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子府喝了酒，姜白只覺渾身酒味難聞，回到長樂宮，未和兩位女公子會面，早早去了后園竹樓中。

    命侍女燒了一盆熱水，姜白取了陽燧，陽燧中盛著半盞豆油，用火鐮敲打片刻，豆油點燃，屋內(nèi)方才通明。——《周禮注》：「陽燧取火、鑒鏡取水、莽草熏魚、牡蠣燒灰去蠣殼……」

    “公子，水已滿?！笔膛畬⑺驖M，對姜白道。

    “下去吧?！?br/>
    “諾！”

    侍女應(yīng)聲退下，將大門關(guān)上。

    當年圣子有云：沐浴而朝。

    天下儒學(xué)士子皆以為是，王侯權(quán)貴對此更加看重，五日則湯請浴，三日具沐，其間面垢，潘請，足垢，湯請洗。

    姜白自詡俗人一個，誓不做儒生，也不做賢人，管甚么繁文縟節(jié)，脫了衣裳，縱身跳入浴盆之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滿地湯水。

    屋內(nèi)燈火微微，熱氣騰騰，一人獨坐水中，宛如置身華清池上，頭頂蓮花，腳踏祥云，縱有快意，瀟灑神仙。

    陰山下

    天似穹廬

    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口中哼著莫名的歌謠，悠揚，滄桑，飽含凄楚之味。

    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有人策馬奔騰，有人吃羊喝奶，有人高唱瞭望，有人兵戈相向，唯獨一人，終不見荒原花開，鮮草遍栽

    。

    悲哀！悲哀！

    有恨無處訴，有苦向誰來？

    姜白！姜白！

    折辱你一人，還燕永清白！

    “骨是父生，肉是母長，此恩此情，二十載風雨已盡，何人不相欠！”姜白取下獸面，熱水之中，映出一條猩紅傷疤，從右目直下，足有一寸半長。

    傷疤清晰可見，如一根魚刺梗骨在喉，取不出，咽不下，卡在當中，令人苦痛至絕。

    十五年前，趙姬親手將這條憎惡的傷疤賞賜于他，那一日，他滿面鮮血，那一日，他哭啼不止，任他如何喊叫，如何哀求，無人聞，無人助。

    君母不再柔情，君父更是決絕，兩人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那是一個無底洞，吞噬一切的無底洞！

    —

    自戰(zhàn)亂始，中原各國相互廝殺，大國吃小國，小國為求謀生，不惜割地賠款，送公室子弟入大國做質(zhì)子，效忠大國，為大國鞍前馬后，出生入死。

    西燕富庶，北狄貧苦，理應(yīng)北狄向西燕俯首稱臣，年年納貢，呂公卻將子嗣送往北狄求和。

    姜白由大將軍季玄親自護送入狄，北狄和西燕連年交戰(zhàn)，死傷無數(shù)，部落之中，主戰(zhàn)者多如牛毛。

    憎恨，怨念，血腥，全加諸于姜白身上。

    鬼方裘有言，其妹鬼方淑喪子，納姜白入狄為養(yǎng)子，兩人相道舅甥。

    可惜，鬼方淑經(jīng)喪子之痛，品行古怪，性情大變，每日嬉笑怒罵，瘋瘋癲癲。

    姜白忘不了那女人的癲狂，鞭子，匕首，掌摑，他身上每一處皮膚幾乎都留下了那女人殘暴的痕跡。

    寒夜是他的噩夢，沒當那天邊的曙光消逝于荒天茫原中，痛苦，恐懼，凄楚接踵而至。

    天明之后，鬼方淑仿佛變了一個人，她親切，溫柔，賢良淑德，活像個慈母。

    耳畔聽著女人苦苦追尋已故的孩兒，身上承受著難以啟齒的苦楚，姜白心頭泣血，他大哭，大喊，大叫，可越是這般，女人越是癲狂。

    那一日，鬼方裘率部眾外出狩獵，途徑碗子山，斜谷狂風，人馬齊顛，黃沙漫天，目不視物，部隊圍在首領(lǐng)四周，待得風沙掠過，整裝齊行，唯獨姜白遺留此地。

    山口細縫，姜白只得住在當中，靠巖石擋風，夜晚降臨，狼群出沒，嚎叫不止。

    狼要吃人，人又豈肯就范？

    十三歲的姜白獨自一人，和群狼搏斗，狼牙尖利，他就被狼更兇狠，更奮命，為得活他幾乎成了獸人。

    等到狄人回頭尋他時，山谷之中，已是狼尸遍地，血流成紅，人人舉著火把，火焰映照之處，碎衣皮毛，仿佛剛經(jīng)歷過一場驚心廝殺。

    狄人游牧為生，與狼群勢同水火，奈何野狼狡猾，常入荒山之中，難以尋覓，見狼群死上大半，心頭甚喜，不料火光之中，走出一蹣跚少年。

    少年渾身浴血，滿目蒼夷，衣不蔽體，猶如一具活尸。

    狄人大驚，揚天長呼“準格爾”。

    往事歷歷在目，姜白攥拳，呲牙作響，恨不得將自己撕成粉碎。

    頭沒入水中，他長出一口氣，心靜方才趨平：“生死悲歡轉(zhuǎn)成空，腹肚滿怨亦何如？”

    大笑之下，胸口郁結(jié)一掃而散，姜白從浴桶中站起，還未寬衣，門外忽聞羽箭之音。

    “咻”

    一根竹箭破窗而入，疾風一般朝姜白射去。

    姜白何等機警，扯過大鰲，平手一鋪，如同漁夫撒網(wǎng)，那箭雖利，卻卸了力道，似魚兒鉆入漁網(wǎng)中，任憑力氣再打，也難翻起大浪來。

    穿上布衣，姜白跑出門，門外早已空無一人，唯有那東來寒風吹動竹林。

    “到底何人要殺我？”

    姜白不得其解，長樂宮戒備森嚴，甲士遍布，內(nèi)有侍女進出，刺客如何混的進來？

    再者，他常年不在臨淄，與人無從結(jié)仇，況乎以他公子之身份，何人敢膽大包天，潛入長樂宮行刺他？

    他小居長樂宮甚少人知，刺客如何得知？

    公子淮？

    宮中與他有瓜葛者，公子淮首當其沖，但公子淮精于算計，怎會鋌而走險，趁夜來此行刺？

    苦思無果，姜白返回屋中，抖了抖大鰲，卻見那羽箭之上綁著一塊黃帛。

    姜白取下黃帛，打開一看，黃帛赫然寫著“毒諸公”

    “毒諸公？”姜白大驚失色：“莫非有人欲毒殺大哥？”

    若真這般，那人射箭非殺我，而是通風報信！

    毒殺大公？

    事假倒也罷了，若真被言中，有人對大公起了歹心，莫說他再無留臨淄之機，恐怕西燕都會大亂了！

    不行！此事須稟告大哥！

    姜白心頭雜亂，思緒不寧，依仲青之言，大哥當是他立足之柱，無他幫襯，任他天縱橫才，也難在西燕宮室這趟渾水中泰然處之。

    如今大哥有性命之虞，他豈能坐視不理？

    可轉(zhuǎn)念間，姜白又生猜忌，那人知大哥有難，何不告知大哥，反倒舍近求遠，偏來尋我？

    莫非此人知我心思？有意助我？

    疑惑重重，手抓黃帛，姜白將之藏于懷中，勿論下毒真?zhèn)?，斷不能讓旁人所知?br/>
    待明日，他親上公子府走一遭。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