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通往江邊的小路上，積雪被踩得又光又滑，行人走兩步順勢滑一步地前進(jìn)，不時有人跌倒。看得路邊玩雪的小孩們傻忽忽大笑，遇到脾氣不好的，沒爬起來便罵人。

    零下二十幾度的嚴(yán)寒關(guān)不住孩子，寒假一放就是兩個月，天天在屋里誰能坐得住。道邊抽冰尜兒、溜冰的小孩多的是，發(fā)出尖銳的歡呼聲，拉著簡易小爬犁來回跑，雪人堆得七扭八歪，人不人鬼不鬼。學(xué)校的大門一關(guān)，校外就變得熱鬧起來。

    于一把煙蒂扔到地上踩了一腳，戴上手套，扭頭看身邊那兩個異常沉默的家伙，“我媽一直在國外住，回來看看我?！?br/>
    兩張小臉都掛著明顯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楊毅說：“那你還跑出來玩？”

    “人昨天晚上就走了。”

    “??？”

    “唉……我是沒媽的孩子！”于一笑嘻嘻地接受他們同情的目光。

    “都是你非要問。”季風(fēng)扭頭就罵，“事兒精！”

    “我沒問哪，他自己說的。”

    “你巴巴兒看他一天了他能不說嗎？”

    “你不也在看！”楊毅急了。都是季雪說的那些話，弄得她總想偷看于一，想知道自己有沒有真的被說中。

    “你倆別掐了！我不在乎這種事兒。靠！想問啥就問，給我都瞅毛了?！?br/>
    “誰好意思問?。　?br/>
    “那就別倆眼綠光，不對，四個眼睛一起冒綠光欻欻我?！?br/>
    “誰稀罕看你！”季風(fēng)脫口就說，“你打個電話神神秘秘的就整出個媽來，我們能不嘀咕嗎？”

    于一眼一瞇。

    楊毅連忙撇清：“他自己一個人嘀咕的。跟我沒關(guān)系。”

    季風(fēng)挨了一拳，沒敢還手?！澳銒屧谀膰?？”

    “馬來西亞，我剛上小學(xué)時候她就出去了?！?br/>
    “在那邊結(jié)婚了？”

    “想什么呢？她跟我爸沒離婚。”

    “……”

    “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不愛問?！庇谝豢吭跈跅U上看著江面上熙熙熙攘攘的溜冰人，“不想說她了?！?br/>
    “對了你什么時候弄了個摳機(jī)？”

    “我爸給我的，要不有事兒老得讓叫叫兒找我?！?br/>
    楊毅心里一喜，這么說以后叫叫兒不會總來找于一了？

    “學(xué)校逮著得給你沒收?！?br/>
    “不會不讓他逮著。”

    “就是啊，你們倆抽煙都沒讓學(xué)校逮著過。”

    “怎么沒逮過！六年級那次老四你記不記得？我領(lǐng)你跑到廁所去抽煙，讓校長逮著了?！?br/>
    “啊啊啊，別提了！你個倒霉催的，校長蹲在旁邊拉屎也沒看見?！?br/>
    “哈……其實那時候還沒煙癮，就是不想上課。回頭讓咱倆寫檢討書，周一升旗時候，當(dāng)著全校同學(xué)面兒分角色朗讀……”

    “靠，賊丟人！那時候我就想，再他媽也不能跟你混了，再混下去小學(xué)都畢不了業(yè)！”

    “你他媽怎么不去死！怨到我頭上來了。你考試得那兩分兒，我不讓你照抄的話你尋思你能畢業(yè)??？”

    “不要臉！誰照你抄的，我抄的學(xué)習(xí)委員的……”

    楊毅聽著兩人嘻嘻哈哈對話，帽沿下一雙烏溜溜大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于一的臉。他今天好像很開心哪，他很少這么多話，因為見到媽媽了嗎？

    不在乎這種事?。靠雌饋砗孟駸o所謂的樣子，提起來也輕描淡寫的。但是，“我是沒媽的孩子”，說這句話時于一的笑容，刺眼得她一輩子也不想再看見。

    唉！唉唉！只是說不想看見于一那種讓人了眼睛疼的笑，沒有說不想看見于一人啊。差不多一個禮拜沒來找她玩了，好像也沒去季風(fēng)家。季風(fēng)那小子成天和萬明啟他們一幫混小子去江邊滑冰，她其實也想去玩啊，奈何人生第二個紅日子到了。老媽每天千叮嚀萬囑咐不可以出去跑跳作死，否則回來在外邊罰跪。這還用說嗎？讓她去她都不去，全身上下難受死了，大睡了幾天，今天差不多結(jié)束了，季小四單個行動卻已經(jīng)慣癮了，出去玩問都沒問她一聲。季雪自打同學(xué)會以后也走熱了蹄子，整天不著家，季大叔快下通緝令了。只有她整天無聊地窩在家里，居然把寒假作業(yè)寫完了……

    唉唉唉！楊毅掐著郭富城倒吊在沙發(fā)上長吁短嘆的時候，腳下的小幾上鈴聲大作。伸腳去勾電話，咣啷一聲掉在玻璃茶幾上。懶洋洋爬過去撿起電話，還好，沒摔壞。“喂？”

    “拆房子哪？”對方不滿地指控。

    “家家啊?！甭燥@失望地坐起來，“干什么？”

    “我媽說你放假咋在家待這么老實呢，讓我找你過來玩?！?br/>
    “還得我大舅媽！你個死沒良心的，沒人告訴你你都不說找我是吧？”

    “少跟那兒挑理！來不來？我家晚上土豆燉牛肉哦……”

    “我去！”

    “季風(fēng)在家了嗎？一起來吧?！?br/>
    “他不知道野哪去了，也不說帶我。不領(lǐng)他！”

    “哦……那你一會兒就過來吧。掛了啊～”

    聊勝于無啊～切！于一不找她，有的是找她的。看，打電話請她吃飯！

    楊毅走到衛(wèi)生間洗臉，抬頭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個大鬼臉?！邦^發(fā)太短了！”指著“它”的鼻子訓(xùn)道，“不像女生！趕快留起來！”留長了干什么呢？她呆呆地收回手，打架的話被人抓住就慘了……

    擰開水龍頭剛接了一捧水，電話響了。跑回去按了免提鍵直接教訓(xùn)道：“有話不會一起說完??！”

    “嘿嘿，剛才忘了，慶慶讓你把他那個12合1的游戲帶拿來！”

    “哪個12合1的？我好幾本。”

    “問你哪本……有坦克四代的那本?！?br/>
    “哪本?。俊睏钜悴荒蜔┑卮曛亲?，“他要玩啥，我給他找不就得了，還非得要那本帶？”

    “問你要玩啥……啊，你自己跟她說?！?br/>
    聲音換了一個，“丫頭，就是上次咱倆在商貿(mào)買的12合1，有雙截龍和街霸的那本?！?br/>
    “啊啊，”想起來了，“沒別的了吧？趕緊想，我這就出門了?！?br/>
    忙和了半天終于出門，門剛鎖上才發(fā)現(xiàn)換鞋時游戲帶落在方廳沒拿。罵了一句重新打開門，電話又響了?！八麐尩模尣蛔屓俗吡?！”懶得脫鞋，跪在地板上爬到沙發(fā)前，伸長手臂艱難地取下話筒，累得氣喘吁吁話也顧不上說。

    電話里沒聽見應(yīng)聲，也不發(fā)一語。

    “說話??！”氣喘勻了她吼道，“剛才問你有沒有別的不說，老子剛要走你就又打過來，這么會兒功夫打三遍電話了！”

    “三遍都沒打通??！”于一氣得直想笑，好不容易打通了劈頭蓋臉被一頓罵。

    “于一？”

    “你是誰老子？”

    “嘻嘻，”楊毅轉(zhuǎn)身坐在地板上，“叢家和叢慶煩死人了，一遍一遍打電話?！?br/>
    “你說要走是去找他們？”

    “啊，我大舅媽給我燉牛肉?！?br/>
    “這么好吃都吃到哪去了？”

    “別找罵?！?br/>
    “行了你去吧?！?br/>
    “喂喂喂喂！”

    “嗯？”

    “你打電話來干嘛啊？”

    “我往老四家打沒人接，以為他在你家呢?！?br/>
    “他沒去找你嗎？成天出去瘋也不領(lǐng)我，我在家都要閑抽了?！?br/>
    “你可別抽，”他笑，“你不抽就夠嚇人的了?！?br/>
    “滾吧你。找季風(fēng)啥意思？他可能在江邊滑冰呢?！?br/>
    “也沒事兒，沒在家就算了。掛了吧。”

    “啥事兒?。俊?br/>
    “你跟個欠兒似的?！彼R，還是回答，“一會兒去吃飯，有老四想見的人。嘿嘿?！?br/>
    嘿嘿？楊毅挑眉，“誰?。俊?br/>
    “猜?！?br/>
    “叫叫兒！”

    “準(zhǔn)！”

    于一要跟叫叫兒去吃飯……“那季風(fēng)能去，我能不能去??？”

    “?。磕悴皇且ツ憔思覇幔俊?br/>
    “噢，好吧?！甭曇暨h(yuǎn)比心里的失望還失望。

    于一失笑：“那你要不愛去的話就來找我唄。飯店也有牛肉?！?br/>
    “好啊！”馬上同意，不容他再提別的建議，“你在哪了？”

    “林溪呢?！?br/>
    “東城了??？”

    “能找到嗎？打車過來給你報了?！?br/>
    “噢，能找到……吧……”

    “……”

    “能找到?！?br/>
    “你等著我去接你。”

    “好?！鄙滤椿谒频膾斓綦娫?，撥了大舅家電話，叢慶接的。楊毅說今天不去了，愉快地挨了一頓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