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天, 朱蕾和綠蕊挨著坐在廊下，聽里面沒動靜，就都有點(diǎn)犯瞌睡。

    “要不你回去歇歇，叫青葵過來吧？”

    朱蕾年紀(jì)大一點(diǎn), 蘇阮房里侍女一向以她為首，綠蕊聽了，也沒異議，“行，那晚上我值夜?！?br/>
    “行了, 累了一天還值什么夜，叫她們小的值吧。記得讓青葵給夫人帶一件大衫過來?！?br/>
    綠蕊答應(yīng)一聲，起身往后面去了。朱蕾掩面打個呵欠, 看一眼西邊日頭, 剛暗自嘀咕時候不早，街鼓就響了。

    她猜著街鼓總得再響過兩次, 郎君才會走, 就沒動地方，哪知第二波鼓聲剛響起, 郎君就匆匆自廳中步出，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是怎么了？朱蕾納悶, 起身到門邊, 試探著喚道：“夫人？”

    她們夫人正一邊整理衣裳一邊偷笑——剛剛付彥之發(fā)狠親了蘇阮一會兒, 衣裙都扯松了, 到了還是停下來, 十分忍耐地說：“還是留到新婚夜吧?！?br/>
    兩人錯過多年，好容易重新聚首、定下婚約，能明媒正娶，付彥之想將一切甜美都留待新婚夜品嘗的心思，蘇阮很能明白。

    不過，“那你倒是松開我呀?！?br/>
    付彥之：“……”

    他不但不想松，還又抱得更緊了些，直到街鼓響起，才如夢初醒一般跳起來，整整衣衫，丟下一句“我明日再來看你”就跑了。

    蘇阮被他這一番言行不一，逗得笑個不停，直到朱蕾進(jìn)來，衣裳都還沒整理好。

    “進(jìn)來吧?！闭盟稚蠠o力，干脆叫朱蕾進(jìn)來幫她收拾，等青葵來了，再套上大衫，回臥房休息。

    這一日蘇阮實(shí)在累極，睡得也沉，第二日醒來時，天都大亮了。她懶洋洋起身，梳洗吃飯，剛坐下來聽麗娘回報(bào)宴會的善后事宜，圣上的賞賜就到了。

    來頒賞的是圣上身邊第二號內(nèi)監(jiān)尹大敬，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要不是沒有胡子，很難看出他其實(shí)是個內(nèi)監(jiān)。

    “圣上說，這一箱西域來的珠寶玉石，是給夫人添妝的，您想造什么首飾，只管吩咐下官，下官保管在夫人婚期之前造好?！?br/>
    “妾叩謝圣恩?！碧K阮謝完圣上，又謝尹大敬，“辛苦公公了，請上座奉茶?！?br/>
    “不叨擾夫人，下官還得去代國夫人府和鄭國公府?！币缶葱χ妻o，“圣上命下官順便接兩位小娘子入宮陪伴娘娘。”

    這是昨日說好的，蘇阮便沒有留他，親自送到垂花門外，尹大敬再三請她留步，最后說：“加封鄭國公的詔令已經(jīng)擬好，貴府喜事一件接著一件，下官服侍夫人的時候還多著，夫人千萬不要客氣?！?br/>
    蘇阮一聽這話，笑得眉眼舒展：“借公公吉言，那我就不遠(yuǎn)送了?！?br/>
    話是這么說，等尹大敬走了，她還是吩咐麗娘：“把上次打的那一對金麒麟送去尹府。”

    這幾個有權(quán)有勢的內(nèi)監(jiān)在宮外都有宅邸，蘇阮送他們東西，每次都是打發(fā)人直接送到府里去，既表示了心意，又不引人注意。

    圣上這次給蘇阮的賞賜極多，除了那一箱珠寶，還有幾百匹絹、一盒子金餅、四樣珍奇擺件。蘇阮盯著下人們登記在冊后，收入庫房，付彥之就來了。

    “同二郎談了幾句，出門晚了。”他解釋。

    蘇阮好奇：“談什么了？我瞧他最近轉(zhuǎn)變很大。”

    “談了談我剛進(jìn)京時的經(jīng)歷?！?br/>
    “怎么談的？我也想聽?！?br/>
    這會兒日頭正好，兩人牽著手往園子里散步，付彥之猶豫了一下，才說：“主要是談行卷投文，以及那時京中的風(fēng)氣。”

    蘇阮聽這話似有深意，追問道：“那時風(fēng)氣一定與現(xiàn)在不同吧？”別說京中，十年過去，就是洪州也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十年之前，盛世才隱隱成形，無論官民，衣食住行上，都崇尚簡樸；而十年之后的現(xiàn)在，人們久處盛世，多多少少都養(yǎng)出一絲驕矜。

    “嗯?！备稄┲c(diǎn)點(diǎn)頭，“那時梁相還在，雖說難免也有結(jié)黨營私之事，但總體而言，還是唯才是舉的。如今林相當(dāng)政，除非向他投誠，否則，越是賢能，越無法出頭?！?br/>
    他點(diǎn)到即止，蘇阮卻明白根源還在圣上身上，她也不想多談這個，就繼續(xù)問薛諒，“二郎問你這個，是想去行卷了嗎？”

    付彥之回頭看了一眼，見下人都離得遠(yuǎn)，左近也沒有旁人，才低聲道：“不是，他是有些失望……他心中的明君，不該聽了幾首頌圣詩就龍顏大悅、喜形于色?！?br/>
    難怪付彥之從開始就不太想說，這話不僅刺了圣上，蘇阮這個宴會主人，多少也覺得訕訕的，面上無光——畢竟那幾個人是她引薦的。

    “你別在意，年輕人嘛，總是憤世嫉俗一些?！备稄┲竽筇K阮的手，寬慰道。

    “嗯?！?br/>
    蘇阮聽完那一瞬，其實(shí)心中涌上許多為圣上解釋的話語，但她隨即意識到，那些話真說出來，反而會坐實(shí)圣上失去勵精圖治之心，如今只安于享樂的事實(shí)。

    但人們對明君的要求，顯然不是只開創(chuàng)盛世就行，還要將這盛世傳到下一任皇帝手中，才叫善始善終。

    以前蘇阮從沒想過這些，她對林相的反感，也只是單純來自于林相總拿他們蘇家當(dāng)?shù)蹲邮梗钡竭@一刻，她突然有點(diǎn)擔(dān)憂，“林相……不會做出什么禍國殃民的事吧？”

    禍國殃民四個字，讓付彥之愣了愣，才失笑道：“這四個字過于重了，林相才當(dāng)政幾個月，還不好說，慢慢看吧?！?br/>
    這話說過沒幾日，林相就迎來他當(dāng)政以來第一個挫折——圣上下詔給已故長子平王加謚號“襄”，并派人整修平襄王之墓——這顯然是將同安郡王排除出儲位候選了。

    接著堪堪過了半月，圣上召集宰輔，終于決定立第三子寧王為太子，并在祭告天地太廟、太子正式遷入東宮后，飛速定下太子嫡長子衡陽郡王，同貴妃外甥女、即代國夫人第二女的婚事。

    與林相的失意相比，蘇家可以說是正春風(fēng)得意，蘇耀卿加封鄭國公才一個月，就又迎來第二樁大喜事，鄭國公府、代國夫人府自是賀客盈門，宴席不斷。

    代國夫人家郎君裴自敏，就是這時候帶著大女兒回來的，與他同行而來的，還有兩個不速之客。

    “都……都瞪我做甚？”裴自敏見自家娘子、舅子，包括二姨都沖自己橫眉冷對，忙解釋，“我……我也不知你們同他們有恩怨……”

    “你能知道什么？”蘇鈴第一個拍案罵人，“除了酒色，你還把別的事放在心上過嗎？那群混賬東西攔著我爹的棺木不讓下葬，我最后都求到舅舅面前去了，你居然說你不知道？”

    她越說越氣，干脆起身過去，按著丈夫捶了幾拳。

    裴自敏自知理虧，不敢掙扎反抗，挨了幾下才躲到蘇耀卿旁邊，爭辯道：“那我聽說回去重修祖墳，就以為你們和好了呢……”

    “和好個屁！你們裴家要是敢攔著舅舅不讓下葬，你能同他們和好？”

    蘇耀卿聽著話越說越不對了，終于出聲：“好了阿姐，左右堂兄已將人領(lǐng)走了，下次再敢來，你叫人打出去就是?！?br/>
    蘇耀學(xué)早就從蘇耀卿府中搬走，自家租了宅子住。這次老家來的兩個人，在蘇鈴這里一報(bào)來歷，蘇耀學(xué)就趕在他們姐弟兄妹翻臉之前，先將人哄走了。

    蘇阮插嘴問：“姐夫怎么同他們遇上的？”

    “在東都下船，我看珍娘疲憊，就住了幾日，這倆人找過來認(rèn)親，說是來投奔你們，我……”裴自敏“我”了半天，最后也沒下文。

    “怕是讓人一哄就不知東南西北了吧？”蘇鈴冷哼，“去洗了你那一身塵土再出去！”

    今日府中還有客，既然人已經(jīng)帶走了，她不想再晾著客人，要收拾裴自敏，等客人散了，關(guān)起門來再收拾，也不遲。

    蘇阮卻道：“等一下，姐夫回來，怎么都沒提前打發(fā)人往家里說一聲？早知你和珍娘今日到，我們將宴席延后兩日多好！”

    “就是，我不是同你說了，記得提前打發(fā)人回來嗎？”蘇鈴也想起來了。

    裴自敏結(jié)巴：“我……我忘了……”

    蘇鈴：“……滾！”

    裴自敏見她在氣頭上，不敢多話，麻溜滾了。

    蘇阮道：“阿姐去看看珍娘吧，我替你招呼客人。”

    蘇鈴點(diǎn)點(diǎn)頭，自往后堂去看長女，蘇阮和蘇耀卿一起出去，往宴客處走。

    “他們倆定是故意在東都等著姐夫的，但他們怎會知道姐夫的行蹤？”

    “興許是路上打聽過吧。堂兄也只知道他們在路上，之前還說半月二十天就到，這都過了多久了？”蘇耀卿道。

    蘇阮想不出他們能怎么打聽到，只得先放下，去招呼客人，想等宴席結(jié)束，客人走了，再問裴自敏。

    哪知道裴自敏沐浴更衣后，溜到席上，喝了幾杯酒，忽然撒起酒瘋，嚷嚷著要找奸夫。

    今日宴飲，男女分席，付彥之也在前面幫著招呼客人，一見裴自敏發(fā)瘋，忙先沖上去拉住他，說：“裴兄醉了，先去休息吧?！?br/>
    “我沒醉！”裴自敏用力掙扎，“薛大郎，咱們也算舊識，你告訴我，那奸夫是誰？在不在席上？”

    裴耀卿見狀，忙叫了幾個男仆進(jìn)來，幫著付彥之把裴自敏架出去。

    裴自敏還不肯干休，大聲嚷道：“那個奸夫你聽著！別叫我逮到你，不然……”

    付彥之不敢叫他再說，忙讓男仆按住他的嘴，隨便找了個地方把人關(guān)住。

    這時候身在后面的蘇鈴得到消息，氣得火冒三丈，當(dāng)即找了親信下人來：“你去把人給我綁了，堵住嘴，好好看著他！”

    下人應(yīng)聲而去，與付彥之交接，付彥之回去，宴席很快也散了。

    蘇耀卿覺得丟臉，同付彥之說了一聲，就叫著妻子走了。

    鬧成這樣，蘇阮也不好多留，勸了姐姐兩句后，和付彥之走小門回府。

    “看來那兩個族人就是聽說了大姐的事，知道姐夫不在京中，特意在東都等著的。但他們怎么敢挑撥姐夫？”

    “興許以為裴兄能做主吧？”

    不打招呼突然回家，這顯然是想捉奸的，卻沒想到家里有喜事，正大擺筵席——付彥之想起裴自敏的作為，忍不住皺了皺眉。

    ——夫妻之間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該這么當(dāng)眾鬧開，大家沒臉。何況這是他們家女兒的大喜事，玉娘姓裴，又不是姓蘇。

    蘇阮也皺著眉：“不行，我不放心，你跑一趟學(xué)堂兄家里，給他提個醒?！?br/>
    話音剛落，蘇鈴身邊的侍女就追上來叫她：“二娘留步，夫人發(fā)了狠，要提劍殺郎君呢，您快去勸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