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一座幽靜古樸的四合院里,石壁上清泉濺落的水珠跌落小潭中,滴答、滴答......
流淅閣內(nèi),香爐中暗紫色的蘇合香隨夜風(fēng)裊裊升起。香薰臺旁精雕細(xì)琢的支摘窗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龍鳳麒麟,無一不彰顯著此間主人的儒雅之風(fēng)。
“什么?!她竟然又跑了?你們這幫沒用的廢物,要你們有什么用!”說話的男人胸膛微微起伏,灼熱而氳著怒意的氣息鋪天蓋地:“她要是不回來跟我完婚,我拿什么名正言順的借口完全接手洛家!”
語畢,他手上青筋暴起,一揮將面前金絲楠木桌上的文件統(tǒng)統(tǒng)掃落地上。
“屬下辦事不力,請責(zé)罰!”阿七跪在男人面前的地上,頭狠狠撞在地上三下再三下。
他單膝跪著的小腿腿細(xì)微顫抖著,額頭冷汗一滴滴順著鬢角往下流去,聲音甚是恭敬道,“請張少再給兄弟們一次機會,一定將功折罪!”
阿七不敢抬頭看男人發(fā)怒時的面容,緊緊的盯著眼前波斯地毯上的花紋。
“都給我滾!”男人慍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下次再抓不到她,提頭來見!”
依然跪服的男子如蒙大赦,渾身泄了一口緊繃著的氣。他迅速起身道:“是!屬下定不辱使命!”
“等等,沈家那邊最近有沒有什么動靜?”沈家最近安靜的過分,他頗有一種暴風(fēng)雨來臨前夕的寧靜感。
“沒有?!卑⑵哐杆倩卮鸬?,“屬下盯梢到沈家最近一次動作是半月前,這點動靜您也是知道的!”
半月前,剛好是洛清禾逃跑的時間點。莫非沈家已經(jīng)按耐不住,提前反將他一軍?
“真是一幫沒用的廢物....”張譯的眉心蹙成一個“川”字,站起身踱步到支摘窗前,視線落在窗外的松樹上。
“洛清禾...”他呢喃著這三個字,眼底泛起一層冷色,“洛清禾,你跑什么呢?老老實實嫁給我不好么....?”
身后不知何時飄來的一縷暗香從背后慢慢包圍過來,如同潛伏在暗夜里危險的毒蛇。
“我不是說了嗎?都給我...”,他眉頭皺的更深了。
男人話還沒說完,低眼看到腰間的纖細(xì)白嫩的素手便已明白了幾分。
轉(zhuǎn)身看到來人時心底的慍怒已平息了七七八八,他訝然道:“瀟瀟?你怎么來了?是你受了什么委屈么?”
面前的女孩玉頰粉面,卻似剛剛哭過。一雙杏眼眼眶透著紅,眼角的一顆淚痣顯得她尤為楚楚動人,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洛瀟瀟咬著唇:“沒有,她們都待我很好?!?br/>
女孩說話時帶著一股濃重哭過之后的鼻音,再加上時不時地用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他,他只覺得心疼無比。
“那是怎么了?瀟瀟,有委屈一定要告訴譯哥哥?!?br/>
“姐姐還沒有找到嗎?我很真的擔(dān)心姐姐...我怕姐姐在外面過的和當(dāng)初的我一樣...”洛瀟瀟仿佛想到什么傷心事,語氣逐漸哽咽起來,眼底慢慢蓄滿眼淚。
“快了,快了。瀟瀟可不能再哭了,小美人哭了就變成小花貓了?!睕]找到紙巾的他有些手忙腳亂。
張譯只顧得哄好眼前泫然欲泣的她,哪會分辨什么這淚水的真假,更何況他一直都是信她的,不是么?念及此,她微微笑了笑。
張譯看到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等姐姐回來之后,譯哥哥還要繼續(xù)跟姐姐結(jié)婚嗎?”她眼底閃過一絲陰霾,稍縱即逝。
他停頓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必須要完婚,這也是無奈之舉...?!?br/>
張譯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信誓旦旦保證道,“瀟瀟,我跟她沒有一點感情,我不愛她,我的心里只有你一個。你也知道的,我只是為了....”
“譯哥哥,你不必再說了,都是我的錯,才讓你這么為難?!甭鍨t瀟輕柔的打斷他,纖纖素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只要你這里有我呀?!?br/>
邊說著,她漸漸踮起腳尖切實地環(huán)住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鎖骨,輕輕柔柔地依在他懷里。
“譯哥哥,我?guī)湍阋黄鹫医憬惆?,姐姐她孤身在外,我也很?dān)心....”洛瀟瀟嬌聲說道,“我笨笨的,譯哥哥別嫌我給你添麻煩就好?!?br/>
“一切都隨你,我的手下你盡可去用。有我在沒人敢拒絕你。只有一點,瀟瀟,你要保護(hù)好自己?!?br/>
洛瀟瀟在他懷里抿嘴一笑,兩片薄薄的唇抿出一道嘲諷的弧度。
“我會的,譯哥哥你就放心吧?!?br/>
張譯籠著溫香軟玉,只覺一天疲憊的工作會談都得到了紓解,心里滿足至極。他輕輕拍著洛瀟瀟的背,喟嘆道:“瀟瀟,你總是這么善解人意。”
“等到一切穩(wěn)定了,我就廢了洛清禾,光明正大迎娶你,讓你做我的妻子?!彼a充道。
“譯哥哥,你真好...”洛瀟瀟吐氣如蘭,用婉轉(zhuǎn)如鶯啼的美妙嗓音,說盡癡言軟語,哄得他心旌神搖,忘乎所以。
暗紫色的蘇荷香快燃盡了,空氣里有一種如雨后帶著水汽的百花齊放的香味,馥郁又沉醉人心,令人不由得放松了心神,輕易陷入夢境。
窗外的剪影上映出二人相互交纏著的身軀,如膠似漆,難舍難分。
......
夜里,圓月當(dāng)空。山區(qū)的月夜是如此寧靜。圓月的清輝泄?jié)M彎繞曲折的山路,夜風(fēng)輕吹,四周的松木仿佛微微閃著千點萬點綠光。
“嗨?”洛清禾輕聲喚著他,見他沒反應(yīng),又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他,“你睡著了嗎?”
“小姐,他不會真睡著了吧...那我們可怎么辦???不會要帶著這個拖油瓶一起走吧...”
小夕坐在她身旁,看著自家小姐發(fā)愁道,“上車才沒多久呢這家伙就睡成這樣,真是心大,換個別的什么人把他賣了都不知道?!毙÷曕止局?br/>
洛清禾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寬慰道:“現(xiàn)在也只能等咱們到了二伯父家再商議了,希望二伯父他老人家別介意我在半道上撿了一個人回去?!?br/>
洛清禾想到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倔強小老頭,心里暖了一暖。二伯父是為數(shù)不多的在洛家倒了以后能給予她一席遮風(fēng)避雨之地的家人了。
關(guān)于上一輩的恩恩怨怨她不太清楚,只是知道爺爺從前將二伯父逐出家門,在族譜中除名,從此以后二伯父和洛家明面上斷了往來。
但父親同二伯父緬邈平生,繾綣歲月,關(guān)系甚密。是以父親經(jīng)常陽奉陰違背著爺爺帶她去找二伯父。
二伯父也是極喜愛她的,在她小時的印象里,每一次去明月山時二伯父總是眉眼彎彎地笑著把她甩高高。
如今的二伯父在明月山腳下開了一個小客棧,順便借著從小在洛家由無數(shù)奇珍異寶積養(yǎng)出來的眼光學(xué)識,順便做著鑒定文物、賣買古物的行當(dāng)。
一年前她父親驟然離世,一直被父親護(hù)在羽翼下的她什么都不懂。
而二表叔早就對洛家的財產(chǎn)虎視眈眈,她哥哥,洛家長房長孫洛清許又在父親離世后失蹤于緬北。
張譯?不過是一個狼子野心之徒。她周遭早已群狼環(huán)伺,孤立無援。
半月前,張譯向洛家要她回去完婚時,二表叔洛霆毫不猶豫的將她交出去討好張家。
她仍記得當(dāng)是如何苦苦哀求二表叔不要將她送去張家,聲淚俱下地訴說張譯只不過是一個狼心狗肺的野心家,他娶她回家不過是當(dāng)一個吉祥物!他甚至已經(jīng)和洛瀟瀟暗中茍且許久,她若自此一去張家,后半生就葬送于此了!張譯是絕不會放過她的。
洛瀟瀟跪倒在洛霆腳邊,右手緊緊攥著他的褲腳,指節(jié)因用力過猛而泛白。
她永遠(yuǎn)記得,洛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哭倒在他腳邊,神情輕蔑卻殘忍地說:“禾禾,你就安安心心嫁給張譯吧。嫁給他,你父親以前不是也同意了么?洛家這邊,二叔會代替你父親打理的妥妥貼貼?!?br/>
語罷,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威脅道:“你要是不老實點,永遠(yuǎn)都別想知道你父親的真正死因?!彼痼@地抬頭。
聽到他的話,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張了張口,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
一年前發(fā)生了太多事,她父親的死、她哥哥的失蹤以及張譯突然下定的決心要娶她。當(dāng)所有的巧合湊到一起,會不會就不是巧合?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一切的背后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可恨的是洛霆明知她最在意的是父親的死因,卻偏偏拿此來要挾于她!
她想不明白,為什么小時候?qū)λ绱颂蹛鄣亩瀣F(xiàn)在會變成這般模樣?甚至以她父親真正的死因來威脅她?那一刻,她的心尖犯涼,像掉進(jìn)了冰湖。
洛霆說完,理了理衣襟,伸手彈了一下褲腿邊的灰,仿佛是怕被洛清禾攥過的地方弄臟了似的,揚長而去。
樹倒猢猻散,平日里與她父親交好的族中親戚、朋友們在一夕之間全不見了身影。
貧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yuǎn)親。人情冷暖一向不過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指摘的呢?洛清禾眼底閃過一絲痛意。
“洛小姐,咱們馬上就快到了,你們可以先準(zhǔn)備收拾一下東西了啊。”劉叔的聲音從座位前方傳來。
劉叔的話將她從一年前痛苦的回憶中拉扯出來。
洛清禾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放空,眼角卻滑下兩行清淚,她甚至都不敢放聲大哭。
洛清禾抬手狠狠抹去淚珠,打開車窗一條縫隙讓濕冷的夜風(fēng)吹在臉上,好叫自己清醒些。
可是黎明前的風(fēng)總是特別冷。
她神色如常的對小夕說道:“夕夕,穿好衣服,檢查一下有沒有落在車上的東西,咱們該到了?!?br/>
月光灑不到的角落里,裴江知不知道什么時候睜開了眼睛。他神色清幽地盯著洛清禾,眼中充滿了復(fù)雜的情感。
他發(fā)現(xiàn)她哭了,眼眶還泛著紅。
七年不見,怎么變得愛哭了?這些年一點長進(jìn)都沒有。
他在心里哼出幾個字。
俯首看見脖子上圍著她的圍巾,他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淡雅的白檀香,如同初雪后的霜白松樹一般清澈。
物如其主,這條圍巾宣告著它的主人亦是一個溫雅沉靜之人。
目光在洛清禾身上來回轉(zhuǎn)著,似是要把她如今的模樣刻在心里。
他在心里感慨道,洛清禾還是老樣子,無論情況怎樣都收拾的精致妥帖,不過現(xiàn)在她的眉宇間似乎多了一道堅韌的銳氣。
倏地,他和小夕四目相對。
裴江知心底絲毫沒有被抓包的愧疚感,禮貌地勾起嘴角對小夕笑了笑。
“小姐小姐!那個人...他醒了呀”小夕指了指裴江知,悄悄地對洛清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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