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當(dāng)空，星蒙如塵。

    黎子擎晚間來到長樂宮時，面色如常，看不出一絲異樣。

    連真背靠廊柱，居高臨下靜靜望他。

    “怎么了？”他笑笑，眼中滿是戲謔：“你曉得站在這里迎接我，我很歡喜。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動不動就在夜里吹風(fēng)?！?br/>
    連真不說話，聽著他難得嘮叨，微抿唇笑了笑。

    黎子擎楞了楞：“是有什么事嗎？”

    連真搖搖頭：“沒什么。”又問：“你用過膳了嗎？”

    黎子擎挑眉，微覺意外：“還真不像平日的你。”頓了頓，忍不住問道：“同他見完那最后一面，可有什么想法？”

    連真身子僵了下。

    黎子擎臉色立時有些難看，呼息也微有急促，方要開口，連真的手便輕輕敷了過來。

    溫暖香軟的感覺及時遏制了他的怒火，他怔然片刻，反手將她握在掌心：“你不想提那便不說了?！?br/>
    連真鼻間微酸，勉強(qiáng)笑了笑，開口道：“沒什么不能說的。我與他之間已經(jīng)了斷。”

    黎子擎默了默，黎九已經(jīng)告訴他，想到黎九，又忍不住一樂：“聽他們說，你當(dāng)眾給了他一巴掌？”

    連真臉上笑意一僵。

    黎子擎見好就收，伸手拍拍她的肩，當(dāng)先走進(jìn)殿內(nèi)。

    紫檀木的圓桌上已擺滿各色菜肴，細(xì)細(xì)一看，不由一怔，竟全是他素日愛吃的。

    黎子擎攜她入座，夾起一筷子松鼠桂魚放進(jìn)嘴里，酸甜爽口，便也替連真布下：“嘗嘗這個，今日做的味道不錯。”

    連真笑笑，悶頭用膳。

    晚膳過后，彼此心中有事，早早歇了。纏綿過后，連真被黎子擎鐵臂緊緊鉗制在身側(cè)。銀白的月光，照拂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溫馨靜謐。

    下半夜的時候連真從夢中驚醒，她擦著額上的細(xì)汗，想盡量小心的掙開黎子擎的手臂下榻飲水，夜半夢醒間，總是有些迷糊，她披著衣服下了榻，趿著鞋子剛走了兩步卻又猛的停住。

    黎子擎向來睡意淺，往常她稍有動靜，他便察覺。今日掙扎這許久卻不見他有任何反應(yīng)。她心頭一跳，猛然回身望向床榻。

    榻邊帷帳半掩，月光如水，黎子擎的睡容安詳，她一步步走近，月色下，那張邪魅俊逸的臉玉雕似的瑩白，也如玉雕似的冰冷。

    她的臉一白，手伸出去半天，卻始終不敢落下。

    ……

    派去藥廬的素心匆匆歸來，連真見她身后并無一人，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素心急喘著氣開口道：“郡主……鶴先生不在房內(nèi)，守門的宮人說他午時過后便出了宮?！?br/>
    連真蒼白著臉問她：“可知去了哪里？”

    素心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連真聞言臉色越發(fā)灰敗。

    素心小心的看她一眼，試探開口：“可要請小葉將軍入宮？興許瞞過這一晚，等明日鶴先生回來……”

    連真想也不想的否定：“不行！你速去請御醫(yī)，再尋人把衛(wèi)臨找來?！?br/>
    素心有些忐忑：“郡主，出了這樣的事，還是在長樂宮……萬一……”

    連真面無表情的打斷她：“已經(jīng)顧不了這么多了?！彼仡^望一眼榻上毫無生氣的人，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只要他能好起來，快些好起來！”

    ……

    國君無故昏迷，還是在長樂宮，發(fā)生這樣大的事，無論是誰想要瞞得一絲風(fēng)聲不露都絕無可能，何況連真本就無意隱瞞。

    比御醫(yī)們更快來到長樂宮的是黎宮內(nèi)的眾位夫人們，她們?nèi)萆@惶，看模樣倒的確像是夜半驚魂，只是妝容精致，鬢發(fā)齊整，看起來遠(yuǎn)不是那么回事。

    她們一個個帶著宮人涌入長樂宮的寢殿，恨不能將榻前侍疾的連真一把推開，換作自己隨侍在側(cè)。提著藥箱子的御醫(yī)們被堵在外側(cè)，一時竟不得入內(nèi)。

    連真冷眼看著，往常柔婉的聲音帶著三分冷意，響在寢殿中：“統(tǒng)統(tǒng)退下！若耽擱了御醫(yī)診斷，陛下身體有損，誰擔(dān)得起這樣的責(zé)任？！”

    眾位夫人互望一眼，默默讓開一條路放御醫(yī)進(jìn)前，卻始終不肯退下，反而皆面帶敵意的瞪視連真：“梨夫人，陛下因何昏迷？”

    連真冷著一張臉，緩緩開口：“我不知道?！?br/>
    一陣喧嘩，不知是誰冷哼了一聲，恨恨道：“夫人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陛下無故在長樂宮昏迷，夫人難道不該脫簪贖罪怎么反在這里指責(zé)我等？”

    此言一出，頓時有幾人同時附和。

    連真沒有說話。

    竊竊聲四下響起，之后有十余侍衛(wèi)進(jìn)得殿內(nèi)，為首的一人清瘦稚嫩，正是葉川。

    葉川無視眾人走到連真身前，躬身施了一禮：“夫人?！?br/>
    連真看他一眼，冷冷開口：“你想怎么做？縛了我關(guān)進(jìn)暗室么？”

    葉川垂下眸子，默然不語。

    連真深吸一口氣，方要說話，衣袖被人輕扯兩下。她回頭，順著素心示意的方向，看到人墻外唇角含笑沖她無聲而語的悅月兒，頓了頓，對葉川道：“走吧！”

    ……

    斗室無窗，唯有一盞燭火映亮暗夜，連真在室內(nèi)唯一的長凳上端坐，一門之隔的室外，少年的聲音低低響起：“夫人。”

    一片靜寂，在他以為等不到任何回答的時候，好聽的女聲自斗室悄然響起：“是誰叫你這么做的？”

    清亮的眸光聞得此言頓時一黯，葉川默然片刻，終是沒有隱瞞：“是宋相?！?br/>
    連真無聲冷笑：“果真是他。悅貴嬪也是你們的人？”

    隔門而立的葉川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連真望著斗室內(nèi)唯一的光亮，憶起秋日里初見時少年明眸清亮冷不防開口：“我想起在哪里見過你了?！?br/>
    葉川猛然抬頭，眸中現(xiàn)出一抹似喜似憂的復(fù)雜神色。

    連真話畢，想到長樂宮內(nèi)生死未卜的黎子擎，心中一陣陣的抽緊：“你們不會以為就這樣殺了他便能全身而退吧？”

    一個你們一個他，親疏分明。

    少年稚嫩的面容上浮現(xiàn)出與以往不同的深沉，開口時卻平靜異常：“主上的目的并不是要?dú)⑺??！?br/>
    連真心中不喜反憂，她唇角浮起一抹譏諷的笑：“是了，費(fèi)這么大的周折，怎么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嗯，讓我猜猜看，你們是不是要先毒后解？喔……果然不失為一個以退為進(jìn)的好法子。”

    葉川握劍的手緊了緊，指間因?yàn)橛昧Χ鴿u漸泛白：“夫人在黎宮待久了，難不成忘了自己還是楚國的郡主嗎？”

    質(zhì)問聲響在無邊暗夜，等來的卻是斗室內(nèi)的無所靜寂，里面的人似已睡熟。

    繁星落盡，晨光漸起，葉川再沒聽到連真的任何言語，他看了看外面天色，低聲吩咐了心腹侍衛(wèi)幾句后才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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