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林中的樹木在黑暗中顯得很是怪異，所幸今夜的月光還很是明亮，前行的路途還能看清。范清禾就在這林中一腳深一腳淺的走著，在月光的照shè下，清晰可見那原本俏麗的面容如今已滿是淚痕，雙眼紅腫著。

    “我就這樣回師門嗎？……可回得去么？來時都是師兄照顧我，可現(xiàn)在就我一人……臨走前知客給過草鞋錢，可都在師兄那……就算回去了，師傅問起來，我又該怎么說呢？師兄啊！師兄！你怎忍心如此，我十一歲入觀，六年來都是你在照顧我……怎么如今就為了……”范清禾停下了腳步，兩肩不住的顫抖。

    “佳人月下哭泣，可是因為空虛寂寞？讓哥哥來陪陪你吧?！币粋€幽幽的聲音從范清禾身后傳來。

    “?。≌l！什么人！”范清禾先被嚇了一跳，后反應過來，忙拔劍轉(zhuǎn)身。只見在她身后七八步遠的地方正站著一個富貴公子模樣的青年，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端的一副好皮相，只是他嘴角揚起的笑容，卻讓人感覺異常yīn冷。

    “你是什么人？”劍尖指向于他。

    “哦，可是問哥哥我嗎？”男子笑著，緩步走來：“哥哥我姓龍，名傲天，江湖人送外號‘金槍不倒，一夜百回’是也。怎么？對哥哥我感興趣了？”

    握劍的手有些顫抖，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龍傲天，范清禾顫聲道：“你……別過來！”來人未曾理會，直接走至劍尖前。

    “你再向前一步，我就對你不客氣了?！?br/>
    “哦？你能奈我何？”說著，又往劍前湊了湊。

    劍尖離他的咽喉，只有兩寸距離，可不知為什么，卻下不去手。手的顫抖越來越劇烈，劍尖的晃動也異常明顯。

    忽然間，范清禾只覺手上一松，劍卻是已經(jīng)到了龍傲天的手上。

    范清禾大驚，急忙后退幾步。她見自己的佩劍被奪，只得又抽出了系于背上的川天劍，劍出鞘時，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流星，光芒一閃，可見此劍確為不凡。

    “你要是再過來，這回我可就真要刺你了！”

    “嘖嘖嘖……”龍傲天咂舌道：“你要是想刺我，那早就刺了。明明是看哥哥我長得俊，也知道哥哥我技術(shù)好，舍不得刺哥哥?！?br/>
    “你……胡說！”范清禾羞得滿臉通紅，也不看事態(tài)危機，卻還在反駁。

    “真是可愛天真的小妹妹，人好，拿的劍也不錯，來給哥哥瞧瞧?！闭f著便一手伸出。倒也奇怪，明明兩人相距還有幾步之遙，也未曾見那龍傲天移步，他的手便如同伸長了一般，范清禾還未反應過來，那把川天劍卻也已被奪走了。

    范清禾大是惶恐，道：“快把劍還給我，這把劍你不能拿！”

    “哦？為何不能拿？”

    “這是我?guī)煾傅膭?，是我觀圣物，不能落于旁人之手。”

    “你師傅是誰？你又是哪個道觀的？”

    “我?guī)煾凳翘吨葑舷加^觀主，道號上玄下義，我則在師傅門下修行?！?br/>
    “玄義散人是嗎，她如今已年老sè衰，我可提不起什么興趣。不過，你觀中的姐妹們應該也有不少傾國之姿吧？”

    范清禾一陣恍惚，瞬時想起了大師姐，若說姿sè這世人無人可及得上她了吧……還未曾回過神來，龍傲天卻已是貼了上來，一把便擒住了她的玉腕，“**苦短，乘著今夜月明，我們還是及時行樂吧?！?br/>
    范清禾又氣又急，大聲道：“登徒子！放開我，啊……”

    驚叫聲從林中傳來……

    山路上，論語、論未、李清逸三人圍著火堆而坐。三人皆沉默不語，空氣中只有木柴“啪啪”的爆裂之聲。

    論未轉(zhuǎn)頭看了眼論語，似是有話要說，嘴唇動了動，卻又把頭轉(zhuǎn)了過去。

    “有事？”論語卻是察覺了，睜開眼睛問道。

    論未深吸一口氣，道：“我們這是去哪？”

    “自然是隨她去紫霞觀，這是女丹大派，在朝中也多有勢力，正是我們所需?！?br/>
    “你自從三年前上山后，便未下過山，這些事你怎么知道？”

    “我既然已超凡入圣，知這世間諸事自也不稀奇……你到底想和我說什么？”

    論未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你不是知世間事嗎，那怎么還不知我心里想什么？”

    論語眉毛一挑，轉(zhuǎn)過頭來，瞟了他一眼，隨即便又轉(zhuǎn)了回去，淡淡道：“你現(xiàn)在雖說是我的弟子，但我們畢竟做了三年朋友，望你不要讓我為難?！?br/>
    “我也把還把你當做朋友，所以我才不希望你……”

    “你擔心什么？”

    一時竟然語塞。

    “不必再把我當朋友，你現(xiàn)在只要知道……我，是你師父。這就夠了?！?br/>
    論未的手有些微微顫抖，這真是他說的話嗎？

    “傳道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是最大的事，這一路上無人可阻……你明白嗎？”

    話語無情的如同十二月的寒冰……論未咬著嘴唇，拳頭緊緊地握著。

    看了李清逸一眼，論語向論未道：“你先回避一下吧，我要向她傳法?！?br/>
    坐著的人無有反應。

    又回到了最初的靜默……三息過后，響起了一陣奔跑聲，混雜著樹枝、樹葉的破敗聲……

    火光映襯著剩下二人的臉龐。

    一陣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傳來，李清逸起身走向論語，于五尺外止住跪坐于地，彎腰恭聲道：“師傅?！?br/>
    “rì后，你知道該怎么做吧？”

    李清逸一拜到底，磕了一頭：“師傅大恩，弟子不敢忘，rì后自當竭盡全力弘揚師傅道統(tǒng)，使其廣入世間，流傳千古。”

    “看來，你并不懂?！?br/>
    李清逸抬頭，惶恐道：“弟子愚鈍，望師傅明示?！?br/>
    “廣為人知，必被世人所輕，流于低賤。故此，我的道統(tǒng)法門，只可流傳于宮廷，而不能落于民間。”

    李清逸又磕了一頭：“弟子明白了?！?br/>
    論語冷哼了聲，道：“過來點?！?br/>
    李清逸以跪坐姿態(tài)挪到論語身邊，臉上露出一絲忍不住的喜悅。

    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

    似是被火燙了，李清逸全身抽搐一下。強忍住身體的大幅度反應，李清逸顫聲道：“師……師傅……”

    論語無絲毫表情變化，只是淡淡的說道：“坎卦為一陽爻居于二yīn爻之中，以此象征天地根；離卦為一yīn爻居于二陽爻之中，以此象征玄牝門。抽坎添離之法，你應知道是什么了吧？”

    李清逸未答，只是身體的顫抖越發(fā)的強烈了。

    “世間的采yīn補陽、采陽補yīn的房中術(shù)，十有五雙無有實效，只會落于yín邪之流。全因不得真?zhèn)骺谠E，師心自用，盲修瞎練，你有今rì是你的福分?！?br/>
    李清逸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忽感口干舌燥。一只手已撫在自己胸口……

    “你自己不就是師心自用之人嗎？”一極具威嚴的話語傳入二人耳內(nèi)，腦中似有嗡嗡回響。

    兩個人的身子皆冷了下來。

    論語站起，眼中shè出野獸般的光芒，冷冷道：“和尚，看在我曾叫過你師傅的份上，今rì我不和你計較，快走！”

    來人正是月行。

    “蠢物！”又是一聲斷喝。

    論語忽感一陣昏眩，知其為佛門獅子吼，強挺著咬牙道：“你要怎樣？”

    “不在寺中好好修行，只知于濁世中隨煩惱打滾，真是糊涂至極。”

    “和尚，你連sè空不二之理也不明了，卻還在這教訓我，當真恬不知恥?！?br/>
    “你自認已達到不二之境？”

    “哼，自然?！?br/>
    “真是如此？”

    只是簡單的一句反問，不帶絲毫神通力?？烧撜Z卻忽然感覺到一陣迷茫，“我果真已達到此等境界了嗎？”論語搖了搖頭，強壓下心中的迷茫，怒目瞪于月行。

    “貪嗔癡慢疑，五毒俱全，卻還在此口出狂言?！?br/>
    論語緊咬牙關(guān)，身體顫了一下，似是要做什么，卻又未曾動。

    “你不是自認為自己法力無邊嗎？怎么，對于自己的神通也不自信了嗎？”

    緊咬的牙關(guān)不知何時已經(jīng)松了，嘴唇顫抖著。論語心里清楚，自己的神通力在月行面前失效了。剛才已向月行暗中施了一個法術(shù)，可是什么也未曾發(fā)生。

    “為什么？”論語的嗓音嘶啞，如同瀕死的野獸。

    “再強的神通也脫離不了無常生滅，渺茫無憑，你又何必苦苦執(zhí)著于此？”

    論語痛苦的甩著頭，大聲吼道：“不！不是這樣的！我便是要依仗神通！我要在世間，傳下我的道統(tǒng)！”

    “古往今來，可動天撼地、移山填海之人，不可盡數(shù)，可今rì何在？還不是化為一捧黃土？釋迦牟尼何在？太上老君何在？至圣孔先師何在？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即便是這些圣人也無法違逆，何況是其道統(tǒng)？末法世界一旦來臨還不是一切皆歸虛無?！?br/>
    似是被抽光了力氣，論語跌坐在地上，呆呆不語。

    月行合十，誦了一聲佛號，忽然于虛空中一揮手。虛空中的光影似乎被扭曲，兩個人從中跌了出來，正是范清禾與龍傲天。

    “師伯，師兄……怎么……”看著周圍的一切，剛脫離魔抓的范清禾還有些未反應過來。

    “和尚，是你做的法嗎？壞本大爺?shù)暮檬?，找死啊！”龍傲天見到手的美事被人所壞，心中憤恨之極，大聲罵道。

    月行卻未曾理會龍傲天，只是指著他，對著論語問道：“你認識此人嗎？”

    “我怎會識得?！?br/>
    “他便是你?！?br/>
    論語還未答話，龍傲天卻已叫了起來：“瘋和尚，說什么瘋話，本大爺就是我自己，哪能還是別人。”

    月行未接他的話，只是自顧自的向論語說道：“你呀，自己獨自修習踱聲法，盲修瞎練不得竅要，卻是走偏了路子，狂慧突發(fā)yù成邪佛，還修出了這么一個身外化身，卻又還不自知。”

    龍傲天此時卻已是惱怒至極，猛地往月行身上撲上來。將將便要觸及月行，月行身邊卻是放出了耀眼金光，龍傲天似是被燙著般，發(fā)出了陣尖銳刺耳的叫聲，身軀便化作一陣黑煙，四下散開了。

    火光依舊。

    論語哆嗦嘴唇，喃喃道：“您都知道了……是論未告訴您的嗎？”

    “他又怎么會告訴我，但看你的這副模樣，我自然便知曉了?！?br/>
    論語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龍傲天化作的黑煙，似乎還隱隱可見。

    月行嘆了一口氣，道：“三年前，你悲魔附身，論未跑來求我救你，我未理睬，本想讓你獨自挺過去，以此來成就你，誰曾想……自從月坐師弟離寺之后，我便不再允許寺中眾人修習那些密教法本。只因為那些修法威能實在過于巨大，弊病明顯，若不是上上根器之人，實在容易墮入魔道。如今成魔的滋味體會到了吧？”

    論語附身跪拜于地，眼淚縱橫，嗚咽道：“望師傅慈悲，指點弟子出此迷途?！?br/>
    “你當年為何出家？”

    論語一愣，往事又好似從眼前閃過。

    “你當年出家只是迫于無奈，如今三年過去了，時過境遷，山外發(fā)生了很多事，你下山去看看吧?！?br/>
    論語急道：“師傅，弟子……”

    “不發(fā)正信出家無益，三年的清苦你已受了，再去紅塵世界走走吧，等你發(fā)起正信回來，我便于你受三壇大戒。拋開這些不談，你至少得把自己原來的好朋友找回來吧?！?br/>
    論語驚道：“師傅，論未他怎么了？”

    “你不是讓他離開了嘛，他如今已遠走，不愿再見你了?！?br/>
    “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br/>
    “師傅！”

    月行的表情變得嚴肅：“就是告訴你又能怎樣，自己犯了過錯總該接受懲罰?！?br/>
    “可那也不該……”

    “這或許也是他的選擇呢？”

    論語不再言語，論未的面容慢慢浮現(xiàn)于眼前，當時叫他離開，他一定很難過吧？他去了哪里？

    一個頭磕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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