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雞蛋的人有好幾個，鎮(zhèn)子不算大，基本上都是熟面孔的老婆或嬸子，附近村莊種地的人家，說是賣土雞蛋，大家也都信得過，但林菀這樣白白凈凈漂亮小姑娘少見。
一波又一波的人過去，林菀的雞蛋仍是無人問津。
林菀眼看臨近阿婆筐里的雞蛋都快賣完了，她靜立在原地，眼珠子骨碌骨碌轉(zhuǎn)。
“快來看啊，買雞蛋啦，買就送，不送不給錢啊。”林菀豁出去了。
“買就送？”
“真的假的？”
“來瞧瞧?！?br/>
……
幾聲吆喝出去，林菀雞蛋前聚集了不少人。沈霞給她裝了十八個雞蛋，林菀把雞蛋分成兩份，一份九個。
林菀不含糊：“賣雞蛋啦，一毛錢一個?！?br/>
一位大爺問：“小姑娘，聽你喊送雞蛋，怎么個送法？”
林菀沒有正面回答老大爺?shù)膯栴}，而是反問：“大爺，您準備買幾顆？”
“呦，這怎么說，我要是全買呢？”
林菀笑：“大爺，您要是全買嘍，隨便挑兩顆雞蛋，只要您能立起來其中一顆，十八枚雞蛋算您十六枚的價，另外兩枚白送您，要是兩個都沒立起來，白送一枚?！?br/>
這時，又有一位嬸子問：“那買一半呢？”
林菀答：“九枚蛋任選一顆立起來，算八枚的錢，如果沒立起來，原價?！?br/>
來趕集的人都是兜里揣著錢的，雞蛋家家都需要，買雞蛋還有白送的，頭一回聽說。
這立雞蛋，聽起來像是游戲，趕集買東西東逛西逛也圖一樂趣。
人群中有人躍躍欲試。
老大爺打頭，“小姑娘，大爺就不客氣了，我先試試?！?br/>
林菀：“大爺，您是要全買還是買一半？”
有人給出主意：“當然是全買，選兩顆蛋，立起來一個就白送兩個，最差還有一個送，不要白不要?！?br/>
其他人：“是啊，是啊。”
“大爺，您再磨嘰換我來?！?br/>
老大爺：“都打住，我來，我來，小姑娘，說好了，全要，立兩回。”
林菀：“行，您來。”
一群人目光注視下，老大爺最后一個雞蛋也沒立起來，按照說好的，十八枚雞蛋算十七枚的錢，一共一塊七，外送一個雞蛋。
老大爺雖然有點失望，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市場價外還白得一個蛋，老大爺想想又高興起來。
林菀：“大爺，您慢走?！?br/>
看熱鬧沒散開的人群里有人問：“小姑娘，下回還這樣賣嗎？我早早來等著?！?br/>
林菀樂：“多謝您關照，下回看緣分嘍?！?br/>
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說話脆生生又帶著一絲奶氣的撒嬌，讓人聽了舒坦。
……
林菀揣著賣雞蛋得來的一塊七毛錢往街中心走，剛才她逛的時候記下了，這條街一共有三家?guī)чT面的飯館，就數(shù)街中心這家最大，里頭四人座的小桌有七八張，但門口卻掛著牌子：今日廚師請假，只供水餃和面條，明日起恢復炒菜。
林菀抬頭看天，太陽快到正當頭，也就是快十二點了，又是逢大集的日子，此時飯館應該是生意最火爆的時候。
透過簾子，林菀發(fā)現(xiàn)里頭頂多坐了兩桌，一共三個客人。
林菀抬腿進去，瞧著一個老板娘模樣的人坐在柜臺后嗑瓜子。
那女人見有客人，“您吃點什么？”
林菀彎彎嘴角，笑微微地說：“那個，我不吃飯，我就是想問問，您店里廚師不在？”
老板娘模樣的女人橫林菀一眼，“不吃飯哪！”不過到底是做生意的人，伸手不打笑臉人，“是啊，廚師不在，這破鎮(zhèn)子，不像縣城和市里，老百姓有點錢就想出來吃點好的，家里不常做的，今兒個廚師請假，沒炒菜，普通老百姓誰花錢出來吃餃子面條啊，再這樣我飯館干脆關門算了！?！?br/>
這時，從后廚出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瞎逼叨什么玩意兒啊?！?br/>
老板娘模樣的女人不樂意了，“嘿，我說三胖子，你沖老娘鬼喊什么，要不是你妹妹的男人請假，能影響咱們生意嗎？也就是你，擱我我不能答應他請假?！?br/>
林菀一旁聽明白了，這兩位就是老板和老板娘。
“哥，姐，我會做菜。”林菀整整衣領，甜甜地說。
“你？開什么玩笑？！不吃飯就走，別跟這搗亂?！崩习暹呎f邊揮手，作勢準備哄林菀走。
林菀越過胖老板的肩膀，從兜里掏出那一塊七毛錢，兩張三張五毛，兩張一毛，“姐，親姐，我真會做菜，這錢我壓這兒，夠買兩份排骨還有余，您把門口牌子摘了，我給您出兩份糖醋排骨，客人覺得好吃，付完錢您把我的錢還我，我一分錢工費都不收，客人覺得不好吃，我這一塊七毛錢就當那兩份排骨我自己吃了，反正不讓您虧錢?！?br/>
一席話似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全甩了出來。
胖老板有些懵，林菀卻沒看錯，那老板娘眼珠子靈活，一看就是精于算計的生意人。
果然，老板娘喊慢著。
“你真會做菜？從前在哪干的？”實在是林菀太過年輕漂亮，讓人不得不懷疑。
林菀：“姐，一看您就是那爽快人，女中豪杰，正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別管我哪來的，我保證給你端出兩份排骨來，還保證好吃?！?br/>
老板娘瞅著林菀手中的票子，心里盤算了一下，這一天，光說中午這一頓，逢集的日子至少能賺十來塊，眼看今日生意都要黃了，死馬當活馬醫(yī)，就讓這個丫頭試試？
至少，如果這丫頭做砸了，客人不給錢，有這一塊七毛錢也不虧。
“三胖，帶她去后廚，我去把牌子摘了，再招呼兩桌客人進來?！?br/>
胖老板顯然什么都聽老婆的，悶聲悶氣地對林菀說：“走吧。”
后廚不大，兩口炒鍋，一個大鋼精鍋，磚頭砌起來的臺子，一溜擺滿了各式調(diào)料和備菜，臺洞里擺放著盤子和碗。
林菀立刻捕捉到一股久違又熟悉的味道。
林菀拿過一件發(fā)黃油膩的圍裙，準備開始燒菜。
叫三胖兒老板站在一旁，緊緊盯著林菀，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給我仔細著點。
林菀對這威嚇毫不在意，她的眼睛打從進了這后廚，就迸發(fā)出碎亮的光芒。
切成小塊的排骨泡血水瀝干備用，切蔥花姜片蒜片，小火將白芝麻炒香，排骨過沸水綽熟撈出，瀝干備用，倒入生抽腌制三十分鐘。
鍋內(nèi)放適量油，小火倒入冰糖，炒糖色，炒至金黃融化為止，再倒入排骨。
林菀有條不紊，一切按部就班。
排骨在鍋內(nèi)翻炒上色，過程中三胖老板眼睛已經(jīng)看直了，這時，老板娘也進來了。
林菀往鍋里加入姜片和蒜片繼續(xù)翻炒，添水至剛剛沒過排骨，然后加入香醋生抽調(diào)味，大火燒開蓋鍋蓋，轉(zhuǎn)小火，燜八到十分鐘。
老板娘瞧林菀動作嫻熟，有模有式，“丫頭，外頭我可是把客人叫進來了，還硬點了這道菜，你可別出岔子?！?br/>
林菀抬頭，唇際漾出笑，“姐，你瞧好吧?！?br/>
時間到了，林菀開鍋蓋大火收汁，盛盤撒蔥花，以及剛才炒好的白芝麻。
一鍋兩份糖醋排骨就做好了。
三胖老板端起來聞了聞，一股撲鼻而來的香氣猝不及防鉆進鼻端，他的眼珠子都瞪圓了，不自覺說出“真特么香啊。”
老板娘催促：“快快快，快端出去給客人，客人說好吃才算數(shù)。”
二人一前一后把菜端出去，林菀留在后廚沒動。
一、二、三……林菀還沒數(shù)到二十，就瞧見老板娘沖進來，后頭緊跟著三胖子。
二人直奔灶臺上一個小碗，那里頭林菀留了兩塊做好的糖醋排骨。
兩塊通紅的排骨浸潤在晶瑩透亮的湯汁中，黏黏的，讓人一看就想吃。
老板娘用筷子夾了一塊放到鼻尖，聞起來有一股甜香，看起來，外表棕紅，有濃汁，放到嘴巴里，吃起來，酸酸甜甜，肉質(zhì)鮮美，外脆里嫩，疏爽滑口……
瞇起的眼睛，勾起的嘴角，一口一口咀嚼的動作，惹得三胖兒在一旁垂涎欲滴。
“哎呀，你快把筷子給我！”三胖兒從老板娘手里奪過筷子，忙不迭夾起最后一塊排骨。
三胖兒吹都沒吹就往嘴巴里塞，林菀“燙”字還掛在嘴邊，就見他不停吸溜，咬了一口的糖醋排骨還在嘴里，硬是燙得沒敢嚼，就這，三胖兒還是沒能忍住自己的手，忙給林菀遞了一個大拇指。
太他媽好吃了！
真的！他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可以啊，小姑娘！”老板娘一塊排骨細細品味咽下去，眼睛里面放著光，激動地說：“酸甜適中，不油不膩，看起來也好看呈糖稀色，不濃不淡，客人直夸好吃，還另點了幾個菜！”
“好吃就行?！绷州倚χf，然后拿起一塊擦手的布擦了擦，右手一伸，“說話算話，我那一塊七毛錢還給我，我這就走了！”
老板娘急了：“哎，那可不成，你走了，我外頭的客人怎么辦？”
林菀解下圍裙，“姐，你之前的廚師怎么算錢的？”
一聽這話，老板娘立刻明白過來。剛進門只覺得林菀水靈好看，在吃過她做的菜之后，卻發(fā)現(xiàn)這姑娘不單長得好，還有好廚藝在身，就讓人覺得人不可貌相，而現(xiàn)在這小姑娘目光神采奕奕，唇邊掛著一絲淺笑，面容沉著淡定，無端叫人信服，卻又不敢輕視。
是啊，天下不會真的掉餡餅。
“得，之前廚師是我男人妹婿，按月給二十五塊錢?！?br/>
林菀：“姐，您這兒有固定廚師，我今天算是撿了個漏，出來賺點零花錢，你看這樣，今兒中午，我給你頂廚師的缺兒，葷菜給一毛，素菜給五分，算是工錢?！?br/>
老板娘在心里盤算，怎么盤算，她都覺得這筆交易她是穩(wěn)賺不賠的，況且這丫頭的手藝憑她做這么多年飯館生意的經(jīng)驗，整個縣城估計沒第二個。
于是，老板娘思忖片刻后，再次開口說：“那你得給我每道菜都下功夫做，不然把我客人都吃跑了，你這一中午干完就跑了，不是毀我店招牌嘛！”
林菀笑：“姐，這個你放心，我就是李家溝的人，叫唐小魚，如果真砸了你招牌，你去李家溝找我算賬！”
見林菀說得嘎嘣脆，老板娘也爽快，“行，我這后廚今天中午就交待給你了，就看你那一碗糖醋排骨的功夫，應該有兩把刷子?！?br/>
林菀聽夸獎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她向來對自己的廚藝是有信心的，只是不知道這個年代這個小地方，調(diào)料什么的缺不缺。
一旁三胖兒老板像是看出她的擔憂，“別小看我這后廚，該有的一樣不缺?！?br/>
其實，實在是他妹婿手藝一般，為了照顧妹妹一家的生活，三胖兒不得不在調(diào)料上下足功夫，以彌補廚藝的不足。
林菀嘴上說好，其實她也不怕，就算有所欠缺，她也可以利用食材間的互補，把味道做好。
“那就這么定了，趕緊的吧，外頭客人還等著呢！”
老板娘也是個能人，就這么一會摘牌的功夫，外頭就沒空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