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洵道:“你不必與我道歉,表妹?!?br/>
他難得耐心與人說話。
“你可以拒絕任何人,也不必害怕拒絕別人。你是世家嫡女,在哪里長大,都不是旁人嘲笑你的理由。倘若遇到麻煩,我的母親也會幫你?!?br/>
女郎茫然看他,眨著一雙濕眸,她有些聰慧,然而處理人情世故,總泛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單純。大夫人無女,晏洵成長在老夫人膝下,與兄弟姊妹都不親近,這一聲“表妹”,她倒真像他妹妹一般。
“表兄……”
林嗣音簌簌落淚。
晏洵便不再開口,只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說這么一番話,已經(jīng)是他的極限。倘若她還不做出改變,那就的確沒有提點的必要。
她落淚的模樣也極美,紅霞覆上眼尾,如白雪紅梅。讓晏洵想起自己年少時養(yǎng)過的一只兔兒。
巴掌大的小兔兒,無害地縮在他掌中。他捏住它的雙耳,可以感受到指腹之下鼓鼓跳動的脈搏,他完全掌控著它的命運。
哭了一小會兒,林嗣音捏著帕子,慢慢把眼淚擦干,輕聲道:“我知道了,表兄?!?br/>
晏洵嗯一聲。
林嗣音欲言又止,想起晏洵方才那番話,她下定決心,低聲道:“我父母的確不喜歡我,兄長看我的眼神也令我害怕。我有時在想,我真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嗎?身上掉下的肉,如果是我,再不喜歡,也不會這樣苛待。前些時間,他們險些把我送給汝南王……”
她笑得有些自嘲:“許是我上一世造過孽,才會被懲罰吧。”
晏洵眼眸微暗。
她說的這些事,晏洵不是沒有聽過相似的例子,但大多都是庶子、庶女,她是嫡母親生,卻落得這樣處境,的確別有深意。
林氏本家在廣陵郡,屬吳王封地。十多年前,林韜夫婦離開廣陵,赴豫州任職,把女兒送到吳郡一座深山的道觀修養(yǎng)。這其中,大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晏洵是土生土長的洛陽人,廣陵郡與洛陽相距甚遠(yuǎn),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長,但巧的是,晏洵與吳王交好,他當(dāng)然可以通過吳王,去調(diào)查這些事情。
心里有了考慮,他面上不顯,卻是問:“你想學(xué)琴?”
林嗣音看向他,眸中似有疑惑。
晏洵拉開隔層,抽出一本琴譜,淡淡道:“這是一本拓本,你先拿去看看。看好了,再來尋我?!?br/>
他最終還是答應(yīng)教她。
林嗣音接過琴譜,這是她第一次在晏洵面前露出歡喜的笑容,多了幾分少女的明媚嬌俏:“謝謝表兄。”
她美得太過惹眼,不管什么時候,都很難讓人挪開視線。
那一笑讓晏洵也失神片刻,讓他回想起剛養(yǎng)那只兔兒的時候。柔軟漂亮的小動物,他愛不釋手,日夜都要放在眼旁。
于是沒發(fā)覺林嗣音眼底淡色,無論低泣還是微笑,她收放自如,像是已經(jīng)做過許多次。
……
林嗣音去紫清觀的事,沒瞞過林妙云。
她在屋子里生了幾天悶氣,差點鬧到梁氏面前。梁氏眼皮突突跳,安撫道:“傻丫頭,你氣什么?華容公主與林家關(guān)系又不好,你當(dāng)真以為她愿做林嗣音的夫子?你等著吧,她壓根不會讓林嗣音見到她。”
前幾年林韜在官場上得罪人,差點保不住烏紗帽,梁氏帶著手信上山求華容公主,當(dāng)時山上下大雨,華容公主把她晾了一下午,到最后也沒見她。
幸好梁家女做了皇后,林韜又得汝南王賞識,不僅解除危機,還升了官,一家人都跟著風(fēng)光。
林妙云的臉色終于變好。
消息同樣傳到林鈺耳內(nèi)。
他特意等到天黑,獨身一人來到聽雪軒。
林鈺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去年林嗣音剛到林府,受過不少委屈,他總是在林嗣音最孤獨無助的時候及時出現(xiàn),慢慢把自己變成林嗣音最依賴的人。
只不過最近,林嗣音對他的態(tài)度有些奇怪。
林鈺當(dāng)然不意外。汝南王的事情未成,林嗣音應(yīng)該察覺出什么,對他、對林家其他人都有所疏遠(yuǎn)。但林鈺并不擔(dān)心,他是林嗣音唯一可以依靠的對象,在現(xiàn)實面前,林嗣音只能妥協(xié)。
他們還是“親人”。
血濃于水,親人哪有老死不相往來的道理?再大的仇怨,總會隨著時間淡去。
林鈺信心滿滿,輕車熟路地找到林嗣音的房間,敲響房門。
林嗣音在翻那本琴譜。
她讀書習(xí)字的時候,不喜旁人在身邊伺候,幾個婢女都在房間外,不約而同地看到了林鈺。
雪芽與玉露交換一個眼神。
林鈺是林家唯一一個給予林嗣音溫暖的人,雪芽二人本對他充滿感激。但淮陽公主山莊一事,林鈺在她們心中的形象早已崩塌。
“郎君,”雪芽行禮道,“這么晚了,郎君所為何事?”
林鈺溫和笑道:“去跟阿音說一聲,告訴她我來了。”
他笑得風(fēng)度翩翩,內(nèi)心不屑一顧,兩個下人而已,他才不愿費心與她們交流。
雪芽把林鈺的話轉(zhuǎn)告林嗣音。
林嗣音道:“往后讓綠蘭值夜。他若再來,不論多晚,都說我已經(jīng)歇下?!?br/>
雪芽與玉露不好得罪林鈺,但綠蘭是晏府的人,而且有武功在身,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同欺軟怕硬的林鈺打交道。
她走出房門,看見林鈺站在廊下,道:“兄長。”
林鈺已經(jīng)等待許久。
這幾個沒眼力見的丫鬟,都不知道讓他進去喝杯茶,居然就這么把他晾在外面吹風(fēng)。
林嗣音輕輕柔柔的聲音,如春風(fēng)一般,撫平林鈺心頭的氣惱,卻讓他越發(fā)心生燥火。
林嗣音及笄滿一年,已經(jīng)到了要嫁人的年紀(jì)。少女姣美的面容、窈窕的身段,在燈光下一覽無余。
上回差一點就要得手,卻莫名其妙出了意外,也不知什么時候還能再有機會靠近她。
他壓下煩悶,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疼愛妹妹的兄長,笑得自然:“阿音,聽說你去紫清觀尋玄真洞主,我來看看你。你與玄真洞主,可有說上話?”
林鈺清楚林嗣音的性格,受了委屈不會說,回到房間黯然神傷,這時候來找她,最能攻破她的心防。
林嗣音果真垂下眼眸,像一株被暴風(fēng)雨打落的花,“洞主她不愿教我?!?br/>
她輕聲慢語,眼底不見波瀾:“我上山那天遇到大雨,車轱轆斷了一根,拖到夜里才進觀。洞主起初不想見我,幸虧引路的小師傅求情,才讓我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