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有回話，但他緊閉的嘴唇有些微微顫抖，數(shù)秒之后，才把筷頭上的菜送進(jìn)嘴里，并用力嚼著。

    “曹家一共就這么幾口人，雞飛狗跳的一天天。你們?nèi)ネ饷娲蚵牬蚵?，多少人等著看咱們曹家的笑話呢！你們可倒好，窩里反，反了天了簡直！”奶奶氣得把面前的碗用力往桌面中間一推，那瓷器碰撞的聲音，在當(dāng)時安靜的大廳中，回旋了幾個彎才停下。

    奶奶也是年級大了，作為曹家的掌事人，名字雖然好聽，但真正能管得了誰？她后來自己也說過，從大到小，從老到少，能聽她幾句話，她已經(jīng)算欣慰了。畢竟，這家人的脾氣都特性得很，而且，血緣之間還弄得錯綜復(fù)雜，很多時候，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奶奶領(lǐng)著辰辰上了樓，邊走邊告訴辰辰：“大孫子，奶奶和你說，你以后長大了，千萬別像你爸和你大爺，跟那地底下的出土文物一樣，硬得不得了。誰都不懂得讓步，最后，贏了天下輸了人心，又如何？”奶奶的話明顯是說給兩個當(dāng)事人聽得，辰辰那么小，莫要說天下和人心的辯證唯物主義關(guān)系，連出土文物都不知道是什么。只可惜，人就是這樣，經(jīng)常固步自封，自己把自己擠在狹小的空間里，自己和自己較著勁，甭管外面是朗朗白云還是煙雨大作，全然與其無關(guān)。

    奶奶上了樓之后，氣氛一度特別尷尬，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我剛伸出去要夾菜的手，也慢慢地縮了回來。突然，曹燦燦對著父親說：“哎呀，爸，吃飯吃飯吧！”

    結(jié)果，父親把筷子用力一扔，頭沒有抬，便狠狠地說了一句：“吃什么吃！這飯，還怎么吃！吃吃吃，就知道吃！”轉(zhuǎn)身上了樓，隨即砰~地一聲摔了門。曹燦燦一臉無辜，在那自言自語著：“不是，我招誰惹誰了？什么情況？”

    大爺轉(zhuǎn)身出了大廳，開車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琴嬸依舊保持著方才錯愕心驚時的樣子。張靜此時也坐不住了，她緩緩地脫了腳上的鞋子，繞過桌子拿起地上的鞋盒裝了進(jìn)去，走到琴嬸旁邊，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小琴。我不是沖你，我是沖曹騏?！比缓?，也輕輕地上了樓。

    張靜在轉(zhuǎn)身上樓的時候，我見到她肩膀顫抖了一下，仿佛哭了。我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委，作為一個旁觀者，我只覺得，亂亂的幾個人，理不清。

    第二天一早，雖然這曹燦燦在飯桌上無辜中槍，但依舊沒有影響她的好心情。午間，放學(xué)鈴聲剛一響，闞濤便發(fā)出一聲怨氣很深的嘆息。我側(cè)頭看他：“你不是要去找曹燦燦嗎？快去吧，一會兒她該著急了。”

    “哎呀，等會兒，等會兒，這陣人多，從這樓穿到那樓，不得過五關(guān)斬六將的。哎?！?br/>
    “怎么感覺你這吃個飯，苦大仇深的?！?br/>
    “怎么著？我還得激情澎湃唄？我告訴你曹沐夕，我要不是為了，為了，為了點(diǎn)什么，我才不會去呢?！闭f完，白了我一眼。闞濤這為了為了半天的，也沒說出來原因。我不禁好奇心上來，身子往后一靠：“為了什么？為了吃好喝好??？”

    “我去，曹沐夕，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十足地吃貨唄！還吃好喝好，我零花錢也很多的好不好？真是狗咬呂洞賓。”闞濤說到后來，聲音越來越小。

    我歪著腦袋皺了個眉毛：“你說什么？什么狗？”

    “哎呀，不和你說了，和你這種傻子嘮嗑，簡直侮辱智商。曹燦燦說給你訂飯了，一會兒有人來送飯，你看著點(diǎn)，別睡著了。我過去了。哎?！标R濤說著，便站起身，慢吞吞地向教室門口走去。

    剛出門口，忽然跑了回來?！澳阍趺椿貋砹?？”

    “我上廁所不行啊！”總之，這出去進(jìn)餐的事兒，闞濤是走了三次才走出去。

    吃過午飯，我便趴在桌子上睡午覺。闞濤和曹燦燦不在，倒是清凈得很，正好還能養(yǎng)養(yǎng)大腦。

    闞濤什么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中間做了一個夢，反正甜甜的。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大哥坐我旁邊惡狠狠地盯著我，嚇我一跳。

    “曹沐夕，你可幸福了哈，吃著大餐，睡著大覺，瞧把你美的，口水都流出來了吧！”

    “是嗎？有口水？”我隨手一擦嘴角。忽然反應(yīng)過來：“誒，你吃錯藥了??！你不是也吃大餐去了嗎？你還說我？”

    “我告訴你曹沐夕，不是所有人都愛吃那所謂的大餐，你懂不懂？??？你懂嗎？”“不懂?！蔽一卮鸬煤苷\懇。闞濤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隨即用力翻了我一眼。

    闞濤一連幾天，每天去“赴宴”之前都跟上刑一樣，我不知道他在和曹燦燦見面吃飯的時候狀態(tài)如何，但看曹燦燦的樣子，似乎還是很開心。

    原計(jì)劃那個星期的周日，張靜和辰辰回上海的。結(jié)果，周六那天，事情因突發(fā)狀況，突然發(fā)生了變化。

    由于是星期六，我起來的比較晚。正在床上蒙蒙悻悻的時候，突然被樓下傳來的一陣吵鬧聲給驚醒。我躺在床上，豎起耳朵去聽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兒，聽來聽去，好像是誰要去醫(yī)院。我猛地坐起來，以為是奶奶，畢竟奶奶年齡大了，如果真要有什么不舒服，也很正常。但我卻聽到了奶奶說話的聲音，狀態(tài)與平時并無兩樣，那會是誰呢？我心里犯著嘀咕。

    索性起身開門去看看。只見門外救護(hù)車就停在大廳門口，兩個護(hù)士和一個大夫正在指揮家屬抬病人上車，那抬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張靜。

    張靜穿著睡衣，看樣子也是病來的比較突然。抬上車的一瞬間，我見到張靜臉色煞白，用手捂著肚子，看起來很痛苦。吳媽抱著辰辰，一直安慰辰辰媽媽沒事，就是吃雪糕肚子疼。奶奶在一旁跟大夫囑咐這個，囑咐那個的。父親和大爺都沒有在，琴嬸在旁邊，也是被這突發(fā)事件弄得措手不及，伸著兩只胳膊，這想幫幫，那想幫幫，卻總是伸不上手。

    曹燦燦在我之后出的門，頭發(fā)亂糟糟的，一開門便在二樓看見了我，邊翹腳伸脖子往樓下望，邊問：“怎么回事？一大早的？這是吵什么呢？裝修??！”

    我沒有回答。她自己走到了緩臺處，彎腰看到了門口停著的救護(hù)車，忽然瞪倆眼睛問我：“誰？誰怎么了？”

    我小聲回答：“不知道。好像是張靜大娘。”

    “大娘？大娘能怎么？我去看看?！闭f著便往樓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