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重華的離開,沒有多少為難和猶豫。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心情從如墜冰窖又變成了沉入水底的一塊冰。他確認自己徹底冷靜下來之后重新開啟了電腦,開啟了游戲。
夏天的天亮得很早,他一夜未眠,如今看向外面,漆黑的天空中已經(jīng)隱隱透出一點光亮來了。
夜深以后,天明之前,這正是游戲里人最少的時候,世界頻道時不時有人在討論著之前游戲里的巨變,而葉重華的好友欄里,已經(jīng)沒有一個人在線了。
在這些一片灰的名字中,深淵依然是他的朋友中排在第一的那個名字――這代表這個賬號中時間最長的陪伴,最高的好友度。
直到現(xiàn)在,葉重華看到這個名字,心里依然會感受到一種灼痛,焚燒著焚燒著,似乎就有什么東西變成了灰。
葉重華皺了皺眉,輕輕地刪掉了這個好友。
他的手很穩(wěn)。
葉重華想了想,又在最近聯(lián)系的名單里,點選深淵的名字,將深淵加入了黑名單。
不必再見,不必再有什么牽扯。
他拿到這個牧師號的時候,那還是一個沒有錢,裝備一般,沒有什么技能,最最普通的一個小牧師。那時候游戲的世界脈絡(luò)未曾清晰,職業(yè)沒有那么多的分支,沒有那些艱難又漫長的任務(wù)。
而今他的這個葉有殘華,有著奇怪的轉(zhuǎn)職,用著許多人看不懂的技能,裝備很好,足夠碾壓大多數(shù)人。他有很多錢,他的包裹里滿滿都是裝備和材料。
可是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熱情繼續(xù)呆在游戲里了。
雖然他還要做……最后的一些事情。
葉重華走到交易行,掃蕩了很多東西――那更多的是一些材料,他原來總覺得那些東西價格虛高,還有降價的空間,他要繼續(xù)觀望。
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在意這些東西也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
葉重華在交易行揮霍了個傾家蕩產(chǎn),他買了許多許多材料,然后他帶著這滿滿一包裹的材料,走向了鑄造所。
深淵說過很多話,或許他自己忘了,但是葉重華還記得。
那一套死騎的橙裝,深淵只是最先拜托他的時候跟他提了一下,可是葉重華還是一直為他留心著,甚至前不久的時候,還在瘋狂刷副本攢材料。
既然是葉重華答應(yīng)了的事情,他就不會食言。
其實無論他們的關(guān)系僵硬成什么樣子,葉重華心里還覺得他們之間還會有很多時間,讓他慢慢給深淵做好這套裝備的。
他原本可以不急,用最好的材料,最合適的代價為深淵做好這套裝備的。
但是他自己也沒想到,有一天是他果斷想要決裂,再不回頭。
這套裝備制作的時間幾乎有一個副本那么長。在神遺之所里,做一套高級裝備很少只是掛機在那里就可以做好的,打造裝備很多時候都要在材料使用的次序、材料品質(zhì)等級里邊下功夫。
葉重華可以打賭,這個屬性發(fā)布在論壇上,一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葉重華在今夜用盡了他那么長的游戲時間攢下的金錢,收集齊這套裝備需要的材料。
葉重華幾乎用盡了他在這個游戲里所有知道的鑄造技巧,才做好這個裝備。
――不管現(xiàn)在他們的關(guān)系多么狼狽,深淵之前在他身上花過許多心力給他做過武器是事實。
葉重華向來習(xí)慣于別人對他好一分他還對方十分,向來最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當做是最后的禮物吧。
葉重華將這套裝備通過信箱發(fā)送深淵,他想了一會是不是要在信件中說些什么,但是最后他還是清楚,其實什么都不必說?;蛘呤菬o話可說。
葉重華將身上剩余的寶石都發(fā)送給我是法爺,感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和幫忙,他因為工作原因不得不中途離隊,很遺憾沒有辦法陪我是法爺把他的傭兵團霸業(yè)進行到底,但是他希望我是法爺能玩得越來越好。至于團隊里奶媽的空缺,他推薦了深淵的好友,雞蛋餅包魷魚。那是個脾氣不錯的姑娘,奶水很足,支援和保護的意識也十分到位。他相信她在這個傭兵團,不會比他葉有殘華差勁。
他想要將自己剩下的裝備全部扔到上房揭瓦委員會的公會倉庫里,但是想想其實還有更便捷的方法。他打開手機要發(fā)送消息給葉韶華,發(fā)現(xiàn)他手機一開機便震動不止――
那是被深淵的來電和未接來電短信給刷屏了。
葉重華嘆了口氣,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足夠狼狽足夠難堪,又何必再多糾纏呢?
他將那個號碼加入了黑名單,然后發(fā)送消息給葉韶華,告訴她號還給她了,號上很多各職業(yè)手工裝備,自己記得放進倉庫。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之后,葉重華終于是松了一口氣,他看著游戲界面,主城空空蕩蕩,偶爾才有人匆匆走過,揚起了城里的灰塵。
而城外是深秋高而明澈的天空。一陣風(fēng)過來,漫天都是枯葉。
葉重華似乎受到這樣的景象迷惑,走出城外。
那是落木谷地。薩里亞死去的地方。
那是游戲里永遠的落木深秋。
然后葉重華的屏幕上彈出一陣一陣的傷害。紅色的數(shù)字因為暴擊而顯得有些巨大,越發(fā)觸目驚心。
葉重華調(diào)轉(zhuǎn)視角,那是一個弓箭手對他狂射。
那個弓箭手似乎是被他騷擾過不少次的仇家,看見葉重華這一動不動的反應(yīng),有點茫然。
“喂!人渣牧師!怎么不犯賤了?。?!”
葉重華看著血線漸漸到底,人物倒在這些橘紅的鮮紅的枯黃的落葉之中,輕輕笑了笑,口吻是旁人察覺不出的輕松與溫和,對著那人說道:“我保證,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殺死我?!?br/>
他退出了游戲。
刪除了游戲。
從此再也沒有那個葉有殘華。
深淵上線得很早。
他睡不著,打滾了許久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上游戲。
好友里邊沒有一個人在線。
他看到信箱里邊有新的郵件,順路過去打開。
他看見那個來信人的名字的時候,心里沸開了油,有什么東西不斷在他心里撲騰撲騰,幾乎要躍出胸腔。
可是他打開信件看到內(nèi)容的時候,心中卻像被隕石砸了個大坑,怎么也填補不回來。
信件里什么都沒有寫,送來了一套橙色的手工裝備,深淵看見那么強的屬性原本應(yīng)該雀躍,但是他現(xiàn)在心頭空空落落的,似乎還有什么在不斷塌陷。
他感覺到,自己好像在被誰放棄,又好像有什么東西要永久錯失,再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