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蕾只在林家待了一天——周六下午到的,周日中午便踏上了返回杭州的火車。全程沒有在林家吃過一頓飯。她每次來都是如此,林家人已經(jīng)習以為常了。
來的第一天晚上一到飯點就帶著孩子,母親一起出去尋館子。
雖然和小弟聊過了,她還是擔心母親,不免交待道:“媽媽,不要太辛苦。林岑生了孩子,是一大家子的事兒,不是您一個人的事兒?!?br/>
說完她又越過目光去看王鯤,說道:“你也要上手的。如果還忙不過來,該請人還是要請。媽媽年紀大了?!?br/>
“我沒事的,媽媽現(xiàn)在還帶的動。”郭蘭輕緩的說道,手里拉著孫子的手,不舍的說:“就是照顧不到星星了,哎……”
王蕾見母親傷感,自己也難過起來,忍住淚水,盡力把嘴角扯出弧度,說道:“我們經(jīng)常跟您視頻。等到今年寒假,您到我這里來過年,好不好?”
郭蘭擦擦眼淚,點點頭,交待到:“櫻桃還是不要給星星吃的哦,他過敏?!?br/>
“我知道的,放心?!蓖趵僖皇謸崦赣H的背,一手握住她的手,她細膩的手感受到母親手掌的粗糙,心里又酸了起來。
王鯤見狀愧疚,坐到母親的另一邊,說道:“媽媽,對不起哦,這幾天讓您受累了。”
郭蘭愛憐的摸著王鯤的頭發(fā),跟王蕾說道:“你弟弟也不容易,你不要說他?!?br/>
“姐姐沒說我,是我自己沒做好?!蓖貊H一向驕傲的頭此時低了下去。
程剛見狀,趕緊熱場道:“這是在干嘛,本來是好事兒嘛。來來,我們也好久沒喝一杯了,我給大家滿上哈?!?br/>
一家人都笑起來,王蕾抓緊跟母親說道:“晚上您可不能再睡行軍床了。讓王鯤睡,您不要讓他。您不是一直跟我說身體是革命本錢嘛,您要是倒下了,到時候看到一家子亂成一鍋粥幫不上更難受了?!?br/>
郭蘭點點頭,反手抓起女兒的手掌,也交待她道:“你也要睡覺,不能天天晚上搞到一兩點,十二點前必須要睡著才行?!?br/>
“好,”王蕾笑了笑,便站起來招呼大家吃菜。郭蘭見兒孫滿堂,其樂融融,真正舒心起來。
吃完飯回了家,林岑正與林父坐在沙發(fā)上商量著什么,見到婆家一窩人回來了,興沖沖的站起來說道:“爸爸說叫王海薇,我覺得這個名字還蠻好的。就用這個吧?!?br/>
說完她又去拉婆婆的手,親熱的說道:“媽媽,你再給起個小名兒???”
郭蘭擺擺手,笑容滿面,回道:“你們自己取,我看著都好。”
林岑瞄了一眼王鯤的狀態(tài),波瀾不驚的看不出意思,便主動問他道:“那我???”
王鯤輕聲但堅決的說道:“不要這么麻煩了,還特意再取個小名。我看叫薇薇就行。”
林岑點點頭,表示認可,她沒察覺出王鯤的狀態(tài)不對,只以為他與自己一樣,開心孩子終于可以避開南海這個奇怪的名字了,只是不好當著父親的表達出來。
到了晚間,王鯤開始在房間里面忙活,踩著梯子在大衣櫥里翻著。
林岑喂完奶,看他抱著一床真空收納的薄被子爬下來,問道:“你干嘛呢?”
王鯤打開真空袋的閥門,伴隨則嘶嘶的聲音,被子慢慢鼓了起來,他指指床鋪說道:“我給媽加個被子。你們倆晚上一人一個被窩,我睡下面?!?br/>
林岑看了一眼給孩子拍嗝的婆婆,私下戳了戳王鯤,把他領(lǐng)到陽臺上,小聲問道:“我晚上要和媽睡一個床???”
“對啊?!蓖貊H看著林岑神神秘秘的舉動,有些不解的問:“怎么了?”
林岑皺起眉頭,埋怨道:“跟媽一起睡我怎么習慣???我都沒跟我媽一起睡過?!?br/>
“沒事兒,我知道你不習慣,這不,在給你鋪床嘛。你跟媽一人一個被窩,互不干擾?!蓖貊H說完就準備回去。
林岑見狀,兩指掐著王鯤大臂上的肉,把他提溜回來,說道:“你怎么這樣啊?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不管我同不同意,就自己決定了啊?!?br/>
王鯤本來就心里郁著氣,聽林岑這么一說,也有些賭氣的回道:“那你不也一樣嘛?!?br/>
林岑愣了一下,問道:“我又怎么了?”
“哎呀,我不想說,趕緊回去吧,回頭我媽再看出來?!蓖貊H并不想繼續(xù)話題,說話時始終都沒有對上林岑的眼睛。
“不行,你說清楚!”林岑產(chǎn)后脾氣明顯比從前急得多,壓抑著怒吼道,聲音又粗又急,連吐字都混沌起來。
王鯤這時終于把眼珠子轉(zhuǎn)了回來,對上了林岑的臉。林岑此刻怒形于色,又盡力克制,整個臉都漲紅著,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去,顯得面色如土。王鯤看到她不修邊幅的穿著睡衣,頭上一根粉色的毛絨絨的發(fā)帶箍在腦門上。他突然意識到那個精致的小公主不見了,眼前這個女人倒像是從未見過一樣。他沒有鄙夷起林岑產(chǎn)后的世俗來,反倒生出了一絲憐憫,本來要沖口而出的傷人的話,也減了威力,聽上去像是憂傷的在訴說著。
他說道:“林岑,我盡力在寵你了。但是我能力有限,現(xiàn)在這個局面,我們都彼此遷就一下。好么?”
林岑像是來勢洶洶的洪水,突然遭遇到了開閘,一下子有了開闊的出口,松弛了下來。她有些沮喪,立在原地不知道說什么。
王鯤拉了她一把,說道:“這兒有風,你要想說話,我陪你去客廳里坐著?!?br/>
客廳里的氛圍燈柔和又昏沉,襯得開啟的電視機如霓虹般閃耀。林岑臉上被投射上忽藍忽紅的光,她目光空洞,眼珠子定定的盯著前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傾訴求證,嘴唇微微顫動,說道:“怎么成這樣了呢?我是哪里做錯了?”
“沒有,”王鯤抓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摩挲,他悶著聲音說:“不怪你,我不是在怪你……是我沒做好準備。從一開始我就沒做好準備?!?br/>
“什么?”林岑緩緩的扭過頭,像是走了神一樣跟王鯤確認道。
王鯤認真的看著林岑,他的眸子在背光的陰影里像一汪看不到低的湖。他們兩個對視了很久。林岑覺得像一個世紀那么長,但卻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只需要一秒鐘,她就能讀懂他的意思。她有一些驚慌的說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王鯤攬住她,閉上了眼睛,緩緩的回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林岑,我們這樣肯定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