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預悉官府動向搶賣存糧回報陶令通款贄送厚禮(上)
卻說上回說到早春三月的一個午后,盧嘉瑞正在花園里練功習武,聊城縣知縣陶老爺使人來求見盧嘉瑞,說有要緊事。冼依良使了個小伎倆,讓杏兒打斷了盧嘉瑞的扎馬步練功,讓他出去接見陶老爺派來的差人。
盧嘉瑞回到書房更換好衣帽,便吩咐逢志出去領陶老爺差人進來。
“小可陶康,是知縣陶老爺家人。陶老爺遣小可前來見盧老爺,讓小可告知盧老爺,縣里已經接到邸報,二十日后官倉糧船將到聊城運河碼頭,對我縣進行賑災,救助饑民度過饑荒。縣里即將安排下面各鎮(zhèn)各鄉(xiāng)登記災民戶口,以待彼時發(fā)放糧食。陶老爺說盧老爺做糧食買賣,且又建棚施粥,救難解厄,有功德于民,特此使小可來告知盧老爺此事?!碧湛凳┒Y畢,直接就說明了來意。
“哦!請你替在下多多拜謝陶老爺,難得陶老爺想得周到,記掛起在下的這點小買賣!”盧嘉瑞說道,“只是這些要賑濟的饑民本來就買不起糧食,這對糧鋪有多大的影響也說不好?!?br/>
“當然光賑濟一事對城里糧食買賣也許影響不大,但陶老爺獲知朝廷有意在實施賑濟后二十日左右將開啟州里常平倉,從里邊放糧出來賣,抑平糧價。如州里常平倉糧食不夠,河北東路轉運使還將按朝廷旨意,依據(jù)《均輸法》,到南方無災州縣采辦糧食,漕運回北方諸州縣發(fā)賣,總之要抑平北方各地糧價。而縣里早已經按《青苗法》派人到南方調運了一批稻谷種子,貸給各鄉(xiāng)鎮(zhèn)里未留糧食種子的鄉(xiāng)民,按去歲冬天雪下的大,下的時間長,今夏糧食應該能有好收成。官府只要應付好這青黃不接時節(jié)就好了。只是這些措施下來,眼下糧價怕是要有影響的了?!碧湛到又^續(xù)說道。
“嗯,按說這些措施都落實,糧價是要回落的?!北R嘉瑞說道,“那常平倉放出來的糧食大概要按什么價錢售賣定了沒有?”
“平常年份稻米的市價一百到一百五十文一斗,老爺說通常常平倉賣糧,官府定價會比常年加價一百文一斗,因此售賣價錢應該在二百到二百五十文一斗吧!”陶康說道。
“我知道了。還請你回去先替在下多多拜上陶老爺,等過些時候,在下定當再親自前去拜謝!”盧嘉瑞說道。
說畢,盧嘉瑞叫逢志過來,送陶康出門去。逢志在送陶康出門途中,塞給陶康一個小錢包兒,里邊裝了一兩碎銀。
逢志送陶康出去,回到書房,盧嘉瑞吩咐他即刻去喚湯家盛、嚴勝寶和梅義仁來見。
湯家盛、嚴勝寶、梅義仁一到,幾人便計議開來,嚴勝寶和梅義仁不能再出去販運糧食,這點大家沒有異議的。姚掌柜那邊也要告知運絲綢和錦緞染布時,不要再順帶糧食。但是,要不要繼續(xù)在運河碼頭攔截糧船這點上,大家都有些拿不準注意。
要是繼續(xù)攔截,那么會導致自家倉庫囤積更多的糧食,增加往后售賣的壓力;要是不攔截了,糧食流到市面上更多的商家手里,又會導致更多的鋪子又有外來糧賣了。這樣,一來給人糧食多起來了的印象,人就不著急買糧,二來原先幾家大糧鋪商定的價格通聯(lián)也維持不了,糧價就會明顯下跌,原來的存糧就掉價,而存糧最多的就是自家“瑞豐”。
“我看不能再攔截糧船了,眼看都要跌價了,再屯糧,平白增加后邊處理的麻煩。”湯家盛說道,他是糧鋪的掌柜,最清楚買糧人的心態(tài)。
“要是咱們不攔截了,糧食流到市面上其它糧鋪,甚至還會有新開張糧鋪來搶買賣,就會顯得滿街都是糧食,到時糧價肯定通聯(lián)不了,跌價就更不可避免了,那咱們倉庫里那么多的糧食一下就要少去很多的錢了?!眹绖賹氄f道。
“要是那些糧船都不到運河碼頭來就好了。”梅義仁說道。
“這是不可能的,走江湖的商販都知道這邊旱災缺糧,販運糧食過來是樁好買賣,一定源源不斷的有糧船來的?!眹绖賹氄f道。
“梅義仁的這句無由頭的話倒提醒了我,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北R嘉瑞笑著說道,“糧船可以到運河碼頭,但也可以暫時不到聊城市面上。”
“他們到了運河碼頭,就會有人去接貨,然后卸船,運回城里發(fā)賣,怎么會到了碼頭不到城里呢?”湯家盛疑問道。
“你們想想看,貨船到了運河碼頭,必要報鈔關繳納過稅方能放行,如若鈔關長官陽老爺重病不能視事旬日半月的,他又未授權別人頂替他掌印話事,那些貨船就只好等著,不就暫時到不了聊城城里了嗎?”盧嘉瑞笑著說道,頗有些自鳴得意。
“可是陽老爺并沒有病啊,好好的,哪有什么重病不能視事?”湯家盛還是疑惑不解。
“開動一下你這個死腦筋吧!”盧嘉瑞笑得更加得意了,“以咱們跟陽老爺?shù)年P系,送些禮物銀子過去,讓他稱病幾日又有何難?又不是要他長時間裝病的,就十日吧,然后咱們這邊抓緊時日把倉庫存糧盡快多賣掉些?!?br/>
這回湯家盛明白了,不好意思的傻笑一下,嚴勝寶和梅義仁也是一副一下子開竅的樣子。
“現(xiàn)在再看看有什么辦法在這十日里盡快把糧食多賣些出去?!北R嘉瑞繼續(xù)說道,眼睛掃視湯家盛他們幾個。
“要賣得快,就降價賣唄!”嚴勝寶說道。
“是啊,降價是最有效的辦法,趁其它糧鋪還不明就里,咱們可以搶先降價把存糧賣掉?!睖沂⒁舱f道。
“這個不好,雖然可以搶先賣糧,但既然原先咱們幾家糧鋪通聯(lián)好了糧價,還是我一力促成的,如若我自己先壞了規(guī)矩,我臉面往哪里擱?往后我還怎么在聊城商界出頭?”盧嘉瑞說道。
“咱們可以不必降低價錢,但也可以跟降價一樣賣得好,甚至可以賣得更多?!泵妨x仁說道,“咱們可以這樣,客人買一斗就加送一升、兩升抑或三升,這樣表面不降價,實際上卻降了,還能賣更多的糧食,別家就算知道了,也不好直說咱們降價賣糧?!?br/>
“嗯,梅義仁的主意不錯,想不到梅義仁的腦瓜子還這般管用,想出這個絕妙的主意來,就這么辦!”盧嘉瑞肯定了梅義仁的主意,“開始就一斗加送兩升吧,要是別家知道了跟進加送,咱們就馬上改加送三升,別家加送三升,咱們就馬上改加送四升。不要攔截糧船了,湯家盛,你要抓緊賣糧,同時派人密切哨看別家糧鋪的動靜?!?br/>
于是,應對措施就這么定了下來,盧嘉瑞當即讓邱福采辦了兩盒酒肉果菜禮物,然后自己親自帶上逢志,同時讓逢志拿上四大錠五兩的紋銀包好帶著,趕到運河碼頭去拜會陽智通。
盧嘉瑞來到陽智通宅子時,正好陽智通從衙門里剛散卯回宅不久。盧嘉瑞帶領逢志將禮物抬進去,見禮寒暄畢,獻上菜肉禮物,奉上紋銀紙包,向陽智通說明來意,這陽老爺客套推辭一番,就收下。
翌日,陽老爺就傳言出去,突發(fā)重病需臥床靜養(yǎng),所有公事暫時延宕,一旦病體有所好轉,即行力疾辦理。當然,陽老爺自己定下了,這病得十日方會好轉,期間他會閉門謝客,所有同僚部屬親友人等要探訪的,都免了。
也就是翌日開始,“瑞豐”開始按買一斗加送兩升賣糧,光買一斗糧的話,還沒感覺到那么明顯的好處,買一石就加送兩斗,這好處就十分明顯了。買米有加送,前所未聞,這消息傳得很快,到晌午時,到“瑞豐”買米的人就驟然多起來。有點錢的人都一石一石地買,反正本來就要吃的,遲早的事,如今買一石送兩斗,何不趁機多買點!
別的糧鋪見來鋪子買米的人逐日快速減少,過了兩三日才反應過來,暗里派人到“瑞豐”去打探,見“瑞豐”客人擁塞,掛糧鋪墻上的價錢卻依舊是四百五十文一斗沒變。至于買一斗加送兩升之事,這些伙計卻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賣東西還有加送的?跑回去向掌柜的稟報,掌柜一時也想不清楚,怎么能白送呢?但一下子卻也不好降下價錢來,因為“瑞豐”也沒降低價錢嘛!
于是,其他各家糧鋪都沒有采取什么應對之策。直到第五日秦金旺到他秦家糧鋪巡看,見自己糧鋪買賣疏淡,問及緣由,有伙計說了“瑞豐”賣糧一斗加送兩升之事,秦金旺叫過來掌柜秦延,就罵道:
“我等又被盧嘉瑞耍了,你們怎么這等愚笨,打探到這情狀也不想出應對之法來?”
“可是‘瑞豐’并沒有降價賣糧?。克麄冞€是守著原來議定的糧價嘛!”秦掌柜說道。
“你再這么說,只說明你夠蠢,笨蛋!”秦金旺怒罵道,“不要再啰嗦了,我家糧鋪馬上施行買一斗加送三升,立即執(zhí)行!”
“這樣會白送掉很多稻米的!”秦掌柜還不忘提醒主人道。
“改掉你的死腦筋,不要再愚蠢了,稻米賣不出去就不是錢!要是爛在倉庫里就更一文不值了!”秦金旺再次怒罵道。
“好的,小可這就照辦!”秦掌柜馬上交代伙計們按東家秦金旺說的,按買一斗加送三升來賣米。
然后,秦延再回頭問秦金旺道:
“既然它‘瑞豐’這等可惡,咱們要不要告知其它兩家糧鋪,一起施行買糧加送,對抗‘瑞豐’的可惡行徑?”
“蠢的你,絕對不要!你趁著他們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趕緊多賣糧食吧,等他們都跟我家一樣應對了,不是也搶了我家的買賣了嗎?”秦金旺說道,“做買賣就是做買賣,利字當頭,只該做對自己有利的事,別人的事你管不了!”
于是,秦家糧鋪就開始買一斗加送三升,比盧嘉瑞的“瑞豐”還多送一升。
但秦家糧鋪的舉措很快就被“瑞豐”的伙計知悉了,因為按盧嘉瑞的吩咐,湯家盛每日都會派人到城里各糧鋪哨看的。于是,湯家盛翌日就依原來盧嘉瑞定好的計策,按買一斗送四升賣,更進一步把人客都拉了來,甚至出現(xiàn)了民眾搶買糧食的局面。
如此一番暗中較勁,“瑞豐”的存糧絕大部分賣出去了。十日過后,運河碼頭鈔關上錢老爺“病愈”,點卯視事,滯留積攢的糧船登時搶卸上岸過關。各糧鋪糧商將糧食運到城里,城里一下子糧食多起來,舊鋪新鋪都有糧賣,價格逐日下滑,大家還搶著賣。幾家大糧鋪的價錢通聯(lián)不復存在,大家都隨行就市售賣。過不了旬日,稻米的價錢便跌到每斗三百文以下,還有買一斗加送一升或兩升的。
到這時,官府的賑濟行動開始,各鄉(xiāng)鎮(zhèn)及城里的貧困戶買不起糧食的,已經由各亭長、里正、保長登記在冊,匯總到縣衙門,接著就按貧困程度和戶口人數(shù),發(fā)放幾斗至一石五斗不等的賑濟米。市面上糧食恐慌大為減輕,糧價也就跌到每斗二百五十文到三百文之間徘徊了。
賑濟糧一開始發(fā)放,瑞豐糧油食雜鋪施粥棚就停止施粥并撤除了。
發(fā)放賑濟糧之后,又過了十余日,州里官船運來了來更多的稻米,在城里開設官營糧鋪,按每斗二百三十文的價錢售賣,轉運使按《均輸法》進行的南糧北運也逐步展開。于是,聊城的糧價逐步穩(wěn)定下來,就在二百二三十文到二百五十文之間波動,由于旱災導致的糧價暴漲宣告結束?!叭鹭S”賣糧的價錢隨行就市,盧嘉瑞也將盧府前的糧鋪臨時售賣點關了門。
一場饑荒下來,盧嘉瑞不但銀子賺得盤滿缽滿,還贏得了極好的人望聲譽,這美得盧嘉瑞常常在書房里獨自吟唱小曲自娛自樂?。ū净匚赐甏m(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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