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客
何葉晴的茶舍來了新客。
新客是個很神秘的人物,見多識廣,對很多東西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但是好像一直深藏不露。這有錢有閑的新客從來都是來去無蹤,自由自在,白日出去云游玩耍,晚上回來也是燈火長明。何葉晴怕擾到其他客人,就在一個晚上上去看了看新客的動向。
雖說這樣有些不好,但何葉晴又不是沒不好過。
端著燭臺上去之后,何葉晴卻意外地看見了新客捧著自己屋里放的一個白瓷茶碗,愣愣地出神地盯著看。
何葉晴愣了愣,隨即又想起客人一個古怪的地方。
一開始客人來到這里,就立刻指明要住這間屋。何葉晴當(dāng)時以為他可能是要看風(fēng)景什么的??墒且粊恚瑓s發(fā)現(xiàn)窗邊從沒有人影什么的。很快何葉晴就發(fā)現(xiàn),來換被褥的時候客人的枕頭下面或是窗邊永遠(yuǎn)都有一個白瓷茶碗。
何葉晴開始不明所以了起來。本來每間店里的客房放點茶碗是很正常的。這間屋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茶碗很簡陋。白瓷用做茶器倒也不差,但是這個茶碗做工粗糙,釉色不好,而且沒有任何花色。一般來這的客人有心的都要求換掉。但是看這客人的架勢,好像十分偏愛白瓷。
然而就在何葉晴站在門口愣神兒的時候,客人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她站在門口,沒有猶豫的一回頭。
這么多天以來何葉晴終于看見了那張一直隱藏在帶著紗帳的草帽之下的臉。
然后瞬間不知所措了起來。
?林清安
原來那新客不是別人,正是曾經(jīng)差點就是何葉晴的戀人的少年,林清安。
過了這么多年何葉晴自然也不想再追究那些陳年往事,但是這些年林清安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倒還是很在乎的。
兩人都做好了徹夜不眠的準(zhǔn)備,空調(diào)已經(jīng)調(diào)至最低,電器也統(tǒng)統(tǒng)靜了音。
早年,何葉晴還是個黃毛丫頭的時候,曾經(jīng)跟著師父無數(shù)次到忘川邊歷練。對,師父就是這么說的。
那日師父臨時有事,有人請他過去幫人捉妖,何葉晴就一個人到了忘川。
那次,就是何葉晴第一次林清安的。
當(dāng)時林清安的打扮和現(xiàn)在的也沒有多大變化,拆了蚊帳做成的紗布草帽,白衣翩躚,只是眉眼比現(xiàn)在生動靈秀。林清安比何葉晴小幾歲,很自來熟,所以很快就和何葉晴這個當(dāng)時因為打禪沒朋友的妹子玩得很好。
師父捉妖還要好幾日才能回來,林清安就帶著何葉晴住到了自己搭在忘川邊的小棚屋里。
棚屋很簡陋,但卻很溫暖。太久沒有跟人好好相處過的何葉晴十分開心,很快對這個善良的男孩產(chǎn)生了一種朦朧的好感。
當(dāng)年的光景正好,雖然林清安窮了點,但也不愁吃穿。何葉晴甚至有那么一瞬間覺得,就這么和林清安過一輩子,那才好呢。
?終究還是離開
因為平日里因為失去戀人心灰意冷來跳忘川的人也不是很多,所以當(dāng)年的孟婆待在攤子上的時間也不是很多。不過該應(yīng)付的總還是要應(yīng)付,就找了林清安過來幫忙看攤子。
因為沒什么人氣,所以林清安雖然生活在忘川邊但也對忘川不甚了解。整天就是帶著何葉晴吃吃玩玩,在奈何橋的這頭和那頭來回轉(zhuǎn)悠。雖說是生長在忘川邊,但對忘川的了解還不如何葉晴。
每次路人看見兩人玩的開心,也走到橋上去,只覺得水怪好看的,就想著下去一趟。何葉晴總是高叫一聲:“別去?。∧沁呁ㄏ虻目墒勤そ?,去了就回不來了!”
林清安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還有一次,林清安在帶著何葉晴玩的時候,也失足掉下去了。
當(dāng)年林清安很難過,以為自己就要命喪于此了。哪知道何葉晴見了之后,不慌不忙的掏出一張符紙,然后左手食指中指緊緊夾著符紙往前一丟。符紙上用朱砂寫成的鮮紅的字瞬間都亮了起來。
林清安的周身被一個罩子護(hù)了起來。雖說罩子很薄弱,不時有水能滲進(jìn)來,但是林清安還是能明顯的感到罩子在散發(fā)陣陣暖意烘干他的身子,并且把他往上托。
何葉晴看著罩子完全撐開之后,只是笑著,看著被夕陽染得殷紅的河面上,一個散發(fā)著朱砂色的暖光的罩子在緩緩上升,漸漸和夕陽交融在一起。
然后小手一伸,就輕輕松松的把罩子拎了上來。
林清安從罩子里出來之后,還一直是愣愣的。
何葉晴當(dāng)年就一直什么都沒干,看著他笑了一下午。
兩個孩子在一起玩得太久、太好,就會忘了離別是個什么東西。
一個月后何葉晴的師父除妖任務(wù)盡了,就帶著滿身風(fēng)塵回來接何葉晴。
回來那天,孟婆難得也回來了。何葉晴的師父是個大人物,孟婆都舍得放棄自己在人間尋找愛人的寶貴時間。
林清安當(dāng)時只是吵著鬧著,不讓這個厲害的小姐姐走。
后來被何葉晴的師父用一張符紙封印在屋子里動彈不得,一直眼睜睜的看著何葉晴被師父帶走,上了馬車,又看著馬車一點點的消失。
孟婆走過來,輕描淡寫的解開了林清安的封?。骸靶⊥尥蓿闶遣皇窍矚g上剛走的那個小女娃了?”
那是林清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注視孟婆。孟婆那雙綠瑩瑩的神秘的雙眼里充滿著顯而易見的嚴(yán)肅。
林清安當(dāng)即就臉紅了,慌慌張張的想要辯解。孟婆卻直接堵回了他已經(jīng)張開嘴要說的話。
“我告訴你,你最好知道那個小女娃的師父是個什么人物。我這忘川,若是沒她師父,哪里還經(jīng)營得下去?你別以為你的挽留能代表什么。這次我無論如何不會幫你了。跟她師父面對面單挑,我可不愿受這個死。你若是看上她了,先讓自己變得配得上她。今天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也大了,有些事是該講明白了?!?br/>
林清安很傷心。平常和藹可親的孟婆居然第一次說“無論如何都不會幫你了”。
那天過后,林清安就下定了決心,苦練武藝,并且向孟婆學(xué)了法術(shù)。
他終于決定,開始為了一個誰,改變那個曾經(jīng)的自己。
?白瓷茶碗
很多年過后,林清安的功夫和法力都早已經(jīng)可以和孟婆相比了。
而他也不愿待在那個只有一片草和幾間屋的忘川了。他孤身一人來到了何葉晴曾經(jīng)住的城里。
那個年代城市還不太發(fā)達(dá),要交個朋友很不容易。
但畢竟是一個神一樣的少年,林清安只用了短短幾天就交到一個死黨。死黨是當(dāng)?shù)睾屯ú枭嵬瑯佑忻囊婚g茶館里的茶坊,叫梁爽。因為和何葉晴一樣,都是懂茶的人,所以梁爽認(rèn)識何葉晴認(rèn)識得很順利。
漸漸地熟了,也就經(jīng)常帶著林清安到何葉晴的茶舍里喝茶。
這一日,梁爽一直等到快打烊了才來。
何葉晴的師父那時已經(jīng)病逝,一個人正站在昏暗的房間里收拾東西。見了梁爽和林清安,十分驚訝。
于是便放下手里正擦拭著的紫砂壺跑過去:“怎么現(xiàn)在才來?我都快等死了?!闭f著掏出一部當(dāng)時最流行的諾基亞,諾基亞上還掛著一個用軟陶做成的花里胡哨的鏈子,一邊翻找一邊把屏幕給兩人看:“你看,我都去了那么多條短信你們還是沒回!”
說是這樣說,但還是用玻璃杯給兩人沏了兩杯毛尖。
碧綠的毛尖茶在被茶汁染綠的玻璃杯里,悠哉悠哉的打著旋。
但是八十度的水溫畢竟還是太燙,林清安一急,直接灌了一喉嚨。
最后林清安咳得桌子上都有了血跡。
何葉晴趕忙跑去拿了另一個茶碗回來:“來,你先倒到這個白瓷茶碗里面。涼得快些。到了大概五十度左右的時候,差不多就正好喝了。”
林清安點點頭,低頭看著手心里不斷散發(fā)熱量的白瓷茶碗。
那天誰都沒有注意到,林清安獨自一人偷偷地把那個早已經(jīng)被涮干凈的白瓷茶碗帶了回去。那上面有何葉晴雙手的溫度。
那時的何葉晴還是一個年少輕狂的小姑娘,完全沒有現(xiàn)在那樣的閑情逸致。如今很多事情,她自己都忘了,包括那個被少年珍藏著的白瓷茶碗。
之后的不久,白瓷茶碗在林清安那個因為修仙充滿了仙氣兒的家里,莫名其妙的成了精。
是個穿著素白衣裳的姑娘。姑娘的全身都是綠色,除了衣衫。這茶具大概是從最初的時候就已經(jīng)到忘川茶舍里面了吧……
然而當(dāng)年林清安并沒有在意,只是把白瓷茶碗留在了身邊。
?后來歲月拼不回
林清安在那個白瓷茶碗成了精之后又去找了何葉晴一次。
他想讓何葉晴把白瓷茶碗變回去。
何葉晴當(dāng)時就沉默了。這也是她沒有想到的事。而且看樣子,這茶具和這少年,今后定會是糾纏不清。
但是因為當(dāng)時梁爽在一邊,如果說自己沒能立刻施法肯定又要爭執(zhí)。
何葉晴又從懷里掏出了一張符紙。
不過這次,是緩緩的托在手心里的。符紙沒有任何地方挨到手,但是周身卻紅光四溢。
紅光散盡后,那個長得清湯掛面的姑娘果然又變成了一個粗笨的白瓷茶碗。
那時的林清安一直是高傲的。所以絕對不能容忍至少是何葉晴這樣的人擁有一種自己都不會的法術(shù)。
而他又不肯低聲下氣的求著何葉晴,就自己修煉,最后愣生生把那個茶碗又變回了姑娘。
事到如今地步,林清安只好把姑娘留在了身邊。本來是想著把她當(dāng)做透明的就好了,哪知道姑娘骨子里是個話嘮,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怕她在公共場合也這樣,最后自己尷尬,林清安只好就“白瓷”地叫著。
然而那白瓷好像并不滿足于現(xiàn)狀。
有一天晚上,正是所有人睡意正濃的時候,白瓷偷偷地走到了林清安的床前。
然后從懷里拿出一張連何葉晴都從沒見過的符紙來。那張符紙是藍(lán)色的,十分的冷,仿佛不是紙,就是冰做成的。
白瓷本來就充滿了冷意的全身迅速冰涼了下去,然后把符紙夾在手上。符紙的周圍布滿了不大的一圈藍(lán)光。白瓷立刻把那光圈包裹著的符紙隔空推了出去。
漸漸地,躺在床上的人額頭上泛起了一層薄汗。
這是但凡一個妖精都會的法術(shù),失憶咒。
等到施法完全結(jié)束,屋子里又和往日一樣,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假象。
白瓷看著床上的人,抿嘴輕笑一聲,然后爬到床上,緩緩脫下了衣服……
消息那么靈通的何葉晴是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的。當(dāng)時何娟出生不久,家里人管她管得不緊,所以想怎么樣都沒問題。
然而后來的劇情并不是何葉晴猜測的那樣。
白瓷因為修為不夠,施完了失憶咒之后就變成了白瓷茶碗的樣子。
嘖嘖嘖,說到底你魚半仙我之前寫的那些全他媽是廢話,到底還是白瓷茶碗造的孽。
“噢,真不幸?!焙稳~晴拿著剛換的翻蓋手機(jī),得到消息當(dāng)晚就給梁爽發(fā)了短信。
梁爽當(dāng)時應(yīng)該在網(wǎng)吧,因為他是回的電話,明顯就是公共的,周圍一陣“上啊!殺??!”“服務(wù)員來碗泡面!”“那誰小伙子啊你們這兒寬帶不行啊”諸如此類的聲音。
所以梁爽只是唏噓了幾句就掛了。
何葉晴是真心不想說什么。梁爽估計是把手機(jī)給賣了在網(wǎng)吧包夜用了。
前些年梁爽的茶館倒閉了,自己出來當(dāng)了個游戲代打,何葉晴都有點怕這么個招搖的人。穿了耳孔,染了白發(fā),七八個破洞的牛仔褲和紅t恤,臉上還紋了十字架,就在眼瞼下邊。
嘖嘖嘖。
失憶之后的林清安從來沒有來找過何葉晴。
他只記得那個白瓷茶碗,但不記得何葉晴。他更不記得,曾經(jīng)自己那么珍重這只白瓷茶碗,全都是為了何葉晴。
那些年里最后一次見林清安在酒吧里。林清安喝瘋了跑到臺上唱歌差點被群毆,梁爽拖著他走到馬路邊打電話,叫何葉晴去接。
何葉晴當(dāng)時就住在忘川茶舍里面,開著自己的二手小本田跑了快兩個小時到了酒吧門口。
那天發(fā)生了什么何葉晴是完全懵逼的,只記得當(dāng)自己累得筋疲力盡趴在床上的時候,忽然間就從林清安的兜里摸出來一個白瓷茶碗。
里面是幾個用隸書寫著的小字。
何葉晴。
何葉晴當(dāng)時捧著那個白瓷茶碗,哭得像個傻x。
明明是最有干勁兒的年紀(jì),他們所有人卻都覺得渾身無力。
?未來的日子
何葉晴看著面前這位現(xiàn)在完全不認(rèn)識自己的人。
她哭了,那次之后,隔了這么多年,終于又哭了。
云淡風(fēng)輕的日子好像要不在了。
林清安說,他是尋著這個白瓷茶碗到這家茶舍里來的。
何葉晴紅著眼圈笑笑。
她不是妖,所以她不會解失憶咒。
但是林清安卻一直在定定的盯著她看。那天晚上那張臉,漸漸地,和今天晚上這張臉融合在一起。
何葉晴像是知道他的失憶咒要被解開了一樣,不慌不忙的端起燭臺,走了出去。
就這樣吧,以后都不要再見。
隔天,林清安就搬了出去。沒有任何原因的,之前住店的錢也統(tǒng)統(tǒng)找了個隨意的理由退了。
算了算了,一個失過憶的傻x我管他干嘛。
何葉晴瀟灑的捋了捋長發(fā),挽起袖子,又走進(jìn)了茶舍里那個洗茶杯的屋子……
未來的日子,我就坐在院子里面曬曬太陽,你想出現(xiàn)就出現(xiàn),我不糾纏,也不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