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剛剛走出偏帳，就看見主帳內(nèi)外直沿著木階口處兩側(cè)都已經(jīng)站滿了人，除了身兼侍中，常侍的蕭子良，王晏諸人，還有身穿朱衣，頭戴去了頭纓武官的殿中將軍，都各配刀劍分站兩側(cè)。這些人說是將軍，其實就是御前護衛(wèi)。這些人都是由門閥子弟組成，日常工作除了護衛(wèi)皇帝，還要巡查宮城。

    在主帳下方，幾個身穿戎服的軍將簇擁著一柄以青色為主調(diào)的多重垂帛雉尾御傘站在一邊，等著蕭賾下帳。

    拓跋慎與李彪等人到了帳外幾步遠的地方，也沒有冒然進去，就肅衣等著。剛等了一小會兒，就看見蕭賾，蕭嶷等人出帳，在蕭嶷稍前的正是身高不到蕭嶷一半的劉胤。

    拓跋慎往帳中看了一眼，早不見了謝梵境的人。

    也是，她一個婦道人家，總不會久待在都是男人的軍帳里。

    。。。。。。

    軍禮屬于周禮中的五禮之一，入秦漢后通常有大閱，田獵，命將出征，親征，獻俘，救日伐鼓幾種。大閱就是今日說的閱兵講武，而田獵是今日的第二項節(jié)目，后面的命將出征，親征，獻俘就不必說了，救日伐鼓則是為了應(yīng)對天狗食日的。

    站在距離蕭賾幾步遠的地方，拓跋慎幾人憑欄下觀。此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太陽也隱隱有了露頭的跡象。在宣武場外圍的高坡和空地河渠間，樹上樹下，到處都有人，粗略看來至少也有數(shù)萬。

    這些人都是來這里觀禮的。這種允許民間參觀的盛大典禮一年中也不多見，在這種民間娛樂比較少的時代，軍禮又是少見的儀典，所以今日建康城中不少士庶百姓，毋論男女，都來這里湊熱鬧。拓跋慎等人在觀禮臺上雖然離得遠，卻也能遠遠聽到下面?zhèn)鱽淼男[聲。

    “陛下，諸預(yù)禮官將軍士皆已備位，臣嶷請奉詔舉軍禮?！笔掅谟沂治罩鴦Ρ?，沿著木階疾步上到臺前不遠，拱手躬身道。

    蕭賾命侍從將一柄青色三角令旗送到蕭嶷面前，說道：“大司馬為諸軍將之首，可代朕行軍令?！?br/>
    蕭嶷得了蕭賾的令旗，行禮之后，返身下階數(shù)步，將手中令旗連連有序揮舞，武帳岡下的樂臺處頓時鼓吹，大角，鐘磬外加軍鼓之聲一時俱起，其聲遠達十里之外。

    早已經(jīng)在宣武場東區(qū)外林中外圍中待命的左衛(wèi)將軍蕭鋒，右衛(wèi)將軍王玄邈身穿輕甲，各率兩千甲士從宣武場西部的林中次第沖出，分道從南北兩處旌門進入宣武場中。

    拓跋慎抬手撥開面前被風吹得飄來蕩去的刑天旗上的旗旒，注目遠眺，關(guān)注著從遠處密林中沖出的兩道揚塵，在這兩道揚塵打頭的各有一桿青色主將軍旗。

    看著遠處飛天揚塵，拓跋慎以手遮掩一下已經(jīng)有些刺眼的陽光，注視了遠處不斷閃現(xiàn)反光的參演齊軍兩個呼吸之后，心下不由一振：“具裝甲騎！”

    來之前拓跋慎還以為這次講武要不就是按照中國歷代傳下來的舊例，演示一下軍令指導(dǎo)和步兵基本的作戰(zhàn)要領(lǐng)，要不就是搞步兵陣演，可沒想到會是本朝最為精擅的騎兵上陣，而且還是重騎兵這種步兵突陣利器。

    若論水軍，南朝尚有一說，步兵也勉為其難，用騎兵算什么？而且之前他聽李彪說過，他以前幾次參加的講武活動都是以水軍為主，步兵也有兩次，騎兵卻是從來也無。

    沒想到現(xiàn)在不僅見識到了南朝的騎兵，而且還是抗擊力度遠超步兵的甲騎。這不僅出乎拓跋慎的意料，就連李彪和于忠也沒想到。

    先秦時期，騎兵發(fā)展還屬于初始時期，配備上還稱簡便，當時普通軍人都不能人人披甲，更別提馬匹了。自入漢以后，因為在與匈奴的持續(xù)作戰(zhàn)中，馬匹的損失太大，人們對馬匹的保護也越來重視，因此幾百年間，對馬匹的保護從重點保護發(fā)展到了全身保護的具裝全甲。

    裝備具裝甲騎騎兵的漢朝在與物質(zhì)匱乏的游牧民族騎兵作戰(zhàn)中，靠著步兵和輕騎的彌補，對游牧民族形成壓制性打擊。這種具裝甲騎即便到了漢末時期，依然是壓制烏桓，匈奴的利器，只不過因為對馬匹的要求高于一般軍馬，而且打造具裝消耗資源，所以歷來都是少量裝備，以用來作為戰(zhàn)事陷入僵持時期突破所用。

    拓跋慎看著從密林中源源不斷沖出來的騎兵，心中頗為感慨。

    漢末官渡之戰(zhàn)的時候，河北霸主袁紹也不過區(qū)區(qū)三百甲騎，幾百年間的戰(zhàn)亂，使得甲騎發(fā)展如此迅猛，即便是馬匹匱乏的南朝也能一下子拿出這么多。要知道，這種騎兵本朝也不過數(shù)萬，南朝能在建康布置這么多甲騎，那么江北想來也不少?。?br/>
    具裝甲騎的出現(xiàn)，不僅震撼了拓跋慎幾人，就連宣武場外的建康士民也人人振奮起來，不少人涌向高地，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不管這種騎兵在戰(zhàn)場上表現(xiàn)怎么樣，就這賣相就不一般，也難怪他們?nèi)绱伺d奮。

    蕭賾看著這些軍旗招展，疾馳電掣的騎兵隊列和興奮的百姓，不覺撫須輕笑，指著下方騎兵笑謂諸臣道：“昔日魏武伐荊州，發(fā)鐵騎五千，一日夜間驅(qū)策三百里，劉玄德倉惶不得自顧，拋妻棄女往奔襄陽，亦可足見馬軍之力?！闭f著對拓跋慎問道：“北朝擅使馬軍，以北使所見，本朝甲騎可堪戰(zhàn)否？”

    “確為強軍勁旅，只未知貴朝此等甲騎尚有幾何？”拓跋慎回過頭，說道。

    蕭賾笑笑，對著蕭鸞道：“蕭仆射可為北使解惑?！?br/>
    蕭鸞道：“似此等雄軍，小有五萬余?！?br/>
    拓跋慎聽了，故作沉默片刻，說道：“五萬甲騎，不可不說眾，亦足以悍邊。想來歷年互市，貴朝所獲馬匹甚多。本朝多年于貴朝官市，售馬不可謂不多。貴朝既有五萬之眾，何以多次面告我朝使者，只說馬匹不敷用，要求本朝多出良馬？”

    “北使所言有差。道經(jīng)有云：「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貴朝牧馬之地，西起涼州，東達遼西，所估馬數(shù)不下二百萬，而每年官市。少則數(shù)百，多也不過千匹，且多駑鈍，難堪驅(qū)使。本朝多次遣使，忘貴朝以官市為重，多加良馬，卻屢為貴朝推諉嚴拒。此事非止有違古訓(xùn)，亦有失和親之意?！?br/>
    蕭賾聽了蕭鸞的話，不由點點頭，正色道：“蕭仆射所言，雖有冒犯之處，然所說不為虛妄。歷年以來，兩朝互市雖說有來有往，只是貴朝所給，多為皮革之屬，于馬匹多有不足。朕以互利之故，廣開邊市，乃為兩國互通有無，也使南北商途庶無阻滯。且北朝每年所增之馬，動有十萬，何汲汲于三五千數(shù)？”

    “十萬之說，必是小人誤陛下視聽了。陛下當知，自漢末以來，氣象大異前代，江北八九月間即起寒風，河朔之地即草木枯黃，河水也漸斷絕，乃至群馬無所就，多有凍餓而死者。四瀆（黃河，長江，淮水，濟水）之中，唯江水未冰，此為陛下眼前所見。南晉之初，慕容氏履冰渡渤海征遼，此事陛下亦當知之?；此?，渤海尚如此，況云，朔，涼州耶？此天時所難，非外臣托詞。此是一條?！?br/>
    “二者，凡馬，必有強弱之分，強者馳逐疆場，弱者行于山道。十萬之馬，相之堪取者不足半數(shù)，余者唯駕車役使也?！?br/>
    “三者，本朝北有蠕蠕，高車，東有高麗，西有吐谷渾，此數(shù)者皆非等閑，且遠在千里之外，多為來去如風之輩。故而馬匹雖多，自用尚有不足，何能及貴朝！是故貴朝屢求馬，三五百尚能搜檢，若再要多，誠為難矣！此三情還望陛下多加體諒。”

    蕭賾見拓跋慎伶牙俐齒，沉默不語。這些話他所派出的使者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可是在戰(zhàn)馬的買賣上，北朝一直不松口，剛剛蕭鸞開大口，說有五萬余，實際上也就一萬多些，就這些甲騎留了一半在建康戍守。另一半則安置在南兗州以防北朝進犯。

    李彪見拓跋慎沒有結(jié)下蕭賾的責問，松了一口氣。又怕蕭賾惱火，忙笑道：“陛下若欲加購良馬，外臣可書奏本朝。只是，此事非一二刻可議。外臣等意在建康多加盤桓，陛下可遣使商議?！?br/>
    拓跋慎也道：“陛下若有意，外臣可代為稟知?！?br/>
    商議就商議，不就是多費點口舌嗎？我又作不得主，最后還是白白浪費你的時間。

    蕭賾見拓跋慎這么說了，臉色好了些，說道：“如此，朕感北使好意”說著，對蕭子卿道：“云長，此事，你可與北使相商，勿負朝廷王命?！?br/>
    蕭子卿與拓跋慎聞言，都面色一滯。

    “臣謹奉詔！”

    打感情牌嗎？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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