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敞開的山谷,但空氣卻像是一下子稀薄了不少。
商音卷著發(fā)絲,長眉輕擰。
她在糾結。
鴻鈞在看她。
其實商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糾結。
她用系統(tǒng)道具隱藏了系統(tǒng)面板和道具商城的存在,即使和鴻鈞元神交融,這兩樣最后的底牌也不會展現(xiàn)在鴻鈞的面前。
剩下的,她也沒什么不能給鴻鈞看的。
畢竟在混沌時,大部分的時間他們都在一起——哪怕千萬年的時間根本沒說幾句話。
而混沌后,她從未出過須彌天,更是沒什么故事,大不了就是在看見鴻鈞時,偶爾冒出來的對美人的感嘆。
那她為什么會糾結?
商音其實知道的。
她……竟有些害怕在鴻鈞的記憶中看到些什么。
一些,她有意逃避的東西。
在其他人看來,鴻鈞大抵就是一個外溫內冷,俊美威儀的魔神,但商音認識鴻鈞太早也太久,她最是知道,鴻鈞其實根本沒有那么出塵縹緲。
他做事想來都是以利益推算是否為之,說話也從來云里霧里,話中深意永遠留著三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須彌天罕見嗎?
——罕見,重要。
但真的就重要到讓原本應該緊盯著三族量劫,布局推演的鴻鈞,放下那些事情陪著她滿洪荒游樂玩鬧?
其實她也不是說不喜歡鴻鈞,就是,沒那么喜歡。
但如果鴻鈞也喜歡她,商音難免會生出一種愧疚負罪感。
倒不是愧疚無法回饋同樣的感情,而是直到現(xiàn)在,商音一直都沒有放棄最開始的計劃。
她從在須彌天看到突然出現(xiàn)的鴻鈞那一刻起,就生出了一個打算。
鴻鈞心思縝密、布局巧妙是商音所見之最,她那時就想和鴻鈞達成交易,不僅僅為了鴻蒙紫氣,也想讓鴻鈞幫她完善須彌天。
畢竟在混沌之后的洪荒,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鴻鈞依舊還是那個鴻鈞,在哪里都能混的如魚得水。
商音從頭到尾都瞞著鴻鈞,讓他知道有系統(tǒng)商城,卻特意交代了系統(tǒng)不讓鴻鈞知道商城內都有什么道具。
等到須彌天渡過最難的質變后,商音就準備用系統(tǒng)道具抹去鴻鈞對須彌天的記憶,最大程度的保證須彌天的安全。
這也是她那么痛快就決定和鴻鈞結契的根本原因。
甚至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在兩人結契時,商音還用道具屏蔽了系統(tǒng)商城的存在,即使兩人元神相融,記憶互通,鴻鈞也不會接觸到關于系統(tǒng)的記憶。
這點實在很好解釋——畢竟他們都清楚系統(tǒng)是外來者。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他們是單純的,合作交易關系的前提上。
交易結束,一拍兩散。
哪怕鴻鈞不記得商音,但商音記得,須彌天也一定會是鴻鈞的退路。
可要是他們的關系變質……
她這么做,就真的有些太……太……
商音從系統(tǒng)資料里翻出一個詞,很貼切。
——太渣了。
活脫脫一個愛情騙子。
商音抿唇,抓了一把落葉用力揉,滿手都是植物汁液散發(fā)出的味道,略帶些腥氣。
面帶嫌棄地甩了甩手,一轉頭,商音就看到方才令她糾結的對象。
元神交融是結契的最后一步,鴻蒙紫氣是須彌天質變的關鍵——今后他們兩個命就靠須彌天兜著了。
為了活著。
商音暗自念叨洗腦自己好幾遍,左看右看,上下四處看了個遍,看到溫泉之后眼睛一亮,轉移話題道:“那什么,我們要不要泡溫泉?”
鴻鈞沒有動,發(fā)絲隨風微動,漆黑如墨,眸中情緒翻滾。
整個人顯露出一種干凈又不容侵犯的神圣感。
商音看著,就覺得鴻鈞注定是要站在最高處,讓無數生靈仰視尊敬的存在。
之前商音總想拽鴻鈞從高高的云頭墜下來,沾染上帶著生機的顏色,但真正要做什么吧……
突然的,商音又慫氣上頭了:“我是說,我,你——咱們分開泡……嗯……”
鴻鈞束手站在不遠處,指腹靜靜摩挲過骨節(jié)。
驀地,笑出聲來。
被氣的。
“商音?!?br/>
鴻鈞的聲音在山谷間落下,應和著溫泉汩汩的輕響和清脆的鳥鳴聲,聽上去平靜又穩(wěn)定,好像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事情能讓他失態(tài)。
商音的衣裙腰帶墜進溫泉水潭里,濡濕的深色一點點蔓延上來。
“生靈萬物都有感情,我們不過是明白得早了些?!?br/>
“這沒什么,我們總是走在萬物演變之前。”
鴻鈞輕咳了幾聲,似是喉間有些許干澀。
“于我們而言,活著遠比情感與欲|望更重要,清醒也遠比失態(tài)更有益?!?br/>
“我……”鴻鈞動了動唇,停頓了許久許久,才再次出聲,“我是否心悅于你,并沒有那么重要。”
“我和狌狌之流,并無甚區(qū)別?!?br/>
商音定定注視鴻鈞,就像是看著一尊看不懂的玉雕。
她錯了,鴻鈞根本就不是什么冰雕,他才沒有冰雕的剔透和純澈。
不知怎的,商音心中驟然涌出一股火氣。
堵得慌。
鴻鈞面上仍舊從容鎮(zhèn)定,還要說什么,就見商音唰得一下站起來,背對著他,抬手間抽去腰間綢帶。
鴻鈞手指一緊。
商音頓了動作,側頭,聲音冷冰冰的:“鴻鈞道友是想一起?”
鴻鈞:“……”
聽著身后逐漸離開的腳步聲,商音盯著溫泉蒸騰繚繞的水面,眼睛里滿是灼灼燃燒的火焰。
慫慫慫,她慫個什么勁兒?!
就算鴻鈞喜歡她又怎樣?
沒聽剛才人家都說了,他的喜歡和狌狌沒什么區(qū)別!
商音輕呵一聲,點開道具商城,指尖飛快滑動著翻找。
她要是還慫,乾坤鼎就改名叫烏龜殼,從今往后她稱號就是烏龜尊者!
她今天非要想辦法治一治鴻鈞的這張嘴不可!
***
鴻鈞走出好一段距離,直到回頭都看不見那片溫泉水潭,才停下腳步,開口:“你還要跟到什么時候?”
面前的景象突兀扭曲一瞬,一位須發(fā)盡白的老者拄著柳枝拐杖,慢慢吞吞從空間縫隙中走出來。
鴻鈞沉默片刻,挪開視線不看他。
楊眉無語:“你一定要每次見我都這副表情嗎?”
鴻鈞和楊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算是老朋友了,但每次在見到楊眉這副老態(tài)龍鐘的模樣時,都會露出一種微妙的……覺得辣眼睛的表情。
倒不是因為楊眉這副又禿又瘦又干癟的模樣丑,而是因為這樣一個本該是行將就木的老頭,卻有著一雙過分靈動的眼睛,渾身上下都透著草木跟腳帶來的生機。
總而言之,很怪。
就像是把“我有問題”寫在了身上一樣怪。
偽裝就算了,偽裝得還半點都不走心。
鴻鈞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來做什么?”
楊眉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陰陽怪氣地念了一遍元神契的內容。
鴻鈞:“……”
想到當時在須彌天看到的那棵空心大柳樹,鴻鈞立刻反應過來。
當時他直覺那棵柳樹有些奇怪,但神識查探再三都沒發(fā)現(xiàn)問題,便當是須彌天的特殊。
沒想到竟會和楊眉扯上關系。
楊眉的跟腳①乃是一棵無根空心的柳樹。
作為空間魔神,楊眉與盤古先后生出意識,與鴻鈞和商音不同,他在混沌戰(zhàn)場時殺過的魔神不在少數。
尤其是楊眉掌空間法則,真正打起架來手段莫測,就連鴻鈞羅睺之流都很難說有全然的勝算。
“你分出元神的一部分,斬斷聯(lián)系讓它只作為先天靈寶存在。”
鴻鈞并不意外,語氣平靜地敘述:“是想身隕之后,以靈寶之體重修?”
鴻鈞是什么人,楊眉不過是露了些邊角,心里的算盤就被鴻鈞猜出了十之八|九。
楊眉眼皮一跳,沒好氣地嗆聲:“要你管?”
他和鴻鈞交好不意味著他想和鴻鈞打交道,這家伙的腦子轉的太快,總感覺什么秘密底牌在他面前都瞞不住。
鴻鈞也沒想管,畢竟楊眉的隕落是命中注定。
他知道,楊眉也知道。
楊眉當然不想身死道消,所以總會有所準備。
但鴻鈞著實沒想到,楊眉的準備竟然在須彌山,就這么恰好被商音端進了須彌天里。
思及此,饒是鴻鈞也覺得頭疼。
天道不容混沌魔神,本來商音的存在就很招搖,鴻鈞可謂是推演再三才想到了結契的法子。
現(xiàn)在又來一個楊眉,這無疑是把須彌天往天道面前拱。
不行——須彌天的存在,必須要瞞住楊眉。
鴻鈞的眸光陡然幽深,徑直同楊眉對視,鎮(zhèn)定從容:“我與愛侶締結元神契約一事,是我對不住楊眉道友,若有差遣,必定允之。”
“愛……愛什么東西?”楊眉大驚之下竟有些結巴,提高聲調,不敢置信地反問。
“愛侶?!兵欌x面不改色,一字一頓重復了一遍,“我與她相識相戀與混沌,盤古開天之后分隔許久。”
“如今天道不容魔神,我們只得結下元神契確認彼此安危。結契那日恰逢得遇靈柳,這才冒犯了楊眉道友?!?br/>
楊眉沉默了許久,冷不丁開口,表情有種形容不出來的奇怪微妙。
“你那愛、愛侶,是……自然魔神乾坤?”
鴻鈞袖中的手指曲起,法訣無聲捏住,冷靜反問:“楊眉道友如何得知?”
楊眉默默抬手指了下鴻鈞身后。
鴻鈞的神識猛然向后一掃,正正好對上身后不遠處收斂了氣息,手里提著什么的商音。
見鴻鈞和楊眉齊齊看過來,商音笑了,如桃花盛開般灼目動人,又如春水初生,溫柔美麗極了。
鴻鈞的脊背霎時僵硬。
楊眉瞇起眼,冷笑狐疑道:“都是混沌魔神,比起什么情啊愛的,你們因為什么利益勾結在一起用契約取信彼此才更令人信服?!?br/>
商音走上前,伸手自鴻鈞袖下?lián)赋鲽欌x暗暗捏訣的手指,素白的手指一點點滑入鴻鈞的手指間。
直至十指相扣。
鴻鈞因為商音靠近的動作,嗅到她身上醇厚醉人的酒香氣,動了動唇。
商音卻沒給鴻鈞開口的機會,而是提起自己拎在另一只手里的小獸,輕笑道:“此乃訛獸,極擅識謊,此等天性暗含法則之力,無人可違。楊眉道友想必知曉一二。”
“如若楊眉道友心中有疑,不如試試看這訛獸的天性神通?”
楊眉深深皺起眉。
難道面前這兩個混沌魔神,真的是什么……愛侶??
這種放在混沌洪荒里顯得荒唐可笑的詞,楊眉說起來都覺得燙嘴。
不過正巧有只訛獸在,楊眉索性直接了當地發(fā)問鴻鈞:“鴻鈞道友,你與乾坤道友當真是情深愛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