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林看著賀晨雪，而賀晨雪滿臉失望的看著他，問：“為什么？”

    唐千林嘆氣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你們只是根據(jù)我腦子里所想的一切，構(gòu)成了這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我這么多年來一直幻想著，可以和賀晨雪回到上海，重新開始生活，于是你們就利用了這一點，制造了這些幻境。洋學(xué)堂是我對子程的一個承諾，所謂的湯姆斯醫(yī)生是根據(jù)我回憶中那個英國冒險家虛構(gòu)的，原本我差點就相信了，真的，差點就相信了……”

    那個“賀晨雪”滿臉失望地問：“那你為什么不相信呢？”

    唐千林道：“因為你是我想象中的那個賀晨雪，我很清楚，明白嗎？”

    “賀晨雪”滿眼都是淚水：“為什么？”

    唐千林上前，一把抱住“賀晨雪”：“夠了，我已經(jīng)識破了，夠了，讓幻境結(jié)束吧，讓我醒來吧，我不屬于這里，謝謝你?！?br/>
    “賀晨雪”也緊緊地抱著他：“你明明心里清楚，你最需要的就是這些，你為什么要去揭破呢？你為什么不去接受呢？”

    唐千林道：“再見，謝謝你，哪怕這一切都是假的……”

    說完這句話之后，“賀晨雪”終于消失，唐千林也睜開眼睛，深呼吸看著眼前滿眼擔(dān)憂的安然。

    唐千林看著安然道：“我差點就再也醒不過來了?！?br/>
    安然松了口氣：“你剛才醒過來又睡過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嚇死我了?！?br/>
    唐千林將之前在夢中發(fā)生的一切告知給安然，安然聞言看著周圍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看看周圍。”

    唐千林爬起來，看著周圍那些橫七豎八倒著的人，其中有祭兵，毫無疑問這些人都是第一代大祭司帶來的，周圍還躺著不少穿著中原服飾的人，他們必定是過去第一批來到這里的異道聯(lián)盟。

    所有的人都死了，不過卻像是睡著了一樣，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好像在告訴那些正看著他們的人，他們死得一點都不痛苦。

    唐千林再往遠處看，發(fā)現(xiàn)自己后方是一片黑霧，周圍也是漆黑一片，只是在黑暗中不時會飛出一群陰蜂，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燈籠一樣照亮周圍。

    安然道：“我醒來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里了，我很害怕，也找不到其他人，找了半天，才跟著陰蜂發(fā)現(xiàn)了你?！?br/>
    唐千林道：“你沒做夢嗎？”

    安然遲疑了下道：“做了，做了好長的夢，但我最終還是醒了?！?br/>
    唐千林問：“什么夢？”

    安然卻問：“看樣子你也做夢了？”

    唐千林環(huán)視周圍：“不止是我們，到這里來的每個人都會陷入夢境之中，只是有些人能醒來，有些人則選擇沉浸在夢中?！?br/>
    安然問：“你做的什么夢？”

    唐千林遲疑了下，最終還是將夢中的內(nèi)容一五一十告知給了安然。

    安然坐在那聽完，問：“既然夢那么真，你為什么發(fā)現(xiàn)是假的？”

    唐千林道：“如果夢里的湯姆斯不說那句話，估計我也不會意識到了?！?br/>
    安然道：“你說那句‘她也終于向你道歉了’？”

    “對，就是因為那句話，我意識到了，這只是個夢，絕對不是真的?！碧魄Я治⑿Φ?，“夢里，那個賀晨雪對我說——我以前跟你說過，這輩子不管什么時候你再想起這些事，每想起一次，我都會向你說一次抱歉，對不起，以前是我的錯，如果不是經(jīng)歷了在哈爾濱的那些事，我恐怕這輩子都不知道我是真的愛你，我也真的很感謝你曾經(jīng)為我所做過的一切。”

    安然道：“我明白了，以她的性格，永遠不會對你說這番話，對嗎？”

    唐千林點頭：“對，這番話是我曾經(jīng)想象中她會對我說的，我想過很多很多次，那些年我?guī)е映趟奶帉ふ宜臅r候，每次熬不下去了，都會幻想著，在找到她的那一天，她會對我說這番話，我就靠著這個自我欺騙熬過了那么多年，所以我知道那是假的?！?br/>
    安然道：“和我一樣……”

    唐千林問：“你做了什么夢？”

    安然慘然一笑：“沒什么，不值一提，不過，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唐千林道：“這個地方能喚醒自己的心魔，說白了，這里就是一個把你內(nèi)心深處的欲望徹底挖出來的地方，你夢里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建立起來的，心魔會把你最想要的擺在你眼前，我想，其實大部分人都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因為在現(xiàn)實中得不到，所以，在一個看似與現(xiàn)實一模一樣的世界中，你獲得了想要的一切，好多人都不會選擇醒來，會和這里躺著的人一樣，笑著在夢中死去，永遠活在那個自己幻想出來的世界中?！?br/>
    唐千林說著，卻是笑了。

    他突然覺得，人可能一輩子最難戰(zhàn)勝的就是自己，在進入之前，柳謀正曾經(jīng)問過他，他是不是還愛著賀晨雪。

    答案是肯定的，他來到哈爾濱，遭到賀晨雪的一再拒絕后，他欺騙自己，不再愛她了，越是逃避，越是痛苦，直到這個夢終于讓他清醒了。

    一直以來，他愛的都不是賀晨雪，他愛的只是他心里想象中的那個賀晨雪，而那個賀晨雪只會出現(xiàn)在他的夢里，和他的幻想中，與現(xiàn)實中那個賀晨雪相差甚遠。

    所以，他醒了，他終于清醒了，十年的夢終于在此刻醒了。

    在夢里，他抱著的“賀晨雪”，其實就是自己，他不斷感謝的也只是那個堅強又善良的自己。

    夢里沒有出現(xiàn)冷漠的嵍捕千林，更沒有出現(xiàn)偏執(zhí)恐怖的殺手緊那羅，出現(xiàn)的卻是他想象中能給自己溫暖的女人，所以，他清楚，自己并沒有帶著任何怨恨，所以，他感謝了自己，也向過去那個流著淚的自己告別。

    “走吧。我們得去找到其他人?！碧魄Я譅孔“踩坏氖?，邁過一個個沉睡而死的人，朝著前方走去。

    唐千林并未發(fā)現(xiàn)，跟在自己身后的安然眼含淚水，看著他的側(cè)面，仿佛下一秒她就再也看不到了一樣。

    走了許久，唐千林終于看到了低頭站在不遠處的般若尼森，而在般若尼森的跟前，沉睡著帶著笑容的小田君。

    唐千林走到般若尼森的跟前，蹲下來探著小田君有節(jié)奏的呼吸，試圖喚醒他的時候，般若尼森卻道：“他，死了?！?br/>
    唐千林道：“不，他只是睡著了?！?br/>
    安然道：“對，睡著了?！?br/>
    唐千林抬眼看著般若尼森，他知道，也許這個不能稱之為人的東西，是不會做夢的，因為就連他自己是什么，自己都不清楚，而小田君最終沒有走到最后。

    雖然唐千林不知道小田君具體做了一個什么夢，但他知道，在這個夢中，小田君肯定是發(fā)現(xiàn)了生與死的秘密，肯定是復(fù)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與妻子開始了幸?？鞓返纳睢?br/>
    因為那是他的愿望，即便他知道那是假的，應(yīng)該說，小田君一直都很清楚，要復(fù)活自己的妻子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他還是堅持不懈地在尋找那種不會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辦法，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完成自己對妻子的承諾，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就如同當(dāng)年處于煎熬中，卻在不斷自我欺騙的唐千林一樣。

    接下來，唐千林又找到了葉達、夏霜、唐雨時、李云帆，北子洪。

    找到北子洪的時候，他正坐在沉睡中的顏六言身旁。

    與其他人一樣，顏六言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雙手放在腹部，很是滿足。

    北子洪喃喃道：“他沒能醒來?！?br/>
    唐千林道：“我倒很奇怪，為什么你卻醒來了？”

    北子洪道：“因為我在夢里看到了夜鳳，在夢里我和她隱居世外，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我之所以能醒來，是因為我親眼看到她死去了，所以，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br/>
    唐千林道：“那么顏六言呢？”

    北子洪道：“他是顏氏一族最后存活下來的人，我沒告訴過你吧？”

    唐千林皺眉：“什么？可是你殺了他的族人，他為什么還要死心塌地跟著你？”

    北子洪淡淡道：“因為他是顏氏一族中最蠢最笨，最受排擠的那個，你別看他現(xiàn)在的年齡很大，可他實際年紀和云帆差不多，他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為他服用了很多禁藥，雖說他最后在我的命令下，殺死了全族人，可他心里帶著愧疚。所以，我想，在夢里，他應(yīng)該是沒有執(zhí)行我的那個命令，帶著顏氏一族逃了吧?！?br/>
    李云帆道：“你一生作孽太多了，卻把所有的罪孽都歸在了別人的身上，認為自己遭受的罪過，都是因別人而起，從來不想想你自己選擇了什么?！?br/>
    北子洪起身道：“我選擇了什么？我能選嗎??？我有得選嗎？擺在我面前的從來只有兩個選擇，要不按照他們說的去做，要不去死！如果是你，你怎么選？”

    李云帆淡淡道：“我選擇去死，因為我知道按照他們說的去做，遲早也是死，而晚點死會傷害其他人的話，我寧愿早死。”

    北子洪語塞。

    許久，唐千林道：“走吧，繼續(xù)。”

    北子洪此時卻笑出聲來：“你們一個個都自以為正義，自以為可以犧牲一切，對別人的經(jīng)歷指手畫腳的批判，我只希望下一輩子，如果有下輩子的話，你們也會有我相同的經(jīng)歷，到時候你們?nèi)绻芟肫鸫松鷮ξ宜f的話，就會知道自己有多么虛偽了。”

    北子洪說完，站在那爆發(fā)出可怕的笑聲。

    在笑聲中，唐千林卻借著陰蜂的光芒，看到了在不遠處斜靠在一塊石碑之上的倪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