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陸子逸落子,這個年輕人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徐靈化這一手的思路,開始長考(1)起來。打入,拼算路;簡單應之,拼大局觀。
陸子逸飛快地思考著,腦海中浮現(xiàn)著各種局勢的變化。徐靈化正布一張大網(wǎng),等著他撲進來,一舉殺之。然而,若是任由他織起這張網(wǎng),這盤棋也離輸不遠了。
落子,打入。這是陸子逸的選擇,他抬起頭看了看魏長卿,等待著回應。
換到魏長卿長考了,不得不承認,陸子逸的棋,很強。這一子的打入如同棉帛里的一根針,初碰,針未露,只感覺到刺痛,但當你看到那鋒利針尖時,恐怕早已見血。殺,魏長卿亦毫不猶豫落下一子,以圖戰(zhàn)斗。這一手不僅是貫徹自己毫不妥協(xié)的思路,更是向陸子逸發(fā)起的挑戰(zhàn),正如同陸子逸打入的一子,是向徐靈化發(fā)起的挑戰(zhàn)一樣。
陸子逸追逐著徐靈化,而自己有何嘗不是在追逐陸子逸呢?通往大明第一棋士的路那么窄,就算兩個人并肩而行,也擁擠的讓人窒息。傾盡全力來追逐目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盤面已經(jīng)越來越膠著,陸子逸與李焯的黑氣宛如在烏云中潛游的蛟龍,而魏長卿與徐靈化的白棋則如同一柄銀白sè的巨斧,隨時都會斬向這只還未騰云而出的巨龍。
漸漸地,魏長卿發(fā)現(xiàn),自己跟著徐靈化下棋的同時,對棋的思考,也變得多了起來。徐靈化的棋路稍深莫測,而魏長卿正是在這樣巨大的壓力下,對棋局有了重新的思考。
只不過是十幾手棋,如今卻已經(jīng)ri上三竿。棋盤上烽火連天,這四個人卻是泰然自若,反倒蓮影池里的魚兒耐不住了xing子,在荷葉中穿梭,激起朵朵漣漪。
至此,陸子逸和李焯的黑棋棋形極好,在白棋腹中活出一塊似乎不難。但是魏長卿與徐靈化的白棋也不是省油的燈,其厚勢不容小覷,殺死黑棋也并非不能。又輪到魏長卿落子了。
白棋有一處假眼,魏長卿看的清清楚楚,但是另一邊輾轉(zhuǎn)騰挪之后,便又能活過來。殺不死么?魏長卿躊躇了?,F(xiàn)在想來,或許是徐靈化一開始的那一手無理。
魏長卿慢慢執(zhí)起了子,他知道這一子落下會是什么結果。黑棋的大龍原地成活,而這也意味著,之前的攻擊都化為了烏有。
但這一子究竟還是落下了。魏長卿脫先,在另一處大場下了一手。
“哎呀?!标懽右菽樕衔⑽⒊泽@,手中的折扇敲了敲臉頰,“這棋要輸了呢。”
徐靈化也笑了:“腹中小龍,就算活了也成不了大勢。攻彼顧我,舍小就大,子逸怎么連十訣都記不得了。”
陸子逸一邊放下子,一邊搖了搖頭:“果然不能義氣行棋,可是靈化你之前的那一手棋實在是拱火啊。輸了輸了?!标懽右菁词拐J輸?shù)臅r候也是一副笑呵呵的樣子,“早知道就和長卿君一組了?!?br/>
“你當時非要和我一組,不就是想和長卿做對手的嗎?”李焯一針見血道。
“既然贏了總要有個彩頭?!蔽洪L卿道。
陸子逸指著魏長卿的鼻子笑:“你們瞧瞧,他還得寸進尺了?!?br/>
“愿賭服輸。”李焯溫和道,“徐棋圣要的東西,我們估計也沒有。若是你要的東西,或許我們還能拿的出手?!?br/>
魏長卿道:“倒也不是什么珍貴之物,只是很想知道為什么子逸到現(xiàn)在一個徒弟也沒有?!?br/>
徐靈化沒忍住笑,一口茶嗆著了。陸子逸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噙了一口手中捧的一盞甘露飲。
李焯笑了笑:“你別看子逸一副招人喜歡的樣兒,嚴厲起來,也不遜于白璟。記的那時候他九歲,剛進誠源道場,卻已經(jīng)可以去教棋了。那時候京城里學棋的人家挺多,但是子逸因為每次下棋都很不留情面,有時還會訓斥幾句。結果沒過幾天,竟然一個人也不來了?!?br/>
魏長卿也不禁笑了,陸子逸小的時候竟也愛擺大人的架子,到了現(xiàn)在自己成了大人,反倒和小孩子一般喜歡玩鬧。其實,對于那些學棋的人來說,被一個小孩子那樣嚴厲的訓斥,肯定會覺得滿腹窩火吧。與其說陸子逸做的太過分,倒不如說那些學棋的大人實在有些小肚雞腸。
“不過,子逸對小孩子還是很溫柔親切的?!崩铎痰?。
“對了?!蔽洪L卿突然想起了什么,“幾ri前,寧陽夫人還跟我提起過,為他們家的那位五歲的小世子找個教棋的師父。我覺得子逸最合適不過。”
“這……”子逸眉眼間似乎有些猶猶豫豫的神sè。
正當這時,只見陸子逸的隨侍阿竹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出事了。”阿竹氣喘吁吁地,他的額角沁出了一顆顆汗珠,“白……白爺出事了?!?br/>
魏長卿心中一驚,上回白玉樓一事,雖然有驚無險,卻也令人堪憂。而這一次,不知道又是被卷入了什么事情里。
“直接往事兒上說?!崩铎痰馈?br/>
阿竹福了福,緩和道:“白爺今兒個是去寧陽侯府陪弈的,誰知出來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幾個黑衣刺客。交手中,白爺傷著了好幾處?!?br/>
“寧陽侯府的人,竟也沒有個跟著的?”陸子逸語氣中夾雜著慍怒。
“白爺也算是寧陽侯府的熟人,只有一個小丫頭領路。半道上遇見這種事,當然早就嚇得逃走了?!卑⒅竦?,“好在白爺福大命大,身手也好,不然哪能撿回這條命來!”
魏長卿急切道:“白師傅如今人呢?”
“正在回來的道兒上。阿璐回來報的信兒,這會兒大概也快到了?!?br/>
白璟是在寧陽侯府出的事,魏長卿心里的疑影兒又重了一重,難道真的是寧陽夫人干的?魏長卿的眼前不由得又浮現(xiàn)出寧陽夫人那風神秀玉的面容,她是無論如何都沒有動機對白璟下手的,但是魏長卿的直覺卻告訴他,寧陽夫人和這件事情有關。
白璟被抬進寒竹別院的時候,弈苑內(nèi)起了很大的sāo動。昭和弈苑的五席棋士兼治中,光天化ri之下,在寧陽侯府被人暗殺。這樣有噱頭的話題,在昭和弈苑這種原本多是非的地方,更是傳播的極快。
但是,白璟平時并不似其他弈苑里的棋士那般寬和,此時的寒竹別院除了自己、子逸和白璟便再無他人了。秦苑和白璟也是很早的交情,只是是因為有事無法脫身。但是徐靈化作為棋圣,也不過是將火氣亂發(fā)一通,說著一些面子不面子的話。
魏長卿一開始還在為人情涼薄為白璟感嘆了一會兒,但是隨后他便不感嘆了。昭和弈苑的人情本來就是最涼薄的,因為任何一個人的倒下,都意味著下面的人有更多上位的可能。
——————————
注釋:
長考:長時間的思考。下棋術語中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