走幾步,黎胤童就站了起來,拿著魚竿回過身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很直接,像是要看透這人似的,看得那年輕人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你是什么人?怎么進來的?不知道我的院子,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進的嗎?”黎胤童微微蹙起一雙柳葉似的細眉,手腕一用力,魚竿被扔在地上,細長的手指指著那開始有些驚慌的年輕人。
“都是你!大聲說話,嚇跑了我的小魚!給我把他抓起來,我要把他切成一片片的,串到魚竿上!”黎胤童跺著腳,厲聲尖叫著。
那年輕人聞言,兩股戰(zhàn)戰(zhàn),推開走上來的兩個丫鬟,慌不擇路地往后逃去。
他似乎一點都不懷疑黎胤童在嚇唬他,逃跑得毫無心理障礙,躲在假山后面的百里燁瞧著,莫名笑出了聲,有些爽快。
膽子這么小,也敢求娶相府千金?
那年輕人跑了之后,黎胤童又恢復(fù)了平靜,面上淡定得好像剛才什么也沒發(fā)生,她拿著魚竿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上,讓丫鬟重新在魚鉤上串了魚餌,繼續(xù)安安靜靜地釣魚。
因為有了前車之鑒,下人們再不敢掉以輕心,又多派了幾個人守住院門。
她釣了一天的魚,百里燁也就躲在假山里看了她一天。
一直到天空變成靛藍色,黎胤童才站起來,整個過程中,并沒有下人來催促她,似乎早就已經(jīng)成了一種習(xí)慣。
百里燁的視線跟隨著她,趁人不注意,轉(zhuǎn)身就飛到了屋頂上。
他很沒形象地趴在上面,掀開半塊瓦片,露出一條縫,偷偷地往屋里看去,黎胤童正坐在書案邊,手里捧著一本江湖異聞看得專注。
沒多會兒,丫鬟就端了飯菜進來。
不用人催,黎胤童就放下書走到桌邊開始動筷,整個過程很安靜,像是她每天的日子就是這樣。
沒來由得,百里燁只覺得小姑娘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她應(yīng)該四處去走走,四處去看看,不應(yīng)該活在這一小方天地里到老。
那一刻,他同意了他們的建議,明知道不可為。
以防萬一,他進了宮。
他準(zhǔn)備了很多說辭,在百里冼面前一一說出,胸有成竹,甚至還當(dāng)著黎相的面發(fā)了毒誓,會待她好,不然天打雷劈。
百里燁聽說了黎夫人的舉動,他沒生氣,只覺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
小姑娘前半生有爹娘陪,后半生就換他來。
成親當(dāng)日,他因為開心,喝了很多酒,不管誰來敬酒,他都接下,不知不覺就喝多了,不知不覺就走錯了路,甚至還在花壇里睡了一覺,醒的時候還莫名其妙得覺得全身疼。
再然后,他發(fā)現(xiàn)他的小姑娘不太對勁。
百里燁一度以為是被掉包了,心里很不舒爽,還讓碧雨仔仔細細地調(diào)查了相府,才終于接受小姑娘的本來面目。
那新婚之夜的一棍子,現(xiàn)在想來,還覺得有點疼。
他的小姑娘戒心很重,下手太狠。
百里燁抱著懷里已經(jīng)熟睡的黎童,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真好,他的小姑娘仍然是那個可可愛愛的小姑娘,活潑跳脫,像只不小心落入凡塵的精靈。
他很幸運,精靈落到了他身邊。
從百里燁嘴里說出來的故事并不屬于黎童,黎童心中微沉,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緩和一下過于曖昧的氣氛,只好腦袋一歪裝作睡覺。
她是不大相信一見鐘情的。
這種事實在是太虛無縹緲了。
但百里燁對黎胤童的感情,似乎夠得上一見鐘情,但好像又還差了那么一點火候。
唉,總有一種自己不小心成了替身的感覺。
黎童在心里嘆息著,如果她說出真相,百里燁會不會把她砍了?
應(yīng)該不會吧,畢竟這身體還是黎三小姐的呢!
煩。
很煩
煩透了!
都怪那群閑的沒事干慫恿百里燁求娶的狗東西,要讓她知道是誰,一定把他們扒光了吊起來打,還要拿光他們的家財。
黎童閉著眼睛,松開了抱著百里燁的胳膊,身子往前一轉(zhuǎn),背對著百里燁,有些悶氣。
百里燁絲毫沒覺察出異樣來,只是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前胸緊貼著黎童的后背,他強壯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過來,黎童只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被吵得睡不著。
她睜開眼睛,看著黑洞洞的房間,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矯情。
他只是說了個故事,又沒說他喜歡黎胤童,充其量也只是有點好感,或者說是同情,黎胤童這樣被完完整整保護起來的姑娘根本就是稀有物種,他有那么一瞬間的動心,黎童平靜下來之后只覺得是正常的。
換了她,或許也會有那么一點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