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昨天小黑的從天而降，鳳凰南華到現(xiàn)在還是一陣驚恐。“他氣息奄奄地拽著我，只說了一句話就暈倒了……”

    沈嫣兒忙問：“什么話？”

    “讓我?guī)退雽m。”鳳凰南華撫額。

    這早就在沈嫣兒的意料之內(nèi)，因為小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找來寧王府的，不說這句話還能說什么呢？

    “本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重如磐石的他從寢房拖到書房，藏在這里。路上他迷迷糊糊地念叨著什么‘嫣兒嫣兒’，還好我記得你的名字，一下就猜出來了……”

    沈嫣兒本以為接自己出宮是鳳凰南華的自作主張，沒想到卻是小黑半昏迷中無意識的囈語，心中不由有些感動。

    “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他半條腿都已經(jīng)跨進地府了，我真怕他會死，不忍心讓他因為見不到你而死不瞑目。寶音我是沒有辦法了，但是讓你出宮還是有計可謀的。于是立即讓婉瀅把消息轉告你……”婉瀅就是婉貴妃的閨名。鳳凰南華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叫她，即便她入宮之后也未曾改口。

    “還記得我曾經(jīng)對你說過的話嗎？”鳳凰南華終于收拾起剛才的絮絮叨叨，換上有些得意的表情望著小黑，“本王報仇十年不晚，總有一天讓你后悔之前對我的莽撞。現(xiàn)在你應該知道我的重要性，不得不來求我了吧？”

    原來他還記著當初小黑在萬人冢外差點一劍劈了他的仇。

    兜了一個大圈子后，好不容從敵人變成恩人，鳳凰南華本想好好享受一下小黑對他的敬畏和尊重。沒想到小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嫣兒身上，就連剛才鳳凰南華喋喋不休抱怨的時候，視線也片刻不離沈嫣兒的眼睛。而沈嫣兒也久久地望著小黑，秀眉未顰的樣子充滿擔憂。

    這真是郎有情女有意，看到這幅畫面后，就連鳳凰南華再遲鈍也該察覺到自己被徹底無視了。

    “算了算了，不說了?！兵P凰南華自討沒趣，索性不跟小黑廢話，終于切入正題，“你要見的人我?guī)湍銕砹?，有什么話好好說吧。”說完離開密室，只留下沈嫣兒與小黑兩個人。

    密室的門重新闔上，幽暗的空間中只有角落里亮著微弱的燭火。在暗黃色的光線中，沈嫣兒凝視著小黑憔悴的樣子，不敢想象這幾天他獨自一人在全面熄燈的萬人冢中經(jīng)歷的一切。

    “出來就好……”痛苦的事情暫且不提，沈嫣兒盡量向好的方面去想，“寧王府應該是安全的，你可以在這里好好休養(yǎng)一段時間。我已經(jīng)順利入宮了，一有機會就替你打聽姐姐的下落。你只要乖乖在這里等待我的消息就是了。”

    終于可以替小黑做一點事了，沈嫣兒心中是欣慰的。原本她還擔心在宮中輕舉妄動會連累自己的家人，但是現(xiàn)在她已家破人亡，形單影只，只剩下唯一的妹妹被囚為人質(zhì)，突然覺得肩上的負擔輕了很多，就算豁出命去也沒有太多后顧之憂。

    誰料小黑聽了她的話后卻正色相勸：“你不要回去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太多渲染，但是沈嫣兒卻從他嚴肅而誠懇的雙眼中，看出了他對自己的關切。他是在真心擔憂沈嫣兒的安慰，而沒有半點利用沈嫣兒調(diào)查寶音身份的企圖。為了減輕他的負罪感，沈嫣兒哀傷地說：“其實也并不完全為了你，我還有自己的苦衷。妧兒被人抓走了，我必須把她救出來……”說著便把發(fā)生在沈家的一切都向小黑徐徐道來。

    本以為說著說著就會忍不住大哭一場，抑或是哀痛難忍，泣不成聲。然而，令沈嫣兒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自己的語氣一直十分平靜，仿佛述說的是發(fā)生在遙遠陌生人身上的故事。

    僅僅只過了五天而已，沈嫣兒就堅強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而沒有溺亡在痛苦之中。她知道，無論多哀傷，死去的人都不會復活。而自己唯一能做的，能讓逝者瞑目的，就是確保還或者的妧兒的安全。給自己找一個使命，這樣就不會懦弱了。

    “所以我現(xiàn)在無法離開皇宮……”沈嫣兒講到最后也沒有落下一滴眼淚，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僅僅是為了幫你救出姐姐，也不僅僅是為了查明真相讓阿珍死得瞑目，更是為了把妧兒救出來。所以你不用白費口舌了，讓我任性下去吧?！?br/>
    聽到這里，本來還想繼續(xù)勸說的小黑打消了那個念頭。他垂下目光，細密的睫毛在昏黃的燭光中微微顫動，神情中閃爍著一些不安，似乎回憶起什么痛苦的事情。

    就在沈嫣兒猶豫著是否要問的時候，小黑自己就先開口了：“御林軍進入萬人冢后……”結果只說了半句話聲音就變得哽咽。那是一段小黑不忍回想的記憶，但是為了給沈嫣兒敲響警鐘，他不得不強忍著心底的哀痛繼續(xù)講下去。

    “他們把所有的尸體和行尸全都運出了萬人冢，統(tǒng)一埋在一個早就挖好的天坑中……我偷偷去看了那個坑，里面沒有一具尸體是完整的，與其說是尸坑，不如說是腐肉坑……”

    小黑講得極其艱難。沈嫣兒光是聽他的描述，就覺得胃里翻騰起陣陣惡心，全身都不舒服起來。

    “坑里還有很多白骨，應該是以前死去的秀女……我不知道那里被埋下多少尸骨，只知道那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把整片樹林都薰得不敢有動物靠近，只有漫天蚊蠅黑壓壓地一片又一片地撲下來……很難相信那些腐肉曾經(jīng)屬于某個活生生的人類……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已經(jīng)是喪盡天良了……”

    即便是想咒罵，小黑的語氣聽上去也十分微弱。他的性格本就如此淡薄平靜，從不怨恨別人。能說出“喪盡天良”這四個字，就足以證明他是憤怒到極點了。

    沈嫣兒聽到這里才恍然意識到，其實小黑的疲憊和虛弱并非來自于身體，因為他并未受什么外傷。他之所以顯得如此憔悴，是因為他看到那個恐怖的尸坑，心理受到了重創(chuàng)和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