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做聲？”唐九霄瞥了一眼鶯歌，“你剛才不是還要進(jìn)去看看三姐么？”
“我不懂事，”鶯歌低著頭自責(zé)道。
“稀罕，你倒是頭一回低頭認(rèn)錯，”唐九霄笑笑，“你也不說話，小武？”
“姑娘心中要是不痛快，罵我們兩句也成，千萬別憋在心里?！?br/>
“哪至于不痛快，只是故人相見，多少喚起些舊日往事，”唐九霄笑了笑，“過了今天，各人還是照過各人的日子，只不過當(dāng)下難以釋懷罷了?！?br/>
唐九霄將頭支在手臂上去看那窗外景色，遠(yuǎn)處山巒如安眠巨獸，隨著汽車前行不斷淡在視野后方，漆漆夜色中只余車前兩道光束，將路邊行道樹照得森然。
人生總是相逢容易別離難，唐九霄想到此處便頗有些怏怏不樂，又想到風(fēng)陵渡之事多如牛毛，陸思清又尚是道難解之題，心中更加五味雜陳。
“鶯歌，說些話來解解悶罷，這車?yán)锖渺o?！?br/>
鶯歌一時也不知說些什么，又在倒車鏡中瞧見小武鼓勵的眼神，便干脆心一橫將自己來上海前的打算悉數(shù)絮叨出來，也顧不得九娘罵了。
“我本來想纏著九娘帶我去王開照相館照相的，聽說大明星阮玲玉每年都會去那里照一張生日照，我要是去了，說不定還能遇上她，要來一張簽名照。我還想去南京路，四大百貨，見都沒見過，聽說還有魔術(shù)和滑稽戲，有意思的很，我還從來沒看過哪，還有漂亮衣服，我上次跟著忠叔去瑞蚨祥，瞧見方太太脖子里帶著條可漂亮的絲巾，她對太太們說這是方先生出差時在上海南京路的永安百貨買的，那絲巾的顏色染得好看，我想給園子里的姐姐們一人買一條?！?br/>
鶯歌不知說了多久，直到迷迷糊糊躺在后座睡著，嘴里還咕噥著上海的好處。
第二日晚家家戶戶煙囪中都升起炊煙時，唐九霄一行人便到了天津地界。
小武將車開回了風(fēng)陵渡，唐九霄與鶯歌便乘黃包車前往了夕照臺。
“得，千盼萬盼，金主兒終于來了?！?br/>
女人一拍巴掌，引著唐九霄走到柴房門口，她兩手推開柴房的門，斜照的夕陽正從門里射進(jìn)去，灑在陸思清的身上，勾勒出她身體瘦削的輪廓來。
唐九霄揮了揮手，鶯歌與女人便離開了，她走進(jìn)去，將柴房的門關(guān)上。
陸思清被嚴(yán)嚴(yán)實實地綁在椅子上，雙手被繩束緊，縛在椅背后，唐九霄見她手腕上已被勒出青紫的痕跡，便立刻將她手上的繩結(jié)解開，又坐在柴房的木凳上，輕輕取出塞在陸思清嘴巴里的布，露出她兩瓣因水米未進(jìn)已經(jīng)皸裂的嘴唇來。
唐九霄愣了愣，從包里拿出一盒凡士林，擰開蓋輕輕用無名指拈了一抹，輕輕點(diǎn)涂在陸思清干裂的唇瓣上，她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
陸思清沒有反抗，只任由著唐九霄動作。
唐九霄凝視著陸思清那張顯出些迷茫稚態(tài)的臉，她慶幸她的眼睛還被一塊黑布蒙著，不至于使自己接受這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帶來的審判和質(zhì)問，更不至于想起與那雙眼睛如此相似的主人曾有著怎樣的過去與未來。
唐九霄一時心中悵然，站起身來走出屋去。
“怎么樣，唐老板？”女人問道。
“我的人可是受了不少罪，柳老板?！碧凭畔鲎叩綁?。
“唐老板，這姑娘我可是給您留了個全須全尾兒?！?br/>
“您瞧瞧那手腕子上的淤青，這才幾天不見，人整整瘦了一圈。”
“唐老板，不是我說，”柳芳賓眼睛一轉(zhuǎn)，“您這位實在是太能折騰了，踢傷了我好幾個丫頭不說，半夜鬼哭狼嚎，差點(diǎn)把治安警察招來，我這損失可大了去了?！?br/>
“錢我照給。”
唐九霄說完，鶯歌便拿出錢袋交給柳芳賓。
“唐老板也太缺斤少兩了，要是這姑娘開張接客，憑這三五天我也能賺不少，到底是個雛兒不是，年紀(jì)又不大，您可知道天津衛(wèi)多少公子少爺好兒這一口，”柳芳賓對唐九霄耳語道，“我是接了你們那位秋白少爺?shù)目谛?，說是您園子里出來的，這才給留下了，如今來要人了，只給這幾塊大洋，未免心太不誠了?！?br/>
“柳媽媽，羊毛出在羊身上，我風(fēng)陵渡走出去的姑娘平白無故被您擄了，您還要棺材里伸手，強(qiáng)要不成？”
“唐老板真是吐口吐沫成個釘，說是您風(fēng)陵渡的人，這姑娘身上可一沒刻字二沒插標(biāo)，我前腳把人帶了來，唐老板的人后腳就到，誰知道風(fēng)陵渡里是真有這號人物，還是唐老板得了信兒，瞧上這姑娘的姿色，給我柳芳賓來了個仙人跳啊！”
唐九霄笑了笑，“看來天津衛(wèi)是真到了誰家的小姐太太走在路上都能被人擄去賣了的年景了，無妨，柳老板也知道，做咱們這行的在警察局的登記簿上都有造冊的檔案記錄，這姑娘是不是我的人，柳老板和我去付隊長那里一查便知?！?br/>
“你！”柳芳賓杏目圓睜，瞪著唐九霄，自知吃了啞巴虧。
唐九霄知道柳芳賓此人素有賊心，又是個貪錢好財?shù)闹鲀?，手下姑娘中黑戶甚多，搶劫拐帶來的五個里倒能有三個半，因此向來與警察局之流自動疏遠(yuǎn)三分，平日里打點(diǎn)之事也做得頻繁又順手，只求別在明面上露了馬腳，惹上人命官司。
“您風(fēng)陵渡財大氣粗，豈是我們小小園子能比的，”柳芳賓用下巴指了指柴房，“唐老板還請將我的地方快點(diǎn)兒騰出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不送。”
“柳老板，”唐九霄走到柳芳賓身邊，“前幾日我得了消息，說天津衛(wèi)不少商家鋪面在這半年里趁新市長到職的空子在稅務(wù)上做了假賬，這津門稅務(wù)明面繁榮，細(xì)查起來不過是表皮完好內(nèi)里虛空，如今黃市長新官上任，自是要嚴(yán)查稅務(wù)的，現(xiàn)下雖未對外說些什么，私底下卻已派人挨家挨戶收起賬本、貿(mào)易單子了?！?br/>
柳芳變聽罷臉色一變，背上的冷汗已緩緩流下來。
“守法公民支持市長工作自是責(zé)無旁貸，我比諸位早幾天瞧了那名單上的熟人名字，便自作主張?zhí)嫱械慕憬忝妹锰盍颂澘眨鲈蹅冞@行，能互相幫襯些總是好的，”唐九霄笑了笑，“您說呢，柳老板？”
“當(dāng)然，唐老板向來古道熱腸?！绷假e自知得了便宜，意味深長地一笑。
鶯歌瞧著柳芳賓婀娜地走出后院，便湊到唐九霄耳邊。
“九娘，屋里那位姑娘現(xiàn)在要不要帶回去？”
“半個時辰后秋白會來接的，鶯歌，你現(xiàn)在去百草堂抓幾副溫補(bǔ)祛寒的湯藥來，叫他們晚一點(diǎn)送到風(fēng)陵渡去?！?br/>
“給她喝，”鶯歌用手指著柴房的門，“陸姑娘？”
“我喝?！碧凭畔稣f道。
“我不信，九娘平日連西藥那小小的藥片都嫌苦，能喝的下去這中藥湯子？”
”鶯歌，“唐九霄盯著鶯歌，“你最近話太多?！?br/>
“我這就去抓?！柄L歌說著，便溜煙兒跑沒了影。
唐九霄走回柴房，陸思清依舊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身上的繩子也不見松動，倒像是睡著了，絲毫不知手上的繩結(jié)已被人解開似的，唐九霄把她身上的繩子攏成一團(tuán)扔在地上，又將透亮兒的窗子落下，才撤下陸思清臉上蒙住眼睛的布條來。
陸思清緩緩睜開眼睛，唐九霄只看見那眼角出流下兩行淚來。
“你受苦了，陸姑娘，”唐九霄沉默片刻道，“我來晚了。”
“唐老板又何苦費(fèi)盡心機(jī)救我？”陸思清雙眼無神。
唐九霄竟不知如何答話，只是將臉別向一邊，尷尬地僵著身子站在原處。
“妓院、賭坊、人販子，唐老板要我提防的這些，我實在提防不住?！?br/>
陸思清語氣平淡，唐九霄卻聽出了她話中的嘲諷之意，她后退幾步坐到長凳上，看著腕上的手表走字，柴房里無人說話，一時安靜如寂。
陸思清看著自己兩只手腕出神，她在心底輕笑，唐九霄未免太聰明，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倒將自己出賣了個干凈。這天津城的惡人合該是同伙，因此坑蒙拐騙、殺人越貨、拾金不昧、扶貧濟(jì)弱的事便都叫這些人做了去，做賊的，演得有聲有色，招損的，倒稀里糊涂起來，因此善惡難辨，正落了這些人的下懷。
偏是無巧不成書，自己從風(fēng)陵渡的后門逃出去不久便遇上個拍花子的，將人不由分說擄了，賣進(jìn)窯子里。陸思清想，莫不是全天下的男人平日里都是些淫邪小人，腦子里裝的只有顛鸞倒鳳的齷齪事情，可千鈞一發(fā)之際又得了什么勞什子口信，保住了性命和貞潔，如那殺頭場上一句刀下留人，陸思清便明白了這出折子戲的意味。左不過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再回到唐九霄的手掌心，成全這位呼風(fēng)喚雨唐老板一場戲癮，再從她陸思清心里落一座濟(jì)世好人的牌坊罷了。
皮影戲總要有人唱有人演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才精彩，陸思清這才明白，自己做了那演義傳記里的角色剪影，執(zhí)劍拿槍都要受人擺布。只是被當(dāng)成蟲豸玩弄于鼓掌之間的滋味總不好受，好像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去，唐九霄也能用一條鎖鏈將她拉回來，唐九霄說，要她不許再生逃跑的念頭，她早該聽話的，提醒分明是警告，她這是自作孽，不可活，現(xiàn)如今卻是尋死不能，要活也找不到路了。
陸思清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兩道青紫環(huán)痕，正如一副鐐銬，銬住了她這只籠中之鳥，她心如死灰，發(fā)出了一聲輕笑來，無意瞥到唐九霄的眼睛，竟發(fā)現(xiàn)她正呆看著自己的方向發(fā)呆，半似沉思半似打量，眼眉若蹙，倒像夾雜著淡淡愁緒。
上天不公，叫惡人長了一身好皮囊，叫惡人的戲也演得這般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打在窗欞上的最后那抹夕陽落下，柴房漸漸變成一間暗室，唐九霄瞧著陸思清一動不動地坐著，竟格外想念起鶯歌的聒噪來，她只在心里責(zé)怪這毛丫頭做事不爽利，拖拖拉拉不肯回來將她救出這片水火之地，又想到堂堂天津衛(wèi)云中鶴唐九霄怎么反倒怕起眼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學(xué)生來，只求速速與這人撇清關(guān)系，回到風(fēng)陵渡仍舊做那快意恩仇的花魁去，又想到以后天長日久要與這人相處朝夕，齟齬心結(jié)自是難少，心中竟有些說不清的別扭。
約莫過了三刻鐘的功夫，鶯歌的聲音終于隔著柴房的門傳進(jìn)唐九霄的耳朵里。
“九娘，秋白哥哥來接了?！?br/>
鶯歌推開門，只看到唐陸兩人遠(yuǎn)遠(yuǎn)地相對坐著，誰都不與誰說話交談，空余柴房寂靜，她倒有些驚訝。
“九娘，”鶯歌道，“咱們的車停在門外了?！?br/>
“知道了，”唐九霄站起來，“你扶著陸姑娘去?！?br/>
鶯歌不情愿地去攙陸思清的胳膊，陸思清收攏起兩手，只說不必。
鶯歌自討沒趣，便緊走了幾步趕到唐九霄身后跟著。
秋白開車時如常向唐九霄匯報風(fēng)陵渡大小情況，唐九霄靜靜聽著，時下無話，陸思清耳朵里卻跑進(jìn)些什么“白焰”“梅鴛姑娘”“明月清”“賭場”之類的詞，覺得繁瑣又雜亂，賬頭財務(wù)、成本收支數(shù)字如天花亂墜，談話雙方卻不急不躁交接。那秋白其人表述有詳有略，開口竟如春風(fēng)化雨，唐九霄雖似左耳進(jìn)右耳出，心猿意馬，卻總在秋白三兩句之間點(diǎn)出要害，成本售價比例幾何，季度之間如何調(diào)整均娓娓道來。陸思清云里霧里，只覺眼前兩人倒像是大公司的老板與經(jīng)理人，厲害得很。
“‘糖葫蘆！’”鶯歌看著窗外眼睛一亮，又轉(zhuǎn)頭看著秋白賣乖。
秋白看看了唐九霄，唐九霄無可奈何地點(diǎn)點(diǎn)頭，秋白停下車打開車窗。
“老伯，糖葫蘆怎么賣？”
“一分錢一根?！?br/>
秋白瞧了唐九霄一眼，便掏出一塊銀元遞給那穿著破爛的老人。
“老伯，我全要了，勞駕您給送到東叁路26號?！?br/>
“謝謝少爺，謝謝少爺。”
那老伯喜上眉梢，只差不能千恩萬謝，秋白便笑著從那草靶上摘下鮮紅的一根遞給唐九霄，唐九霄接過去時，秋白先是愣了一會，便瞧著唐九霄笑了笑。
“我的，我的！”鶯歌不依不饒。
秋白轉(zhuǎn)身又拿一根遞給鶯歌，鶯歌高高興興接過去張口便咬。
陸思清轉(zhuǎn)過頭來，只見唐九霄正將手里那根鮮紅的糖葫蘆遞給自己。
陸思清并不接，唐九霄也不在意，依舊舉著那根糖葫蘆。
“沒有口福，”鶯歌將山楂咬進(jìn)嘴里，驚喜道，“這糖葫蘆有點(diǎn)‘萬年牢’的意思?！?br/>
“哦，你說來聽聽？”秋白道。
鶯歌聽到秋白問話立刻神氣起來，顯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氣勢。
“這‘萬年牢’么，便是糖葫蘆的上品，做這萬年牢你得有三樣寶貝，好材料、好手藝、好心性，這位老伯的糖葫蘆顏色紅、亮，口感也好，是用了心的?！?br/>
“聽這口氣，我們鶯歌倒是個專家了。”秋白笑道。
“秋白哥哥，專家我可不敢當(dāng)，勉強(qiáng)也算行家了，”鶯歌咬了一口糖葫蘆，“要我這位行家來講，現(xiàn)在紅果應(yīng)季，價格也便宜，這老伯選的雖不是最好的材料，但品質(zhì)尚佳，海棠、山藥、紅小豆也是好的，沒有壞果，雖然沒有青絲和玫瑰，口味也算是不錯了，要比‘萬年牢’自然是比不上的，但也解了我的饞了?！?br/>
“鶯歌，你吃糖葫蘆都吃出經(jīng)驗來了，”秋白大笑起來，“這‘千年牢’‘萬年牢’的，我們這些沒口福沒見識的人，倒不知道是怎么個好吃法了?！?br/>
“做‘萬年牢’要用最好的材料，選上好的紅果、海棠、山藥、紅小豆、青絲和玫瑰，洗干凈以后掐頭去尾，放在太陽底下曬干，然后備下銅鍋和冰糖，鐵鍋不行，綿白糖也不行，不然煮出來的糖發(fā)黑不亮，賣相不好，價錢打折扣先不說，都沒人買了。等到冰糖煮得能拉出絲來，火候才算到家，這個時候再把竹簽子串好的葫蘆在糖鍋里滾一圈，蘸上糖，這‘萬年牢’的葫蘆就完工了。厲害的‘萬年牢’師傅能把糖葫蘆甩出‘糖風(fēng)’來，糖蘸得滿，又薄，蘸出的糖葫蘆熱了不化，冷了不硬，潮天也不軟，因此叫做‘萬年牢’么。”
鶯歌吃了一口糖葫蘆，又道，“厲害的師傅還有一顆紅心，手腳都干干凈凈的，心思也干凈，不偷工減料，更不會坐地起價，葫蘆好，人也好，這才做得出真正的天津衛(wèi)‘萬年牢’，你知道么，秋白哥哥，天津衛(wèi)最有名的‘小辮兒糖四’師傅，就是占了這‘三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好多糕點(diǎn)鋪子都要請他做后廚的大師傅吶?！?br/>
鶯歌將手中的糖葫蘆吃完，便轉(zhuǎn)頭盯著不知何時被陸思清拿在手里的那串，“你不吃可別浪費(fèi)了，給我?！?br/>
陸思清看著那糖葫蘆愣了一會，鶯歌便奪了去。
唐九霄見狀，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鶯歌，看來那些糕點(diǎn)鋪子早該聘你去做門口招呼的跑堂了，這一張小嘴三言兩語說完，多少人都被你說得流口水，鋪子也能多賺不少錢了?！鼻锇仔Φ馈?br/>
“我這叫能戰(zhàn)群儒之舌，招些客人來不過是區(qū)區(qū)小事了。”
“我問你，鶯歌，舌戰(zhàn)群儒是什么典故？”秋白笑道，見鶯歌的臉難看起來，便意味深長地?fù)u了搖頭，“成語亂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程先生又要費(fèi)心了?！?br/>
“不要了，九娘，我都學(xué)了一肚子文化，再學(xué)，腦子就要累死了，”鶯歌拱起手來作揖，“好九娘，別再讓我跟著學(xué)了，饒了我也饒了先生吧，我可不想再跟小葉子做同窗，我做姐姐的派頭都立起來了，再做同學(xué)要被她們笑話死了?！?br/>
秋白大笑起來，車?yán)锏臍夥疹H為活絡(luò)快意。
這番談話自是愉快的，陸思清聽在耳中，覺得眼前幾人不像是主仆，倒像是親屬家人，竟如沐春風(fēng)一般，又覺得這氣氛與自己當(dāng)下心境極不匹配，心中酸澀尷尬，便扭過頭去看窗外。
秋白很快停下了車，說話之間，幾人已到了風(fēng)陵渡。
陸思清這才發(fā)現(xiàn)車停之處兩扇虛掩的青灰小門正是自己當(dāng)初摸黑逃出去的通道，彼時夜色中難看清四周全貌，如今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這后門看上去倒如尋常百姓所居小院般簡樸，風(fēng)陵渡大門雖氣派輝煌，與這后門竟也沒有絲毫虎頭蛇尾的不相配稱，倒令人慨嘆起建造者這番鬧中取靜的心思來。
陸思清跟在秋白與鶯歌身后，看著兩人自如進(jìn)門，竟覺得寸步難行，這后院雖安靜似桃源，平地起高樓，她卻總想起那晚的男人狎妓之景來，心中頗有杯弓蛇影的恐懼，踟躕著不肯邁步，倒似是要踏進(jìn)那閻羅殿里去。
“陸姑娘，”唐九霄跟在陸思清身后開口，“你隨我到這邊來?！?br/>
陸思清不明所以，便莫名其妙跟著唐九霄拐個彎走上一階木梯。
陸思清約莫走了五六階樓梯便見到兩扇屋門，唐九霄推門將陸思清迎進(jìn)去。
“這是我那間臥室的后門，陸姑娘請坐，”唐九霄說著，將窗戶打開，“這間房在廊道盡頭，又因著一樓前廳的緣故，層高比尋常房屋要高些，三樓倒有四層的高度，因此環(huán)境也安靜了些?！?br/>
陸思清定睛細(xì)看，這間房進(jìn)門的右手放了張書桌，書桌后的長幾上兩側(cè)各擺了一盆蘭花，長幾上方的墻上貼著一副蘇武牧羊圖，書桌正對著的是一套桌椅，與門口正對著的書柜上擺滿了書，陸思清掃了一眼，四書五經(jīng)、兵法韜略齊全。
陸思清雖厭惡此處，此時也難免感慨風(fēng)陵渡竟有這樣的地方。
唐九霄將兩扇書架拉開，露出其中機(jī)妙，書架后原來正是唐九霄的臥室。
“這間房子翻新裝潢時使了個障眼法，留了扇后門，算是暗道陳倉了?！?br/>
陸思清看向窗外，從窗外向外看便能看到風(fēng)陵渡后院的全貌。
“我在這里進(jìn)出自如是莫不是得了這暗道的便宜？”
唐九霄道：“你的身份不便聲張，孫建業(yè)便是從這里將姑娘送進(jìn)來的?！?br/>
“難怪，我橫豎是該感激唐小姐的?！标懰记蹇嘈?。
“陸姑娘，前塵往事我唐九霄多有得罪，請你見諒。”
“唐小姐不必說這些，我也不會再逃跑了，”陸思清看了看唐九霄，“橫豎是孫行者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唐小姐要我做什么盡管說就是?！?br/>
唐九霄苦笑了一聲，陸思清一怔。
“我唐九霄一生身不由己，便求他人能自發(fā)自愿，沒想到如今仍要強(qiáng)迫別人。”
“是嗎，”陸思清嘆口氣，“我不知道，原來唐小姐做的還是兩廂情愿的買賣。”
唐九霄明白陸思清話里有話，便壓下心中酸澀，不再多言。
“我在后院為陸姑娘安排了間干凈屋子，吃穿用度自會有人安排，有什么需要的你也可以告訴溫嬸，”唐九霄猶豫了片刻，又道，“或是告訴我?！?br/>
“謝過唐小姐。”陸思清面無表情。
“我實在抱歉，但仍要暫且委屈陸姑娘，你盡可在后院活動，只是不要走到前廳來，也不要走出門去?！碧凭畔龅?。
陸思清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說話，轉(zhuǎn)過頭去望著窗外出神。
唐九霄走進(jìn)臥室后便輕輕地將書架拉回原處，霎時墻隔兩間，書房里只剩下陸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