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東西?”聽了夜來的話,陳小阮懵了,什么往生鏡,她從來沒有聽說過??!
陳小阮滿臉的迷惑不解,臉上還有剛才因為恐懼害怕而大哭留下的淚水,梨花帶雨,惹人憐惜。夜來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但她對自己的客人一向十分熱情友好,當即就好心地解釋,“往生鏡是一面銅鏡。如果我沒有猜錯,它現(xiàn)在就在你的手上?!?br/>
“鏡子……”陳小阮淚眼婆娑,輕輕呢喃著“鏡子”兩個字,她腦海里瞬間閃過自己從地攤里淘回來的銅鏡。
她向來喜歡這些復古的東西,看到那面銅鏡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將它買了回去。她一直很寶貝它,存放得十分小心。現(xiàn)在細細想起來,自己身上發(fā)生這些奇怪的事情就是從她買回這面鏡子開始的,她的室友也提醒過她,可她一直沒有放在心上,總是想著不過是面普通鏡子,哪有那么多古怪。
“我……我確實有面鏡子,可是那銅鏡很普通,只是看著有些復古而已?!标愋∪钸€是不太相信。
其實夜來是十分理解陳小阮此刻的心情,畢竟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二十一世紀,如今的人們都受到了科學的洗禮,不像古人那樣崇拜鬼神。
嗯,看在她是客人的份上,就再解釋一下吧。夜來一邊這樣想,一邊暗暗夸獎自己真是一個有耐心的好老板。
“往生凈土,西方極樂。只是往生鏡的往生卻不是這個意思?!?br/>
“往生,往生,往而復生?!?br/>
夜來邁著慵懶的步子走近陳小阮,少女吸了吸鼻子,只覺得夜來的靠近伴隨著一股濃郁的香氣,仿似從未聞過。忽然,夜來看了她一眼,嘴角漾起一抹笑,恍若清艷絕倫的花。
“若我估計得沒錯,往生鏡的上一個主人在無意間開啟了往生?!?br/>
——未名香——
這年的冬天來得很快,寒氣將枝頭凋枯的黃葉盡數(shù)摧折。
胭脂跪在雪地里,單薄的身子只著了一件淡色的旗袍,上面用紅色的絲線繡著大朵大朵的海棠花。繡花海棠灼灼如焚,映襯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
“姨娘,老太太說了,你要在這兒跪足兩個時辰才可以起來。”胭脂的身后站了一個小丫鬟,穿了一身梅紅,趾高氣揚的。
胭脂沒有說話,準確來說是沒有說話的力氣,她原本嫣紅的嘴唇此刻凍得發(fā)白,與身后紛飛的大雪一樣的白。
“我家二少爺從小身子就不太爽利,老太太說了,要是姨娘下一次再沒照顧好二少可就要請家法了!”那丫鬟年紀不大,卻將捧高踩低、阿諛奉承學得很好,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高高仰著頭,只用鼻孔對著胭脂。
胭脂動了動麻木的腿,只是輕微的動彈她就感受到刺骨的疼痛,那種痛就好像是千萬條蟲子在啃食,是鉆心的疼痛。原來還會痛???胭脂自嘲地勾起嘴角,她以為自己的身和心都已經(jīng)麻木了,就好像這漫天的飛雪,除了冷還是冷。
舒清遠,舒家二少,那個從娘胎里出來就帶病的富貴少爺。清遠,清微淡遠,這是一個極雅致的名字,舒清遠就如這名字一樣,是個極雅致的人。那夜新婚后許久胭脂都沒有看到他,她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多久之后,她只記得當時的舒清遠穿著一身白色長衫,溫潤公子當如是。
胭脂在舒家待了幾天,差不多已經(jīng)理清這深宅大院中的復雜關系。舒清遠與舒闔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前者為嫡出,后者為庶出。舒闔的生母同她一樣也是一個歌女,歌女這個身份在舒家大多數(shù)人的眼中是卑微低賤的,亦如他的母親,亦如她。
噩耗是在舒家夫人懷有身孕的時候傳來的,舒闔的父母在外出時遇到山匪,雙雙遇險。舒家夫人聽到這個消息驚了胎,早產(chǎn)生下一個病兒,也就是舒清遠。
舒清遠的身子不好,時常發(fā)病,咳嗽起來幾乎要將自己的心肺都咳出來。這冬日里的風最是寒冷,他只是在夜里吹了些風就立馬又犯了病,比以往都嚴重。他雖然病弱,卻偏偏極得舒家老太太的喜愛,從小當做心肝兒眼珠子似的疼。相反,舒闔這個長子卻因為生母卑微,不受喜歡。
胭脂很清楚,這次因為自己的大意讓舒清遠犯了病,這老太太不扒下自己一層皮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雪還在下,紛飛著撲到她的臉上,化作簌簌的淚。胭脂聽到自己身后傳來了吱呀吱呀的聲音,那是鞋子踩在積雪上發(fā)出的聲音。
“大少?!?br/>
是那個丫鬟的聲音,胭脂聽到這兩字時身子輕顫了一下,只覺得身上下更加冷了。
“她怎么了?”這是曾與胭脂朝夕相處的人的聲音,如今卻是那樣的陌生,那樣的冷。
“回大少的話,胭脂姨娘是沒有照顧好二少在這兒受罰呢!”丫鬟雖然喊著大少,可臉色語氣卻沒有多少恭敬。舒闔在舒家其實處于一個十分尷尬的位子,那是一個徒有大少之名,卻沒有實權的空架子。
“既是如此,該罰。”舒闔的聲音那樣冷,不帶感情,胭脂幾乎不敢相信這道聲音的主人是曾與她風花雪月的人,“當初選她就是為了好好照顧二弟,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留著又有什么用?!?br/>
胭脂想笑,她也確實笑了,對著舒闔,淺淺地勾起了嘴角,此時的她也像海棠,白色的海棠。
舒闔看著此刻的她一怔,已經(jīng)醞釀了許久的話停在唇畔,難以吐出。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有刀子在剜,又像是一只手狠狠攥著他的心臟,那是一種窒息的疼痛,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咳咳……咳咳咳……咳……”
就在胭脂以為天地靜止在這雪日里的時候,身后又傳來了聲音,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由遠遞近。
這樣撕心裂肺的咳嗽,在舒家除了舒清遠再沒有其他人。
“二弟,這天寒地凍的,你怎么出來了?”舒闔看了胭脂一眼又看向緩步走來的舒清遠,忽然笑了,笑得十分刻意,十分刺眼。
“勞大哥憂心。只是我的妻子還輪不到大哥說教。”舒清遠的聲音很虛弱,卻也很溫柔,像是初春里的煦風。
胭脂的心驀然一空,茫茫地抬眼看去,舒清遠剛好站在她的面前。眉目清朗,卻又似籠著輕愁,深沉得化不開。
“二少說笑了,胭脂姨娘只是……”那丫鬟此刻見了舒清遠立即換了臉色,臉上帶著笑,低微卑下地準備糾正他的話。
只是小丫鬟的話還沒有說完,舒清遠就微微扭頭看向她,明明是溫和的眼神卻驚得她吐不出一個字。
“你回去告訴祖母,人我領走了。以后這些小事就不勞煩她老人家費心了,我的人我自己會管教。”
是舒清遠在說話,胭脂很少見他這樣,明明是用很溫和的語氣說話卻不容人拒絕。
胭脂還來不及細想就被一把手拉了起來,她在雪地里跪了許久,雙腿早已發(fā)麻,此刻突然站起來只覺得雙腳一軟,立時往下跌了去。下一瞬,那只拉起她的手立馬摟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里。胭脂靠在舒清遠的懷里,他的胸膛不比舒闔那樣寬厚溫暖,甚至很瘦,長年的病痛折磨讓他形銷骨立。可她從不知道一個病弱之人的雙手可以這樣有力。
胭脂這是第一次與除了舒闔之外的男子親近,這個他名義上的夫君,在此刻挽救了她。
“沒事吧?”男子的嗓音輕柔如同鵝毛,細細拂過胭脂的心口。
胭脂腦子里有些混亂,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么。
“手怎么這樣涼?”舒清遠摸了摸胭脂的手,被冰涼的寒意驚了一下。他不禁皺了皺眉,立刻解下身上披著的白色大氅攏在她身上。舒清遠雖然瘦弱,可到底是男子,白色的大氅披在胭脂身上顯得格外大,就好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裳。
舒清遠攬著胭脂就準備離開,丫鬟見她就這樣走了,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得面色為難地說:“二少,老太太……”
舒清遠不待丫鬟說完就扭頭朝她望去,說話的語調(diào)微微上揚,“怎么?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二弟新婚燕爾,自然舍不得嬌妻受苦?!笔骊H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失,可笑意卻不達眼底。
舒清遠不說話,扶著胭脂離開。
兩人回了屋,舒清遠將身后跟隨的仆人都遣了出去,等所有仆人都離開后,他忽然俯下身子猛地咳嗽,一聲比一聲憔悴。
“你沒事吧?”看著舒清遠忽然變白的臉色,胭脂一慌,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去看他,可她膝蓋受了傷,輕輕用力就發(fā)疼。
看胭脂忍著痛站起來,舒清遠的眸子暗了暗,等他好不容易不再咳嗽,才對著她略帶責備地說:“坐下,不準動。”
胭脂有些不安,可見他語氣堅定,只好坐了下去,手腳不知安處,“你身子本就虛弱,不該把衣裳給我的。”
“此次是我連累了你。”舒清遠這樣說,望著胭脂的眼里帶這些歉意。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小盒藥膏,然后走到胭脂跟前緩緩蹲下,輕輕掀開她的旗袍。她的肌膚很白,像是玉石,讓人忍不住想要好好呵護,可偏偏膝蓋的地方有一大片紅腫。
舒清遠手指沾了一點藥膏,輕輕在她的傷處抹開,動作很輕,很溫柔,就像是對待一件世間絕無僅有的珍寶。
胭脂低頭剛好可以看見他長長的眼睫和清瘦白凈的手指。他的肌膚也很白,那種白是長年不見陽光的白。
胭脂覺得自己原本凍結的心在此刻融化了。
她微微張啟了嘴唇想要說些什么,幾乎同時,舒清遠也抬起了頭,雙眼明亮,好像盛滿了漫天星河。
“胭脂,你其實是我大哥派來的吧?”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