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盞茶時分,武藝精妙如平凡,也變得氣喘吁吁。他望著一個個仿佛中了邪的攻擊者們,素來狡黠的笑容此時亦是苦澀無比,偏頭對躲在他身后的鳳君影道:“這些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殺又殺不得,再這么打下去,何時才是盡頭!”
“巫師!”鳳君影聞言,近乎自語地低喃道。
“什么?”平凡左右閃避,艱難地再次回頭詢問。
鳳君影遙望煙霧中朦朧不清的神祠大堂,聲音平穩(wěn)而冷靜:“煙霧有毒,神祠內的巫師想必是利用這煙氣來蠱惑人心。所以,只有巫師停止施法,他們才可能恢復清醒?!?br/>
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喪失理智,平凡終于不再反抗。他重重一嘆,拉住鳳君影向神祠跑去。
他知曉自己與鳳君影皆是百毒不侵的體質,縱然煙氣中含有劇毒,對他們亦沒有太大影響。至于鐘子淵,憑他的功力,想來不會這么快便受制于人。
黑斗篷的巫師忽而停止了作法。他平舉短杖,神態(tài)木然,沒有絲毫多余的情感。
那雙死水般的黑色瞳孔中倒映著粗衣血染、發(fā)髻蓬亂的少年男子。
鬼神般兀然出現在堂內的鐘子淵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身如輕鴻,揮袖間掌中短劍挑開了戴承天身上的所有鐵鏈。四名緊緊扯住鏈子一端的粗壯大漢不及反應,被慣力沖得紛紛摔了個跟斗。
待平凡與君影趕至堂前時,恰巧見到鐘子淵正試圖穩(wěn)住狂亂的戴承天,而后者竟趁其不備奪了他手中的短劍,狠狠刺進其腹中。
黑斗篷巫師咕噥了一句眾人聽不懂的蠻語,同時帶起絲絲火焰的短杖疾速揮向鳳君影。
君影心中大駭,幸而與魂印完全融合,身體自行作出反應,險之又險地躲開了這一擊。只是由于動作過猛,頭上方巾掉落下來,露出烏黑如緞的三千青絲,也暴露了她的女子身份。
“鳳六小姐?”堂內突然響起一聲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疑問。
堂上人循聲望去,鳳君影深吸了一口氣,語調卻平穩(wěn)如故:“戴莊主?!?br/>
爭斗無法波及的一側暗處,戴北宸抱著雙臂,面色陰沉難測,似這么長時間一直在作壁上觀。
“這……”平凡也面露異色。發(fā)生這么多變故,戴北宸此刻的表現,未免過于平靜。
一時間,神祠內外無人說話,滴血的“啪嗒”聲則被襯得格外清晰。
幾人的目光,也移向了勉強支撐著還能站立的鐘子淵。
“閣下……不正是斜月宮的宮主?”戴北宸挑了挑眉,嗓音涼薄,卻只是立在原地,連站姿都未變。
鐘子淵抬頭看向他,突然拔出入肉數寸的短劍,立時飚出一大灘血。他神態(tài)懶散,嘴角淺淺彎了彎,直到此刻還能漫然悠然地開口,卻吐出一句人人變色的挑釁之語:“你算什么東西?”
鳳君影又驚又急,踟躕著上前了兩步,想到他現在仍是鐘靜月的身份,再次停住腳步。
“鐘宮主何時變得如是快人快語?”戴北宸倒似毫不氣惱,甚至微笑著打趣起來。
“只是鳳姑娘想念朋友,急著要好好見上一面?!辩娮訙Y伸手擦了擦唇邊血漬,答非所問。
“沒錯,聽聞副莊主病了,便想來看看?!兵P君影微微一笑,緩緩步入堂內,向戴承天走去。
昏暗火光下,衣衫凌亂狼狽不堪的戴承天見她靠近卻猶如見了鬼怪一般,慌張地后退,直到撞翻了一個火盆,火花四濺。
那是神祠大堂內部角落架起的一個火盆,離鳳君影不過兩三步的距離。這時火花飛起,就要落在她身上,即使后退也避不開那些四處散開的光點??墒峭从X并沒有如期而至,她睜開雙眼,鐘子淵正擋在她身前,漆黑無底的眸子中晃過幾許紫色波紋,隱著一抹飄忽不定的笑意。
那笑意,淡如煙云,悠遠出塵,讓人再安心不過。她不覺心神恍惚,一瞬間以為那海上明月般的男子并未離開……
目光不經意一偏,瞥到踉蹌后退的戴承天將手悄悄搭在了角落墻壁的一個隱秘突起處,她眼底的恍惚立時變得冰冷。
“快閃開!”她突然大喊。
粗衣少年搖頭,他望著自己渾身的血跡,笑得如沐春風:“這身傷,即使躲開了也撐不了多久?!?br/>
話音未落,玄鐵打制的籠子已將兩人與其他人分隔而開。
“這機關還有一道?!辩娮訙Y終于收起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態(tài),靠近她低低道,“若是害怕,你就抱住我?!?br/>
“開什么玩笑,你……”鳳君影想起那夜在祝宅,他手指的灼傷……看來即便鐘靜月已離開,擁有這個身體的他也不得輕易觸碰到她。
她尚未說完,那邊戴承天已經第二次按動機關。
地面微微一震,連著鐵籠,飛快地向下墜去。
鳳君影只覺眼前驟然一黑,像是跌入了地獄深淵?;艁y中雙手被人緊緊扯住,最后頭部撞上了一塊硬物,就昏迷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她再次醒來時,卻發(fā)現身處于一個說不出古怪的密閉空間內。
掙扎著起身,然而身體軟綿綿的好像半點力氣也沒有。偏過頭,卻見鐘子淵斜倚在漆黑的巖石旁,支著一柄長劍,身上華貴精美的紫色長袍無風而動。
見她醒來,他起身向她走來,抬手時長劍一點一點地憑空消失,直至無痕。
君影木然地望著這一幕,似乎早已呆住,又好像根本不覺得驚訝。她開口,嗓音微?。骸斑@里,并不是神祠之下的牢房呢。”
“這是一個神識空間,你是第一個真正的客人?!辩娮訙Y挨著她坐下,紫眸中流轉著淡淡的自嘲,“我們的身體現在還在地牢中飽受折磨……可惜這里,也是個牢房。”
“斜月空間?”鳳君影望向他,他的神態(tài)中有隱藏不住的疲憊。
“我原以為,他走了,就不會重回這里,沒想到……”他搖了搖頭,低聲道,“我防備了所有身邊的人,卻唯獨忽略了戴承天可能早已不受他自己控制……”
望著空間內漫布的黑色巖石和密閉場地,君影感到一絲莫名磣人的寒意。
“你打算怎么辦?我們何時回到自己體內?”她不由疑問道。
“等?!辩娮訙Y眸色淡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般,“只管待在這里,不一會兒他們就會自亂陣腳。那時,再出去也不遲?!?br/>
鳳君影有些驚異。她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但直覺告訴她,若非情不得已,他不會出此計策。無論外界情勢如何,此地都是最為安全的所在。
斜月之中,不見天日。由于現下是魂體,故壓根感受不到**??墒求E然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也會很快磨光一個人所有的耐心。
見君影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鐘子淵難得地好心上前道:“要不要去一個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果然,鳳君影終于打起了精神,隨他向場地深處走去。
巖壁上的劃痕逐漸多了起來。再向內走,那些劃痕像是有人控制般愈發(fā)變得氣勢凌厲。有的類似一種種不知名的古老文字,有的卻毫無規(guī)律可循,卻皆蘊含著摧枯拉朽的力道。
又走了數十步,有一大塊突起的石壁。石壁形狀極為詭異,上端平整而斷,斷口光滑如鏡,仿佛刀削斧鑿。
她驚呼道:“這巨石原本便是此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