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墳前擺上果品,焚了紙錢,林希聲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眼望嶄新的墓碑神游天外。少年則曲腿坐在不遠(yuǎn)處的車轅上,也在支頤發(fā)呆。錢滿隨身帶著單刀,等得著實無聊,便在空地上練習(xí)前天少年教過他的一招刀術(shù)。主人外出,那只烏鴉自然也跟了來,不知怎地,卻沒有呆在少年身邊,而是蹲在錢滿的頭上。瞧它不停朝少年所在的方向看,喉里輕輕咕嚕,想必目前的狀態(tài)是被人強迫,自己并不情愿。
錢滿依言練了一陣,來來去去只是當(dāng)頭下劈一招,時間長久只覺雙手酸痛,渾身臭汗,無聊透頂,停下來滿臉狐疑對少年叫道:“喂!你教我練的到底是什么刀法?究竟管不管用?。?!真的連劈一千次就行?這,這根本就是最簡單的‘力劈華山’嘛!我家護(hù)院人人都會,你可別唬我!”
“別偷懶?!鄙倌晷堰^神來瞥他一眼,朝那烏鴉一努嘴,“小黑,啄他!”話音剛落,就聽咚的一聲響亮,那烏鴉小黑的喙結(jié)結(jié)實實啄在錢滿腦門上,原來這鳥放他頭頂,是監(jiān)督懲罰用的。
“你這個扁毛畜生!”錢滿一聲痛呼,伸手就去抓頭上的烏鴉,小黑不甘示弱,連著在他手背啄了好幾下,然后用爪子勾著衣服幾步跳下地來,飛快跑到少年身邊,豎起頸脖處的羽毛發(fā)威。
“不想學(xué)趁早說!”少年皺起眉頭,跳下車轅把烏鴉小黑抱起放在肩頭,神色很是不耐,“這些日子全在你身上空耗,害我沒什么時間陪阿元,昨天它都發(fā)脾氣了。”
錢滿跳腳道:“哪里是我不想學(xué)?分明是你不想教!這幾天我什么高深武功都沒學(xué)到,反反復(fù)復(fù)就那幾招直劈、斜斬、挑撩、橫掃,根本都是護(hù)院才學(xué)的三腳貓把式,想蒙誰啊?!”
“梯子都沒搭好就想一步登天?難了!”少年冷笑道,“你知不知道那幾招三腳貓把式我練了多久?每天練多少次?”
“我管你練多少次!”錢滿瞪大雙眼咬牙切齒,“我不學(xué)這個!趕緊換其他的!”
“其他的你學(xué)不了!”少年一樣睜大雙眼瞪回去,“想學(xué)就學(xué),不學(xué)拉倒!”
“這是怎么了?”想是被這里的爭執(zhí)吸引,林希聲走到兩人身邊,看著他們搖頭苦笑,“你們兩個,八字相沖嗎?一見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好容易清楚事情始末,林希聲嘆了口氣,對錢滿溫言笑道,“阿滿,峻兒教的沒有錯。學(xué)武好比蓋高樓,若是地基沒有打好,樓便起不高,就算勉強蓋上去,日后也抗不住震動,隨時都會倒塌。他教你的是刀術(shù)基礎(chǔ),只有把基礎(chǔ)學(xué)好,往后學(xué)更高深的武功才能舉一反三,才能一樣通,百樣通。”
“你以為我不知道基本功重要?戴師傅都教我學(xué)過兩年了?!卞X滿哼道,“你們倆是一條道的,我不信!”
“戴師傅教的基本功,恐怕你根本沒下苦功去練。若真有用心練過兩年,你可不止這點本事?!绷窒B曃⑽⒁恍?,伸手往地上凌空虛抓,一根枯枝被內(nèi)力所激,順勢跳進(jìn)他手中。
錢滿起初面皮一紅,旋即眼睛瞪得渾圓,脫口而出:“我要學(xué)這個!”
林希聲搖頭笑而不答,只把那枯枝遞給少年:“峻兒,你使剛才阿滿練的那一式,同他過過招。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少年明白他的意思,接過樹枝看著錢滿。錢滿眼皮大跳,忙不迭搖手道:“慢著慢著,他武功本來就比我高,我哪打得過他!”
林希聲忍俊道:“你好歹還有一些粗淺內(nèi)力,峻兒可是連內(nèi)功都不曾練過。再者說,他手里只是一根樹枝,又不是真刀,你怕什么?”錢滿嘟囔了幾聲,磨蹭了一會,還是乖乖豎刀起手,全神戒備。
少年神情肅然,手持枯枝如握利刃,等對方擺個起手式站好,才舉手當(dāng)頭劈下,正是剛剛錢滿練過的那招直劈。勁風(fēng)撲面,錢滿只覺少年手中的樹枝,轉(zhuǎn)化成如山刀影,向自己頭頂直壓下來,想要舉刀招架,卻已來不及了。耳聽呼地一聲風(fēng)嘯,那枯枝堪堪停在自己額前,氣勁刮得腦門生痛,卻連頭皮都不曾擦到。他盯著枝條目光呆滯,嘴里喃喃自語:“怎么會這樣……不可能啊……那招有這么厲害?……”他困惑不解,明明是同樣的招數(shù),為何在少年手里使來卻有著天壤之別。
錢滿兀自出神,林希聲也不多加評說,只讓他自己參詳思考。許是吃驚不小,呆怔良久,錢滿才回過神來,抬眼看著林希聲問道:“這,這是你教他的?有什么秘訣?”又轉(zhuǎn)眼瞧向那少年,吃吃問道,“你,你怎么練的?”
林希聲搖頭道:“峻兒還不曾跟我學(xué)過武功,我也沒有教他什么秘訣。至于他怎么練的,不過是一句話——勤能補拙,熟能生巧耳?!彼缃癫趴辞迳倌甑恼嬲龑嵙?,心里不由感慨。這招直劈的刀術(shù)簡簡單單,看起來幾乎沒有變化,卻又似變化無窮,當(dāng)中蘊含了很多后招。輕靈和迅猛渾然一體,狠辣刁鉆,收放自如。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便是江湖上的許多成名用刀高手,也未必會有這般境界,真不知這少年是怎么練到這個地步的。
“招式的變化我都教過你?!鄙倌臧咽种锌葜σ粧仯鏌o表情回答,“等你劈到一千刀,就會明白了?!?br/>
想是終于知道彼此的差距在哪里,錢滿提著刀,悶聲不響走到一旁,老老實實按照少年教他的方法,一招一招認(rèn)真練習(xí),再不多嘴抱怨。
四周一時安靜下來,似乎都沒人愿意說話,少年轉(zhuǎn)頭朝莫笙墓碑的方向眺望,眼光茫然,不知在看著哪里。林希聲順著他的視線瞧去,只見墳頭不遠(yuǎn)處一株石榴,滿樹的紅花如火如荼,開得格外燦爛。
“勤能補拙,那是句屁話。”一片寧靜里,少年忽然嗤地輕輕一笑,語氣很是不以為然。
“總比仗著小聰明,不肯用功好?!绷窒B暃]有反駁,顯然對這個觀點也有些贊同,他望著少年遲疑一會兒,溫言問道,“你這刀術(shù),誰教的?那里……有人專門教你們武功嗎?”
少年明白“那里”便是代指蠆房,默然片刻,輕聲回答:“與人搏殺總要瞧個精彩的,王府里有教頭,專職教我們基本刀法,在那里如想活命,只有拼命練好殺人的伎倆,如被他人趕上,就只有死路一條?!彼D了頓,繼續(xù)道,“后來同那班犯了死罪的盜匪較量,從中借機學(xué)到一些特別的變化。再往后,慕名而來的高手多了,能看到的東西自然也多了?!?br/>
林希聲等待片刻,沒聽他接著述說,知他不愿再講,便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走到墓碑前蹲下,輕撫著碑上所刻莫笙的名字,心里正自酸楚感慨,忽聽身后少年輕聲問:“你不恨我?”
“我不知道?!绷窒B曄乱庾R回答,反而自己微微一怔,細(xì)想了一會兒,方才繼續(xù),“我或許有點恨你,恨你下手不留余地,恨你不給他機會。可如今人都死了,恨有什么用?”他站起身來眼望墓碑,長長舒了一口氣,“死者已矣,生者尚存?!?br/>
少年沒有回應(yīng),不知是否聽明白了他最后那句話中的含義。林希聲也沒有回頭,看著墓碑沉默良久,方才低低嘆道:“是我害了他。”
“他是咎由自取。”少年的聲音從背后淡淡傳來,沒有一絲起伏。
“他有苦衷的,他的娘親在王孝和手里。”
“你怎知他不是為了能夠認(rèn)祖歸宗?!鄙倌昀淅湟恍Γ澳憧偸橇?xí)慣把人往好處想么?”
“為什么不可以?人心雖然難測,可凡事如多往好處想想,興許事情會簡單很多?!?br/>
“即便莫笙的娘親在王孝和手里,他也并不是只有協(xié)同作惡一條路可走?!鄙倌甑脑捳Z異常冷靜,“他施暗算之前難道就不曾好好想想?就算他能幫著王家置你于死地,事后王孝和難道還真的會信守諾言,放了他們母子?認(rèn)他這個弟弟?他本可以借機向你求救,以你的武功,拿下王孝和易如反掌,有王家大公子在手中,何愁母子二人不得自由?他連鳥盡弓藏的道理都不懂?”他平時向來寡言,此刻不知為何,一口氣說上這許多的話。
林希聲皺了皺眉,轉(zhuǎn)身望著少年,肅然問道:“峻兒,當(dāng)初在那蠆房里,你可曾害怕過?”
少年乍一聞蠆房這兩個字,眼皮一跳,咬緊牙關(guān),雙頰緊繃,閉著嘴不說話。
“阿笙比你大不了幾歲,他也害怕的?!绷窒B曂ㄋ叭艘豢謶?,就無法想得深遠(yuǎn),難免會做錯事?!?br/>
少年眼中有火光瞬間燃起,旋即熄滅,黑眸靜如死水,冷硬似鐵,雙拳于身側(cè)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
“峻兒,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林希聲聽他心跳有些異常,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走到少年身邊,伸手去摸他的頭,“我只望你能記著,以后萬事留個余地,不要做絕,這世上沒有后悔藥的?!?br/>
“我并不后悔殺了莫笙,也不后悔殺了王家那些人?!鄙倌昝偷赝撕髱撞?,冷冷回答,林希聲的手便摸了個空,一時愣在當(dāng)場。
他住在袁家的這段時間,既不算長,也不算短。雖然初始見面并不愉快,但兩人相處下來,日見融洽和睦,彼此也漸漸親近。其間少年雖也有躲避他的碰觸,卻只是鬧小孩脾氣,全不像今天這般冰冷決絕。而那日棗林兒中的驚慌絕望,如今在這孩子眼中找不到分毫,竟仿佛成了自己的錯覺。林希聲憧怔良久,想不出到底哪里說錯做錯,斟酌著開口:“峻兒,有什么事解決不了,想不開的,說出來,我興許可以幫你?!?br/>
“你幫不了我?!鄙倌昃従彄u頭,“誰也幫不了我?!?br/>
“為什么?”看他面無表情將自己拒之門外,林希聲頓時著急起來,“你不去嘗試,怎就知道不行?”
少年忽然一笑:“太遲了。”
林希聲只覺那笑容看起來說不出的遙遠(yuǎn)空洞,雖然平淡,卻無端端讓人心驚肉跳。有心想要駁他,可又因為不知道癥結(jié)所在,根本無從駁起,只有急急說道:“你還小,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選擇,怎么會太遲?即便你這條路開始的時候艱難坎坷,誰知道以后不會是寬闊坦途?”想到那位對他極有興趣的溫家少主,連忙追問:“可是那溫靜侯同你說了什么?”
少年并不回答,只勾了勾嘴角,笑容略帶譏誚,轉(zhuǎn)而問了句完全無關(guān)的話:“小黑它還能飛嗎?”
一直在草叢里覓食的烏鴉,這時探頭探腦鉆了出來,聽到自己名字啊地應(yīng)了一聲,快步跑到少年身旁,喙腳并用抓著衣服要爬到老位置去。那雙被折斷過的翅膀耷拉在身旁,只是偶爾保持平衡的時候會展開,其余時間都一動不動。
林希聲看著那烏鴉頓感詞窮,想要上前安慰,卻怎么都邁不開腳步,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竟似有無形鴻溝橫亙,再難前進(jìn),無法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