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盞將通明發(fā)揮到極致，蘇銀信瞪圓眼睛，立著食指在手冊中的文字里細細游走，反復(fù)回憶，蹙眉低喃“我磨粉后就反復(fù)試用過，蒸餾提純粉化留香，都不曾有幻視，更不曾發(fā)現(xiàn)它能招蛇蟲。不該呀！”

    許是心魔作祟吧。木心淡淡將粉盒靠近鼻尖處，許是見著皋涂里的那只山谷鼈以后，總不安穩(wěn)。她試探斜向銀信方向“我甚至覺得那些蛇，要告訴我些什么……”

    蘇銀信眼中惶惑幾許，訝異要說話，卻又生生咽回，最終只憂心垂目。

    “我必須要出去?！碧K木心見她如此，轉(zhuǎn)了口氣輕松“你知道該怎么做。嗯？”見她欲言又止好笑捏住她小手“你放心，我的武功都恢復(fù)齊整了，連眼睛都比從前清亮了許多?！闭f罷不忘從幼時一貫的討好笑“小銀信，這世上誰武功蓋世啊？”

    姐姐！我姐姐??！幼時的銀信從來看見蘇木心都是高舉雙手滿眼崇仰。

    世上誰能妙手回春啊？

    我姐姐！

    世上誰武功蓋世??？

    我姐姐！

    世上誰對你最好??？

    我姐姐！

    每每振臂歡呼之后，蘇銀信都會被塞一嘴米糕杏仁亦或小紅棗作為獎勵，銀信深陷回憶，小嘴不覺被塞上一口花蜜蓮藕，木心好笑道“快些吃吧，放久了招蟲?！闭f罷自顧搖著一把雪白白的團扇下了樓去。

    “天氣悶濕著。娘子今日去殿下的山房睡吧?！闭剖鹿霉谜M了園子，看著她疑惑眼神道“書房尋常是不許進的，可是殿下走前吩咐的，悶暑滾雷時候，娘子可以去山房睡，青石絕電又能避暑，免娘子驚心?！?br/>
    木心怔住一霎，好笑道“辛苦姑姑跑一趟，不必啦！我這是多大的孽還讓雷追著我跑不成？再丟了印兒畫兒的，我長幾張嘴能說清楚？”

    姑姑聽著話中諷意，訕訕住口退了下去。木心扭身看著錯落山石里來回巡視的女使，眼中的光在傍晚的余光里堅定起來，她含笑靠近后院的馬廄招呼著已經(jīng)熟稔套馬的孩子：“春芽！來！”

    甘泉宮里的回廊人頭攢動，女眷們擁著戲弄塘中的花錦鯉魚，魚尾盤繞擺動，攪著池水瀲滟水光，躍動清涼，歡笑嬉鬧連綿不絕。只有碧鸞一人悶悶歪在房里好幾日也懶出門一步。

    “郡主起來吧，奴才給您梳梳頭?！?br/>
    “不梳了?！笨ぶ饕琅f躺著，手里的九連環(huán)一整日也沒放下“再拆一會就睡?！?br/>
    “您都在屋里呆了好幾日了。跟姑娘們出去玩玩兒罷，大家吃冰酪冷碟看花喂魚斗蟋蟀多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碧鸞翹著腿煩悶，到處都有人跟著！她翻身而下憤懣“寧哥哥為什么不許我去甘泉寺里？！”

    哎喲！姑姑揉著她肩頭“那皇后娘娘祈福祭拜的地方，郡主怎的老是惦記那處？！”

    “又不遠！去瞧瞧怎的了？！”碧鸞扭身“我也去祈福祭拜，求老天風(fēng)調(diào)雨順行不行？求我父汗阿娘身體康健行不行？求寧哥哥少管我行不行？”

    說什么呢？！姑姑急急叫住她，“雖說這行宮里不比皇宮規(guī)矩嚴苛，郡主也該慎言！”

    憑什么就我慎言？！郡主鯉魚打挺彈起身子，遙遙指著窗外突然氣性大發(fā)“你去外頭聽聽那些姑娘婆子家的話，不是挖苦寧哥哥寧王妃就是笑話我來著！她們有什么了不起？！”碧鸞氣憤難當朝自己膝蓋比劃著“半矮的雕棠花當寶貝似的圍著瞧，笑話我從白蘭來的沒見識。那卿婷樓里開得比我腦殼還高三分也沒誰當回事！幾條破鯉魚上午也喂下午也喂，就為了埋下頭來讓人瞧瞧誰的花簪新的誰的紋飾好，當自己是山羊比毛色呢？！我算是知道王妃為何懶理那些宮婦，早知這樣我也不來了！”

    碧鸞越說越氣，只將連日來所有的氣性一并撒了干凈。更干脆踩上鞋快速將自己粗黑的辮子繞上腦后，嚴厲道“不許跟著我！我高興去哪就去哪！”

    媽媽的苦口婆心還未出口，碧鸞霎時沒了身影，追出不過幾步遠，便見著碧鸞垂頭喪氣朝著皇帝和太子一行叩首行禮。

    “慌里慌張的是準備去哪玩兒的？”皇帝好笑轉(zhuǎn)向老三“碧鸞頭一次出門。”

    太子接過話頭笑得更是爽朗“中原姑娘們玩的小郡主怕是不慣，得跟著咱們?nèi)ヲT馬射箭才是！”

    碧鸞收斂神色怯怯望一眼寧哥哥朝著皇上討好“妾身也想跟皇后娘娘一起去甘泉寺里祈福，可是寧哥哥不許我去！”

    哦？皇帝側(cè)目“這有什么？”

    朔寧王抬眼之間帶著些許恐怖的陰沉，只有一霎，便重回冷漠朝著怯怯的碧鸞道“你從來不好好學(xué)規(guī)矩，冒冒失失再沖撞了皇后娘娘。不許去！”

    皇帝的遲疑帶著幾許復(fù)雜停駐，太子急急調(diào)?！安慌滤慌滤?，?。⌒】ぶ饕ネ姹闳グ?，那甘泉寺風(fēng)聚水藏，運氣好能遇著仙鶴來歇腳呢！”

    “不許去！”朔寧王少有的執(zhí)拗，聲音壓低卻嚴厲更重“回你房間！再圣上面前胡鬧，本王關(guān)你禁閉！”

    都是一家子人！太子拍著他肩頭“你看看你把她嚇得！你怎么回事？！正妻你不帶，側(cè)室你又兇巴巴的唬她，這是女人又不是讓你帶兵！”說罷又笑著轉(zhuǎn)向郡主道“罷了我這弟弟固執(zhí)起來跟你們那牦牛一般，你且熬兩天，過兩日到了夏褅咱們要一起去寺里。這幾天你寧哥哥和禮部一起又是防衛(wèi)部署又是禮祭準備，亂哄哄的也不方便，嗯？”

    碧鸞告禮，帶著老媽媽半羞半惱退回房里。太子眼色復(fù)雜望一眼凌厲龍威，又速速垂目?；实燮比臃较虺烈鳌皽蕚涞娜绾瘟耍俊?br/>
    “一切妥當?！彼穼幫跛剖墙z毫未受影響，恭敬揖手“父親安心?！?br/>
    皇帝與太子對視一刻，一行人緩步離開。

    悶雷沉沉，低云按頭。朔寧王立于圍城之上，指尖揉捻著腰間的穗子，眼色沉寂而決絕。直至身后腳步靠近。

    “殿下?！鳖櫛币臼郑㈩D一次頭，長吸一口氣“云中真人也安排妥當，夏褅午后，旱雷矍鑠?！?br/>
    主子聲色不動，只細細遠眺山郊外的三五人群，帶背簍的晏緲格外顯眼，嘮嘮叨叨得煩著焦躁的南弦，沒過一會兒，兩人彼此嫌棄著唇槍舌劍變成了拳腿之爭，甚至揮著手里撿來的長蟲互相打鬧，引得眾人笑成一片。

    顧北卻無心細察，只關(guān)注著墻根下監(jiān)視自己的兩個護衛(wèi)。

    “你說。”朔寧王不知何時偏過頭，卻依舊將視線釘在捉蛇的幾人身上“蘇玉能安分呆在府里嚒？”

    “您的意思……”顧北有些錯愕的拉回神思，繼而警惕四下，帶著驚惶轉(zhuǎn)向主子的眼神“不會吧……”

    “倘若她在。”朔寧王終于將眼色抽回，認真“你說她會怎么選？”

    “但凡與醫(yī)家無關(guān)?！鳖櫛贝瓜卵燮ぃ暰€再低“王妃本心并不愿被朝廷牽涉，更不會插手。這與醫(yī)者名譽和仙草閣的隱遁都百害而無一利?！?br/>
    朔寧王嘴角微垂，露出失望神色，扭身回避實現(xiàn)，許久感慨“連你都看得出，她根本就不想在意我。若非醫(yī)者地位岌岌可危，她連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可能都沒有?！?br/>
    “屬下失言?！鳖櫛钡那妇伪恢敝睙o視，他再抬頭，只看見主子背著他，一步步進陰影之中。

    另一方的太子在走廊佇立許久，忽而意識到什么猛然扭身進了房里，拐角處來的宮人急急隨他閃進內(nèi)間。

    “你可瞧仔細了。”太子面露凌厲，“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敢胡言，本王砍了你！”

    “奴才不敢！”那廝速速跪下叩首，攤出右掌“奴才不僅看見，還細細查過，整整十桶黑火藥，全數(shù)放在甘泉寺的佛像下。朔寧王屢次三番私下遣人找那真人，還學(xué)著一套引雷訣。”

    話音才落，皇帝大踏步而來，引得一眾驚惶下跪。

    “都讓你探聽好了，你還等什么？！”皇帝越過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太子坐下，冷諷“把你這三弟弟早日下獄是正經(jīng)?！?br/>
    “父親！”太子齒間打顫“這里面一定有誤會。孩兒始終覺得，三弟弟癡莽，也都是為了爹為了朝廷為了咱們一家人，他斷不會有什么歹念。”

    話都讓你說了！皇帝攤著手“從你弟弟丟了幾車火藥開始，你就明里暗里朝朕傳遞消息，擺弄到今日局面。”他有些費解看著地上的孩兒“太子擔(dān)監(jiān)國重任，你是不是太閑了些？你若覺得賤家在北地受了委屈，你便親自去北地歷練幾年，如何？”

    “孩兒……”太子陡然紅了眼，擰巴住心肝委屈“孩兒心疼弟弟，亦憂心父親，不想兄弟生隙，更不愿父親……”

    夠了！皇帝擰緊眉頭點著他額前“這么多年了，連老四都長大了！”他俯身湊近“安分。你何時才能學(xué)得會？”

    公公亦步亦趨跟上皇帝離去的步伐小心討好“皇上息怒，孩子們鬧鬧脾氣，總會長大的。不如圣上移步丹房，去瞧瞧玄王殿下的丹鼎如何？”

    皇帝長吸一氣，改了步調(diào)，上了輦依舊心口沉悶。公公思忖許久，一邊走著一邊靠近“有了云中真人從旁協(xié)助，這固生丹藥指日可待……”

    “你說老三是怎么想的？”皇帝換個姿勢摁著眉心“太子是什么秉性朕再清楚不過了，可老三，他常年不在身邊，看起來灰身泯智，清靜六根，但并不該以常性推斷?！?br/>
    嗐！公公好笑“朔寧殿下長在淑娘娘身邊，皇上還能不清楚淑娘娘？再說了……”公公湊近“丟的東西，太史令早就給您找回來了不是？”

    皇帝遙望山間青煙，輕撫微白胡須，是啊，眼下最重要的，是老大的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