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芮斯塵歷38421歸冕魅月第二木綮日。

    勛爵府，后花園。

    大門開著。

    這是魔法師金匠歌登安特為祝賀勛爵五百歲誕辰時特制的一份壽禮，而今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加上了一些禁制，并沒有銹蝕，也還算得上古樸大氣。

    門柱上纏繞著冰菀蕈，在悶熱中辟出一片清涼。水汽凝結(jié)在其上，時而滴落一二。劃出的水跡很快凝固，補(bǔ)上因熾熱而融化蒸發(fā)的冰層，無意擋住了門柱上的雕刻，卻又帶來了另一種朦朧的美感。

    門柱里面是一條林蔭道。

    看不出底下鋪的是什么，整個路面都蓋上了一層葉。

    炎季不代表沒有落葉，特別是刻意為之?，F(xiàn)代園藝魔法師的美的觀念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落葉。他們認(rèn)為，落葉的質(zhì)感，紋路，都是一種享受，無論對視覺還是觸覺。如果不是雇主特意要求的情況下，他們總是做一些特殊的搭配，保證四季都有落葉。變季例外，畢竟誰也摸不準(zhǔn)它，不是么？

    也許勛爵這里有一點例外，踩上去，不只是噼啪作響的碎裂，還夾雜著些微鳳鳴之聲，恍然間，又覺得被百鳥環(huán)繞，心馳神離。

    珝珟樹巨大的樹冠交錯，封鎖住了頭上整片的天空。陽光被它分裂成點，漫天散落，緩緩而下，晃晃悠悠。少男少女總會在這樣的夢幻中羞澀地牽手，呆呆地靠在一起，傻傻地交換愛情忠貞的誓言。

    高大的柌樸總是被溫婉的櫙槲蔓環(huán)繞，就像戀人一樣，他們纏綿在每一處有他有她的地方。有她，他會變得愈高，愈韌，只為為她撐起一片更廣闊的天地；有他，她會變得溫柔似水，或明或暗，閃爍絲絲銀芒，只為裝點他為她創(chuàng)造的一方愛巢。

    路的盡頭就是勛爵的住處。

    門前有一個新修的噴泉，代替被搬進(jìn)去的原罪之石，只是中央造型沒有變動。

    矮矮的荼苓荊交織成網(wǎng)，像是籬笆，環(huán)繞在灰紅磚瓦的腳下，分隔出這一灣寧靜。后門門頭伸出來，像個亭子，另一端撐著兩根柱子。柱子三面上端拱起，穹頂垂下一株七葉燈蓮，散發(fā)柔和的光，在陽光下并不明顯，夜晚卻最是溫柔。下面有三級低矮的臺階，皺皺的，只有門前的幾方乳白色的地磚稍稍平坦一些，也是散落幾點零星的樹葉。

    除了窗戶和那三級臺階，整個建筑包括那門頭和柱子，都被赭茯藤密密地遮掩。在漫天刺眼的明媚中黯淡卻又扎眼。突兀的分界，給人強(qiáng)烈的錯覺，仿佛此情此景，都只是一個夢，一個憂傷與歡愉交錯的夢。

    熱浪洶涌而來，裹挾著暗藏著的鋒刃，卷走赭茯藤上暗紅色的葉，拍擊在窗上，泛起道道漣漪。粘合咒、滯化咒和膠著咒將水禁錮成幕，安靜地蕩漾在窗格中。被加入了幾滴濯妖蓮的汁液，仿佛永遠(yuǎn)明凈，無聲地在室內(nèi)墻上畫出圈圈水紋。

    安詳、靜謐輕擁著這片花園，就像熟睡的嬰兒，誰也不忍打擾，誰也不會高聲語，心中只剩下了濃濃的呵護(hù)之情。

    噓——有人來了。

    大門前傳來了一陣落葉破裂的聲音。伴隨陣陣鳥鳴。

    也許他很急，但卻有些不舍和忌憚。腳步很輕，但卻深深陷下；很慢，卻沒有絲毫停留，匆匆緩緩地穿過樹林，來到后門前，沒有說話，垂手低頭恭敬地站著。

    良久，一陣風(fēng)吹來，夾雜著勛爵風(fēng)輕云淡的聲音：“什么事？”

    來者慌忙單膝跪下，右手成掌貼于左胸，左手握拳背后，頭深深地埋下，欲言又止。(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

    “說?！庇诛h來一陣毫無感情的命令。

    “是?！眮砣松钗艘豢跉猓志従徍舫?，沉聲道：“一百四十七位圣魔導(dǎo)大人……全部……殉國了……”

    “砰?！遍T突然炸開，爆出一聲巨響，打破了這里千百年來的安寧。消聲咒籠罩下，外界的噪聲傳不進(jìn)來。雷電蘊(yùn)含的龐大能量可以暫時撕開禁制。可就算是雷雨將至，也會有許多風(fēng)系，雷系，水系魔導(dǎo)師用自己能控制的幾十米距離將暫時固化的魔咒加速，送上云層，早早地將云驅(qū)散。

    這仿佛已成為定則的習(xí)慣卻被勛爵不平靜的心擾動，碎裂。

    勛爵飛身掠出，紅著眼睛，狠狠地抓住來人的肩膀，顫抖著說道：“你……你說什么……你……你……再說一遍……”

    那人便無奈地重復(fù)：“一百四十七位圣魔導(dǎo)大人，全部……殉國……”

    這次的打擊也許太重，勛爵沒有絲毫在意形象，踉蹌后退，重重地撞擊在殘破的門框上，無力的滑下，雙眼呆滯，喃喃地道：“怎么會，怎么會……”又猛然抬頭大叫：“不可能！??！”甚至用上了魔力傳導(dǎo)。消聲咒很快將它湮滅，樹林卻依然搖晃著，那名傳信的人也涌上一口鮮血流下嘴角，咚咚退后。

    勛爵看著來人，猛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跳起，熱切地望著他，說：“你是誰？等級？”

    來人仿佛受寵若驚，慌忙地道：“蒄鏡部，嵐崴蒽，‘之前’是七級魔導(dǎo)師?！?br/>
    “那么現(xiàn)在一下被孤震傷，以七級魔導(dǎo)師的實力，就算沒有防備也不可能，那么就意味著你沒有魔力了？”勛爵急切地道。

    嵐崴蒽一驚，他要放棄我這個廢人了么？但還是恭恭敬敬地答道：“是的，殿下。屬下也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庇只琶μ砹艘痪洌骸捌渌艘捕际沁@樣，也許和昨天的黃光有關(guān)?！?br/>
    勛爵的表情頓時緩了下來，語氣興奮地叫道：“對，對！就是這樣！既然都沒有魔力了，又有什么人能夠殺得了一百四十七位圣魔導(dǎo)？”然后語氣漸冷，聲音卻依舊高昂：“你在騙孤？！這樣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br/>
    嵐崴蒽心中一緊，頓時內(nèi)牛滿面。尼瑪傳說中的黑鍋就是這么來的嗎？哥猜拳輸了也不要這么背吧！我說那幾個哥怎么這么推推搡搡的，不就是個訃告么，這才幾句話就給我一頂大帽子，況且我說的還都是實話。我該贊揚(yáng)他的推理能力還是聯(lián)想能力？如果今天過了我還活著，那么這么刺激的活那下次打死也不接了，躺著都中槍??！

    嵐崴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慌張地道：“殿下，屬下所言句句屬實，望殿下明查?！?br/>
    勛爵也不是傻子，有人會用這種低級玩笑來騙自己？嫌命長么？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勛爵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努力克制卻依舊不住地顫抖。

    “這次配合行動的是哪幾個部？傷亡如何？”勛爵問道。旋即又自嘲地笑笑，故作輕松地道：“也是，圣魔導(dǎo)都全部陣亡了，士兵又能剩下幾個？孤在想些什么啊……”

    嵐崴蒽嚴(yán)肅起來，緩緩說道：“這次出征，有笥?xùn)啿?、櫳尊部、綺纓部、缊蓽部、神寒部和蒶隳部六部，結(jié)果……無一傷亡，全部歸來……”

    “你說什么？！”勛爵頓時激動起來，“無一傷亡？！你的意思是……”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總是很簡單。勛爵并沒有說完，嵐崴蒽已經(jīng)知曉了他的意思。

    “不……”嵐崴蒽緩緩地?fù)u了搖頭，“那不可能。六百已經(jīng)變成普通人的魔法師，就算曾經(jīng)魔力改善了他們的體質(zhì)，也絕不可能留下一位想要逃走圣魔導(dǎo)，更何況是一百四十七位。而且，也不會構(gòu)成叛軍罪?？塑撬箟m歷33333年全國大赦，瑞蔤特摩西大帝親自削減刑法和軍規(guī)懲罰力度，明文規(guī)定當(dāng)兵力差距十倍或戰(zhàn)力相差五倍時，為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可以選擇投降或者逃跑。雖然一直都沒有戰(zhàn)爭，但還是作為一條律法保留了下來，但知曉的人已經(jīng)很少了，為了和平主義和穩(wěn)定軍心，這一條沒有對外公布，這就是“第六十一空條”。刑部的定罪依舊是依照這些律法。至于叛變就不用考慮了，如果真是他們勾結(jié)某個勢力做的這些，他們也不必回來了。這股力量絕對可以橫掃世界，絕不會再去收納六百普通人。”

    “橫掃世界……無一傷亡……橫掃世界……無一傷亡……”勛爵低聲碎碎念著。突然瞳孔微微一縮，失聲叫道：“這不可能！”

    嵐崴蒽以為他指的是那六百人，便躬身道：“殿下，您太累了，請交由刑部審判，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fù)?！?br/>
    勛爵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破天荒地歉意一笑，道：“啊……孤不是這個意思……”

    嵐崴蒽眉毛輕挑，卻沒有說話。勛爵也沒有注意到，自顧自的思考。

    勛爵沉吟了一會，說道：“孤明白了，你回去吧。另外，六部長官在吧？叫他們到祭泉殿來見孤?！?br/>
    祭泉殿，便是被勛爵自嘲戲稱為牘勞殿的勛爵府主殿，也是塞路洛唯一去過的大殿。自從原罪之石被移進(jìn)去后才更名。

    “是。”

    嵐崴蒽小心翼翼地后退，然后離開。留下又陷入沉思的勛爵，靜靜地，恍若亙古。

    祭泉殿。

    勛爵坐于上位，神色冷峻，故意放出感覺上若有若無的威壓，讓下面六個人每一個都噤若寒蟬。

    不氣？不氣就怪了！雖然他也明白錯不在下面這些人身上，但萬年的籌劃、千年的準(zhǔn)備的計劃核心就這樣付之一炬，如何甘心？用盡方法培養(yǎng)一千年才培養(yǎng)出的一百四十七圣魔導(dǎo)全部陣亡，而自己的壽元已只剩百年，雖說中記載有一種不為人知的秘法可以增加壽元，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圣魔導(dǎo)體內(nèi)用特殊方法激發(fā)出來的元丹?，F(xiàn)在即使其他圣魔導(dǎo)已經(jīng)失去了魔力，但元丹還可以被激發(fā)出來。可是，現(xiàn)在所有人體內(nèi)魔力被沉淀，已經(jīng)不可能再有新的圣魔導(dǎo)誕生了。而現(xiàn)存的圣魔導(dǎo)就那么些人，這一次還死了接近一半，而且估計活著的那些人不會也不可能把他們的遺體帶回來，自己有可能再也實現(xiàn)不了“那個目標(biāo)”了。想到這些，勛爵便覺得萬念俱灰，自己這一千年都做了些什么？就現(xiàn)在的情況來看，大約自己只是喘了一千年的氣，還有吃了一千年的飯……

    “怎么回事？為什么只有你們沒事？”勛爵終于開口了，下面的人如釋重負(fù)地跪伏下去，戰(zhàn)戰(zhàn)兢兢。

    “回稟殿下，”一個心理素質(zhì)還算不錯的人說道，聲音還是夾雜著些許顫抖。“臣等行進(jìn)速度跟不上眾位大人，等到我們趕到邊境弗朗徹鎮(zhèn)時，他們已經(jīng)在戰(zhàn)斗了。那種等級的戰(zhàn)斗，就算是我們沒有失去魔力也不可能輕易介入，更何況如今了?！?br/>
    “哦？那么你們是怎么逃回來的？”

    “他們沒有理會我們，甚至直接在原地遁走了?！?br/>
    “他們？”

    “是一群穿著紅色衣服，戴著紅色手套和面具的人，速度、力量驚人，眼睛幾乎跟不上他們的移動，他們甚至可以一拳擊穿巖石！堪比圣戰(zhàn)士，幾乎沒用過魔力就獲勝了?！?br/>
    勛爵痛苦地閉上雙眼，果然是“他們”！雖然已有了一些猜測，但當(dāng)真正被確定時，還是感到了無力和難以置信。

    “那他們的遺體……是不是也被它們帶入地下了？”勛爵無比苦澀地道。

    “是，殿下。我們要不要派遣戰(zhàn)士軍團(tuán)去肅清他們？戰(zhàn)士要比魔法師抗打的多，哪怕是圣魔導(dǎo)與之相比也不行！”

    “戰(zhàn)士軍團(tuán)，呵呵，戰(zhàn)士軍團(tuán)？你們知道這次孤為什么沒有派戰(zhàn)士軍團(tuán)出去么？第一是他們不是全部聽從孤的調(diào)遣，最強(qiáng)大的一部分隸屬皇室，不予調(diào)用。第二，就是因為孤覺得有一百四十七圣魔導(dǎo)開路，你們就夠了。但現(xiàn)在看來，不夠，遠(yuǎn)遠(yuǎn)不夠??！孤大意了，它們沒死！！你們原本只要在每個國境線飛高一千米就可以了，雖然費力，但絕不至于如此凄慘！對付它們，圣戰(zhàn)士以下去純粹是送死。圣戰(zhàn)士？圣戰(zhàn)士有多少？圣戰(zhàn)士比圣魔導(dǎo)還要少?。　鼈儭蓚€個堪比圣戰(zhàn)士！”

    “嘶——”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全部是圣戰(zhàn)士？！

    一個很快清醒過來的人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您知道‘他們’是誰？那他們有多少人？”

    “人？不不不，它們不是人！它們是亡靈！數(shù)量無窮無盡，或者說，越來越多！所有死去的人都將成為它們的一員。和它們戰(zhàn)斗，己方的人越來越少，對方的人越來越多，這仗怎么打？！甚至前一秒還在并肩殺敵，下一瞬就是手足相殘！”

    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真的面對這樣的敵人，除非是完全壓制，一個人都不犧牲，否則勝率就是零。

    許久，勛爵開始輕笑起來，漸漸地變成大笑，繼而癲狂。

    “哈哈哈……烏里安希達(dá)啊烏里安希達(dá)，你不愧時最接近神的人！我輸了！我贏了你的生命，但我輸?shù)袅怂?！本座心服口服??！?br/>
    烏里安希達(dá)？神？眾人皆驚懼。這兩種仿佛只在傳說中的名字，卻讓人聞之膽寒。后者是因為他虛無縹緲的威懾力，但后者卻是切切實實的實力，足以堪比神跡的魔法運(yùn)用能力，狂熱了許多人。

    “你們……退下吧，讓孤一個人靜一靜。”勛爵兩只手指揉著眉頭，疲憊地道。

    勛爵很累。繼承父愿，他可以說沒有童年。從小苦修魔法，但天賦不高，雖有天材地寶猛砸，也只是勉強(qiáng)提至九級魔導(dǎo)師巔峰。若不是斯特克給了他那兩種絕世仙品，他可能一生都無法突破那層屏障。官場上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他絞盡腦汁不動聲色地鏟除了所有威脅，耗了他太多的心血。在皇室嚴(yán)密的監(jiān)視下悄無聲息地培養(yǎng)一百四十七圣魔導(dǎo)而不露蛛絲馬跡，談何容易？數(shù)次深入皇宮探查預(yù)言之人，在羽翼未豐時等于在刀尖上跳舞……而這一切，卻已成幻影，這是何等的諷刺？他需要休息了，倦了，厭了，累了……

    “是，殿下?！绷斯矶ァ４箝T緩緩關(guān)閉，鎖住一殿寂寞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