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于初冬時(shí)分趕到咸陽，轉(zhuǎn)眼已有兩個(gè)來月。

    眼見大年將至，秦宮仍無音訊，莫說是蘇秦，縱使竹遠(yuǎn)，也坐不住了。

    這日晨起，竹遠(yuǎn)吩咐下人備好車馬，徑出咸陽東門，馳往終南山。及至午時(shí)，竹遠(yuǎn)趕至山下，尋個(gè)客棧寄下軺車，步入山道。因山中高寒，積雪未化，竹遠(yuǎn)歷盡辛苦，方于第三日迎黑回到寒泉。

    拜過寒泉子，竹遠(yuǎn)將蘇秦赴秦及其才學(xué)大略講過，不無疑慮道：“先生，照理說，蘇子之才正是秦公所需，可秦公遲至今日，仍然不肯召見，弟子百思不得其解。”

    寒泉子沉思有頃，抬頭問道：“蘇秦可曾議政？”

    竹遠(yuǎn)點(diǎn)頭。

    “他是如何議政的？”

    “蘇子一到咸陽，舍人就感到他不同凡俗，向弟子講起他，弟子讓他第二日開壇議政。議政時(shí)，蘇子果是不同凡響，站得高，看得遠(yuǎn)，縱論天下，認(rèn)為大勢趨統(tǒng)，列國必歸于秦，同時(shí)聲稱，自己已有上、中、下三策輔秦?！?br/>
    “哦？”寒泉子眉頭抬起，“是何三策？”

    “上策也叫帝策，可使秦居一而掃列國，帝臨天下；中策也叫霸策，可使秦威服天下，領(lǐng)袖諸侯；下策也稱邦策，可使秦偏安關(guān)中，高枕無憂?！?br/>
    “唉，”寒泉子輕嘆一聲，“這個(gè)蘇秦，真也是聰明過頭了！”

    竹遠(yuǎn)驚道：“先生？”

    寒泉子緩緩說道：“咬人之犬多不吠，吠犬多不咬人。天下列國紛起稱王，多是占個(gè)名義，實(shí)意欲王天下者，唯有秦公！”

    “先生是說，”竹遠(yuǎn)恍然大悟道，“蘇子不該將秦公心中所想一語道破？”

    “是呀?！焙佑謬@一聲，“莫說是蘇秦，縱使老朽，也只能是點(diǎn)到即止。在秦公心里，天下一統(tǒng)是長久國策，只可做，不可說！”

    竹遠(yuǎn)緊咬嘴唇，半晌方道：“是弟子害了蘇子。若是不讓他議政，當(dāng)無此事了。”

    寒泉子閉上雙目，凝神再入冥思，許久之后，睜開眼睛：“一切皆是定數(shù)，是秦不該得到蘇子。”

    竹遠(yuǎn)急了：“弟子苦守幾年，只為求訪大才。好不容易候到蘇子，這??”思忖有頃，“弟子這就再向秦公舉薦，讓他務(wù)必留用蘇子。”

    寒泉子苦笑一聲，輕輕搖頭：“修長，既為定數(shù)，又何必勉強(qiáng)呢？”

    竹遠(yuǎn)怔了。

    “還有，你回去之后，可以告訴蘇子，讓他速離咸陽，否則，或招殺身之禍?！?br/>
    竹遠(yuǎn)目瞪口呆。

    惠文公坐在書房里，眼睛半睜半閉，內(nèi)臣垂頭守在一邊。

    有頃，惠文公蹦出一句：“這些日來，那個(gè)蘇秦在做什么？”

    “稟報(bào)君上，”內(nèi)臣應(yīng)道，“有時(shí)誦讀，有時(shí)在街頭轉(zhuǎn)悠。不過，旬日之前，蘇秦兩次出城?！?br/>
    “哦？”惠文公睜眼，“干什么去了？”

    “據(jù)黑雕臺稟報(bào)，此人或至田間地頭，或至村落農(nóng)家，與野民談天說地，問些收成、納糧、服役諸事，并未出位。臣以為是瑣事，也就沒有驚動君上?！?br/>
    “唉，”惠文公點(diǎn)頭嘆道，“此人確系大才，寡人是該會他一面了?！庇诸D許久，“宣大良造覲見！”

    “臣領(lǐng)旨！”

    不消半個(gè)時(shí)辰，公孫衍叩見?；菸墓比胫黝}，笑道：“前番愛卿、上大夫力薦蘇秦，寡人原說會一會他，不想這些日來忙于瑣事，竟將此事忘了。方才寡人打盹時(shí)，陡然想起這檔子事兒，怕再忘記，這才急召愛卿?！?br/>
    公孫衍心里咯噔一聲，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幾年下來，公孫衍既知秦公，亦服秦公。然而，龐涓、孫臏橫空出世，列國情勢一年一變，三年大變，一如亂花迷眼，看得世人如墮五里霧中。許多變化，即使才氣如他，也未完全看透。秦公既已起用他為大良造，卻又在列國大張旗鼓地全力求賢，說明對他有所不滿。公孫衍雖無能力完全看透時(shí)事，自知之明卻是有的。剛開始，公孫衍甚想不通，心中自然憋悶。然而，自會蘇秦之后，公孫衍內(nèi)中折服，決意讓賢，欲與蘇子并肩合力，輔助秦公成就一番人生大業(yè)。誰想風(fēng)云突變，秦公不見蘇秦不說，這又指派公子疾使魏謀取孫臏，真正讓他捉摸不透。

    見公孫衍只在那兒發(fā)呆，惠文公笑道：“愛卿，你這是怎么了？”

    公孫衍回過神來，拱手道：“臣謹(jǐn)聽君上吩咐！”

    惠文公似已猜出他在想些什么，再笑一聲：“這些年來，東來街上人來人往，寡人都讓列國士子搞昏頭了。蘇子既有大才，寡人就想會一會他，偏巧疾弟不在，只好煩請愛卿安排一下?！?br/>
    “臣領(lǐng)旨?！甭灶D一下，公孫衍似是想起什么，“臣這就去請?zhí)K子入宮覲見?！?br/>
    “不不不，”惠文公連連搖頭，“似蘇子這般大才，寡人自當(dāng)躬身求教才是，哪能勞動蘇子貴體？”

    公孫衍聽出秦公語帶風(fēng)涼，心頭一寒：“君上之意是??”

    “呵呵呵，”惠文公笑道，“聽說東來街上鬧出個(gè)論政壇，甚有意趣，寡人早想見識一番，只無機(jī)緣。今有蘇子在，寡人就想兩事并作一事，請?zhí)K子再開一壇，一則見識一下何為論政壇，二則洗耳恭聽蘇子高論，與蘇子并天下士子共議時(shí)政，愛卿意下如何？”

    公孫衍沉思有頃，緩緩說道：“臣以為不妥?！?br/>
    “有何不妥？”

    “東來街上魚龍混雜，君上公然拋頭露面，無異于以身涉險(xiǎn)，萬一有所差池，臣??”

    “呵呵呵，”惠文公再笑幾聲，“愛卿過慮了！昔日文王訪賢，不惜躬身渭水岸邊。寡人訪賢，不過在自家門口走動幾步，就有差池了？”

    公孫衍遲疑有頃：“君上定要如此，臣這就安排。只是，哪一日合宜，還請君上定奪?！?br/>
    “聽說論政壇是在申時(shí)開壇，那就明日申時(shí)吧。”惠文公不容商議，“你可吩咐壇主，要他搞得熱鬧些。寡人在朝中悶得久了，也想聽聽野外聲音。”

    “臣遵旨！”

    公孫衍告退，一頭霧水地走出宮門，略一思索，向右拐至東來街，在街頭站有一時(shí)，本欲前往“英雄居”，直接通知竹遠(yuǎn)，想想不妥，就又回到宮門前面，跳進(jìn)軺車，直驅(qū)回府，令府中御史持請?zhí)麎髯h事。

    隨御史前來的不是竹遠(yuǎn)，卻是賈舍人。

    公孫衍迎出府門，遠(yuǎn)遠(yuǎn)看見，不及見禮，迎頭急問：“竹先生呢？”

    賈舍人拱手道：“回大良造的話，竹先生回終南山去了?！?br/>
    公孫衍震驚，愣怔一時(shí)，方才說道：“這可糟了！”

    賈舍人望一眼御史，轉(zhuǎn)向公孫衍：“怎么了？”

    “明日申時(shí)，君上欲去論政壇與蘇子議政?！?br/>
    “與蘇子議政？”賈舍人先是一怔，旋即喜道，“這是好事呀！蘇子已候數(shù)月，東來街上更是議論紛紛，眾士子見蘇子不用，論政壇不開，以為賢路閉塞，一些性急的已離咸陽，轉(zhuǎn)投他處去了?！?br/>
    “竹先生不在，如何是好？”

    “能否奏請君上，另改時(shí)日？”

    公孫衍搖頭：“君上一旦定下，如何更改？”

    賈舍人低頭略想一時(shí)，斷然說道：“竹先生臨走時(shí)，將壇中諸事交由草民代管，眼下事急，論政壇就由草民召集，大良造意下如何？”

    公孫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點(diǎn)頭：“既有此說，明日議政之事，煩請賈先生暫代壇主?！?br/>
    賈舍人拱手：“大良造若無他事，草民告辭?！?br/>
    公孫衍亦拱手道：“賈先生慢走?！?br/>
    賈舍人回身，剛跳上車，公孫衍叫道：“慢！”

    賈舍人復(fù)跳下車，眼望公孫衍：“大良造還有何事？”

    公孫衍話中有話：“君上有旨，明日論政，要搞熱鬧一些！”

    “大良造盡可放心?！辟Z舍人頷首笑道，“東來街上久未論政，眾士子早已急不可待了！”

    賈舍人匆匆趕回東來街，直奔運(yùn)來客棧。

    見是賈舍人，蘇秦拱手道：“哦，是賈兄呀，請！”

    賈舍人并未進(jìn)門，一臉喜氣地拱手賀道：“恭賀蘇兄，喜事來了！”

    蘇秦怔道：“喜從何來？”

    “明日申時(shí)，君上躬身東來街，親聽蘇兄論政！”

    “君上躬身？”蘇秦似吃一驚，想了下，抬頭問道，“仍在論政壇？”

    賈舍人鄭重點(diǎn)頭：“是大良造親**代在下的。大良造還說，君上特別吩咐，明日申時(shí)論政，要搞熱鬧一些。君上這是多慮了。君上躬身東來街親聽士子論政，此事在論政壇是頭一遭，想不熱鬧都難！”

    蘇秦思忖許久，伸手入囊，欲掏金子付開壇費(fèi)。

    賈舍人笑攔道：“此番論政，免收三金?！?br/>
    蘇秦怔了：“論政壇不能因在下壞了規(guī)矩?！?br/>
    “呵呵呵，”賈舍人笑道，“蘇兄放心，君上親聽，開壇費(fèi)用當(dāng)由官府支出。再說，如此盛事，也不是誰想聽就能聽的，在下可賣號牌，虧不了！”

    “既如此，蘇秦謝賈兄了！”

    賈舍人不無關(guān)切道：“君上親聽，蘇兄當(dāng)仔細(xì)籌備才是，在下也得精心布置。此等大事，竹先生偏又不在，萬不可出了差錯(cuò)！”

    “有勞賈兄！”

    翌日，剛交未時(shí)，東來街頭就有鑼者邊敲邊喊：“列位士子，特大喜訊，論政壇再次開壇嘍，開壇人仍然是洛陽士子蘇秦！此番論政，空前盛事，君上躬身親聽，在論政壇尚屬首次，欲旁聽者，可持三十圜錢至論政壇登記領(lǐng)牌，憑號牌入場！”

    眾士子奔走相告，議論紛紛。

    有人不無激動地叫道：“諸位士子，你們快聽，蘇子重新開壇，秦公親聽論政，破天荒哪！”

    不知是誰接道：“天哪，領(lǐng)牌就要三十圜錢，不是個(gè)小數(shù)喲！”

    “三十圜錢算什么？能睹秦公風(fēng)采，這點(diǎn)小錢物有所值！”

    “唉，”一士子長嘆一聲，不無遺憾地連連搖頭，“可惜在下囊中羞澀，沒此眼福了！”

    另一士子從袖中摸出三十圜錢：“仁兄切莫傷感，在下借你三十圜錢，快去領(lǐng)牌。去得遲了，只怕拿錢也買不到了！”

    那士子接過三十圜錢，連連拱手：“謝仁兄了！謝仁兄了！”轉(zhuǎn)身走向英雄居。

    申時(shí)將至?xí)r，東來街驟然奔來數(shù)百甲士，五步一人，沿街站定。英雄居門前，兩側(cè)各立甲士十名。

    眾士子手持所領(lǐng)號牌依序進(jìn)場，眾甲士驗(yàn)過號牌，搜過身，放他們步入。

    論政壇上一切照舊，只是座位有變，中間擺放主位，主位左右各有兩個(gè)空座。按照公孫衍的布置，壇中不設(shè)評判席，凡持牌士子均于論壇前面的空場上席地而坐。

    申時(shí)剛到，一聲鑼響，代壇主賈舍人從側(cè)室走出，朗聲宣布：“諸位士子，申時(shí)已到，論政壇開壇！”

    話音落處，門外一陣喧鬧，然后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內(nèi)臣唱宣：“君上駕到！”

    眾士子紛紛扭身，沿中間讓出一條兩步寬的通道，跪叩于地。

    賈舍人急走幾步，走至士子前面，叩道：“草民賈舍人并列國士子，叩見君上！”

    惠文公面帶微笑，沿通道走進(jìn)院中，徑至主位，落座，擺手道：“賈先生，列位士子，平身！”

    賈舍人及眾士子齊聲叩道：“謝君上！”

    緊隨君上的是前太傅嬴虔、大良造公孫衍，二人分別上前，見過禮，于左首兩個(gè)空位上分別落座。

    眾士子紛紛復(fù)位，席坐于地。

    又是一聲鑼響，賈舍人唱道：“有請開壇人，洛陽士子蘇秦！”

    側(cè)門響動，蘇秦趨步走出，至惠文公前叩道：“洛陽士子蘇秦叩見君上！”

    惠文公細(xì)細(xì)審視蘇秦，好一會兒，才微微一笑：“蘇子請起！”又手指右側(cè)客位，“請坐！”

    蘇秦再拜：“謝君上！”起身至右首客位席坐。

    賈舍人趨前幾步，坐于蘇秦下首。

    惠文公撇開蘇秦，目光掃向在場的所有士子，連連拱手，揖道：“諸位士子，嬴駟聽說，你們來自四面八方，還有從吳越、燕地而來，可謂是不遠(yuǎn)萬里了。嬴駟還聽說，你們俱是飽學(xué)之士，各懷絕技，光臨僻壤。諸位士子，你們?nèi)绱丝粗刭?，嬴駟早該會會諸位，謝謝諸位的盛情，”苦笑一聲，再揖一禮，“可是，你們有所不知，秦地雖偏，雜事卻是不少。一來冗務(wù)纏身，二來內(nèi)憂外患不絕，嬴駟日日窮于應(yīng)酬，未得片刻閑暇，實(shí)在是身不由己??！諸位士子，所有慢待之處，嬴駟在此真誠道歉，望大家見諒！”起身，朝場上士子抱拳拱手，長揖至地。

    惠文公這一舉止雖為客套，卻也動人，在場士子無不改坐為跪，叩首至地，不少人涕泣出聲。

    “諸位士子，平身！”惠文公率先坐下。

    眾士子亦改跪?yàn)樽?，目光齊射過來。

    惠文公轉(zhuǎn)過身來，朝蘇秦拱手揖道：“嬴駟久聞蘇子大名，早欲請教，原因也就不消說了。嬴駟此來，一為見見諸位士子，二也為聆聽蘇子高論?！?br/>
    蘇秦拱手回揖：“君上百忙之身，能撥冗前來，草民受寵若驚，感激涕零！”

    惠文公手指公孫衍，微微笑道：“聽公孫愛卿說，蘇子前番論政，有治秦長策欲教嬴駟，嬴駟洗耳以聞?！?br/>
    “蘇秦信口開河，妄言議政，不意驚擾君上，心中惶恐！”

    “蘇子不必自謙。”惠文公再笑一聲，“嬴駟此來正是要聽蘇子高論的，何談驚擾二字？嬴駟不才，請?zhí)K子賜教！”

    按照昨夜想定的方案，蘇秦決定放棄旁敲側(cè)擊，而是開門見山，直抒胸臆，當(dāng)即抱拳道：“君上虛懷若谷，蘇秦不勝感懷。蘇秦不才，有三策可以治秦，敢問君上愿聽何策？”

    “是何三策？”

    “上、中、下三策。上策可使天下歸一，當(dāng)稱帝策；中策可使諸侯臣服，當(dāng)稱霸策；下策可使偏安一隅，當(dāng)稱邦策?！?br/>
    惠文公臉上仍舊微微含笑：“嬴駟愿聞上策?！?br/>
    “上策實(shí)乃治亂之道?！碧K秦侃侃而談，“古之治亂，無非王、霸兩業(yè)。古時(shí)王業(yè)，也即商湯、周武所行之道，無不是吊民伐罪，取無道天子而代之。古之霸業(yè)，也即齊桓、晉文之道，無不是結(jié)聯(lián)諸侯，攘外安內(nèi)，盟主天下?！?br/>
    惠文公笑問：“今之治亂呢？”

    “蘇秦以為，時(shí)過境遷，古之治亂之道并不適合今日亂局。今之治亂，唯有一途可走：大爭滅國，天下為一?！?br/>
    惠文公臉上仍舊掛著笑意：“嬴駟愿聞其詳?！?br/>
    “自平王東遷始，周天子名存實(shí)亡，形同虛設(shè)，取天子而代之已不切實(shí)際。自三家分晉始，列國紛爭日盛，民不聊生，百姓思治，盟主天下亦為明日黃花。草民以為，天下之所以大亂，是因?yàn)榉种?。分治則散，散則亂，亂則爭，爭則不治。因而，若要治理當(dāng)今天下，需從源頭做起，使天下歸一。只要天下歸一，只要列國消失，就能做到車同軌，民同俗，法同依，令同行，政令就能通過各級吏員上行下達(dá)，民可無爭，無爭則安居樂業(yè)。”

    “蘇子所言，當(dāng)是大同之世。只是，”惠文公微微一笑，轉(zhuǎn)過話鋒，“如此妙境，照蘇子所言，當(dāng)是千古帝業(yè)，可與嬴駟有關(guān)？”

    蘇秦抱拳：“以秦觀之，成此大業(yè)者，非君上莫屬！”

    “哦？”惠文公假作一驚，“蘇子此言從何說起？”

    “回稟君上，”蘇秦不明就里，侃侃應(yīng)道，“天下一統(tǒng)，必大爭；大爭必滅國；滅國必實(shí)力。縱觀天下，諸侯雖眾，有此實(shí)力者不過三家——秦、楚、齊而已。齊背海而戰(zhàn)，富而失勇；楚大而無治，民待教化；唯秦政通人和，民富國強(qiáng)，法度嚴(yán)整，四塞皆險(xiǎn)，占盡天時(shí)、地利、人和，大業(yè)不成，當(dāng)無天理?！?br/>
    “呵呵呵，”惠文公依舊微笑，“聞聽蘇子之言，嬴駟大是振奮！依蘇子之見，嬴駟當(dāng)如何實(shí)施帝策？”

    蘇秦胸有成竹：“帝業(yè)巨大，自非一蹴可就。蘇秦以為，君上可分三步走。第一步，稱王正名；第二步，遠(yuǎn)交近攻；第三步，一掃天下。”

    惠文公心頭一顫，面上仍舊不動聲色，只是眼睛圓睜，身子趨前，緩緩說道：“駟不才，愿聞其詳?！?br/>
    蘇秦侃侃言道：“名不正，則言不順。天下已入并王時(shí)代，時(shí)至今日，與周天子并王者已有五家。宋公、中山君稱王，可視為笑談，但楚、魏、齊三國稱王，卻是不爭之實(shí)。戰(zhàn)國三強(qiáng)，齊、楚均已稱王，唯秦仍是公國。以王國之實(shí)，披公國之名，氣勢已損三分。君上若是稱王，秦則名實(shí)相符。屆時(shí)君上以王命征伐，遠(yuǎn)交近攻，蠶食、鯨吞周邊諸鄰，俟時(shí)機(jī)成熟，可一掃天下，成就帝業(yè)?！?br/>
    場上士子無不張口結(jié)舌，唏噓四起。

    嬴虔、公孫衍相視一眼，彼此點(diǎn)頭，表情頗為振奮。

    惠文公卻將笑容收斂，沉思有頃，抬頭逼視蘇秦：“聽蘇子之言，寡人如聞天書，眼界大開。只是，”略略一頓，“蘇子盡言秦之所長，可知秦之所短乎？”

    聽惠文公改稱寡人，蘇秦心頭一沉，揖道：“敬請君上指點(diǎn)！”

    惠文公不看蘇秦，目光掃向在場士子：“依蘇子所言，天下一統(tǒng)，必大爭；大爭必滅國；滅國必實(shí)力。國之實(shí)力首在軍力，軍力首在人力。就寡人所知，秦舉國人丁不過四百萬，去除老弱幼稚，青壯男女不過兩百萬，可征男丁不過九十萬。秦為四丁抽一，即使按三丁抽一之列國慣例，秦舉國征丁，也不過能征三十萬人。即使這三十萬，也需大打折扣，因秦有三地不可征：一為西北邊陲，以抗御戎狄；二為河西故地，以安撫舊民；三為商於谷地，以接濟(jì)貧困。照此算來，秦可征之丁，僅二十萬眾。以二十萬之眾，守土尚嫌不足，豈能遠(yuǎn)圖？”

    惠文公有理有據(jù)，自述己短，眾士子心服口服，無不點(diǎn)頭稱是。蘇秦心中卻是一凜，因惠文公所言根本不是實(shí)情，與他近日調(diào)查出入甚遠(yuǎn)。

    “此為人力，”惠文公顯然意猶未盡，“再看財(cái)力。天下皆言秦地富強(qiáng)，其實(shí)不然。就寡人所知，秦雖有二十年變法改制，財(cái)力大長，但從根本上講，應(yīng)該說是剛剛脫貧，民眾不過是有一口飽飯而已。個(gè)別家室或達(dá)富足，但國庫依舊空虛?！?br/>
    眾士子皆現(xiàn)詫異之色，蘇秦更是惶惑。

    惠文公看在眼里，輕咳一聲，苦笑一聲，做出個(gè)手勢：“諸位或許不信，以為寡人不說實(shí)話，是在故意裝窮叫苦。諸位士子，人皆有虛榮之心，你們中有誰愿意自曝己短？天下皆言秦國變法富強(qiáng)，孰不知，富的只是黎民。先君為獎(jiǎng)勵(lì)耕織，推行的是變法不變稅，稅制仍為先祖定制，十抽一。秦國依據(jù)新法，取消隸農(nóng)，許其拓荒種地，隸農(nóng)因無所積累，國家非但無收，反得接濟(jì)他們，對其十年不納糧，五年不抽丁。秦人之所以擁護(hù)新法，皆因于此?！鳖D住話頭，看一眼眾人，做出個(gè)苦相，“不瞞諸位，寡人庫中，存金不足萬兩，儲糧不過百萬石，”又扭頭望向嬴虔，“公叔執(zhí)掌國庫多年，嬴駟所說，可有虛言？”

    嬴虔點(diǎn)頭稱是。

    “諸位士子，”惠文公再次苦笑一聲，聲音凝重，“寡人不怕笑話，自揭家底，無非是想向大家證實(shí)一下，寡人并無虛言?！鞭D(zhuǎn)向蘇秦，“這點(diǎn)財(cái)力，應(yīng)對荒年尚嫌不足，何堪遠(yuǎn)圖？”

    眾士子皆是嘆服。

    蘇秦這也覺出秦公之意，揖道：“君上對國情了如指掌，如數(shù)家珍，草民慚愧。世人皆知秦人富足，草民今日方知個(gè)中曲折。沒有細(xì)流，何來江河？庶民不富，談何國強(qiáng)？商君變法若此，當(dāng)是亙古未有之大手筆了?！?br/>
    惠文公微微點(diǎn)頭：“蘇子有此感悟，寡人甚慰！”頓住話頭，掃視場上眾人一眼，長嘆一聲，“唉，常言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秦國民力不足，財(cái)力尷尬，嬴駟縱有一統(tǒng)天下之心，力從何來？”

    蘇秦垂下頭去，陷入沉思。

    嬴虔、公孫衍互望一眼，面現(xiàn)疑惑，不知君上意圖何在。

    惠文公將目光緩緩轉(zhuǎn)向蘇秦：“嬴駟前面所述，皆為外因。蘇子有所不知的，還有一因?！?br/>
    蘇秦抬眼望向秦公。

    惠文公字字有力，義正詞嚴(yán)：“周室雖微，可天下仍為大周之天下，列國仍為大周之屬臣。大周天子，楚、魏、齊、宋可以不認(rèn)，韓、趙、燕、中山諸國可以不認(rèn)，嬴駟不敢不認(rèn)。因?yàn)榍厥遗c周室同宗同源，本為一家，在嬴駟身上流淌的仍是周室之血，因而，周天子只要健在，周室只要不絕祠，嬴駟縱使有力，又如何能行這般不忠不孝之事，陷先祖于不忠不義之地？”

    此言簡直就是在**裸地斥責(zé)蘇秦。

    蘇秦面色羞紅，表情尷尬，垂首不知所措。

    現(xiàn)場鴉雀無聲，眾人表情無不驚訝。

    惠文公轉(zhuǎn)頭掃射眾士子一眼，凜然說道：“諸位士子有目共睹，近幾年來，中原列國紛紛稱王，唯嬴駟不敢越雷池一步者，皆因于此。”目光移至蘇秦身上，“因而，蘇子所言之帝策雖好，卻非治秦良藥。一則嬴駟羽毛未豐，氣候未成，無力實(shí)施；二則嬴駟本為庸人，難以忘本，無心實(shí)施?！?br/>
    蘇秦沉默無語。

    “好了，”見場上氣氛做足，惠文公音調(diào)有所和緩，嘴角微綻一笑，“今日嬴駟有幸聽聞蘇子高論，獲益匪淺。眼下時(shí)辰已遲，嬴駟尚有雜務(wù)，不能與蘇子還有諸位士子盡興暢談了。待嬴駟忙過眼前一時(shí)，擇日再來此地，與眾位及蘇子談地說天?！?br/>
    蘇秦起身，叩拜于地：“草民叩謝君上恩寵！”

    惠文公緩緩起身，內(nèi)臣唱道：“君上起駕回宮！”

    眾士子紛紛起身，再次閃開通道，紛紛于兩側(cè)跪下，齊聲叩道：“恭送君上！”

    惠文公掃視眾人一眼，大踏步走出。

    嬴虔、公孫衍互望一眼，再望一眼仍然叩拜于地的蘇秦，輕嘆一聲，緊隨而去。場上士子看到眾軍卒撤走，也都悄無聲息地步出英雄居，自始至終，竟無一人吱聲。

    北風(fēng)呼嘯，天寒地凍。

    論政壇上，蘇秦依舊跪在那兒，表情木然。離他不遠(yuǎn)處站著賈舍人，靜靜地望著他，看那樣子，似想過來勸慰幾句，抑或拉他起來，卻又遲遲未動。

    不知僵有多久，門外傳來車馬聲。賈舍人打個(gè)激靈，迎出門去，見是師兄竹遠(yuǎn)。賈舍人迎住竹遠(yuǎn)，向他扼要講述了秦公親聽論政之事。

    竹遠(yuǎn)輕嘆一聲，一句話未說，緩步走至蘇秦跟前，輕聲叫道：“蘇子?！?br/>
    蘇秦抬頭，木然看他。

    竹遠(yuǎn)話外有音：“天有不測風(fēng)云，你看這天，說冷也就冷起來，蘇子不宜一直守于此處。”略略一頓，將話說得又明一些，“去吧，蘇子最好離開此處，走得越快越好！”又將手搭在蘇秦肩上，別有用意地重重一按，長嘆一聲，徑去房中。

    蘇秦不由得打個(gè)寒噤，轉(zhuǎn)眼看向房外，天色果然驟變，烏云壓頂，朔風(fēng)呼呼，說冷真就冷起來。

    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竹遠(yuǎn)沉重的關(guān)門聲，蘇秦緩緩起身，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地挪回客棧。

    通過公開議政，惠文公好不容易消除了蘇秦的“帝策”影響，卻又陷入另一重?zé)馈?br/>
    回宮之后，惠文公獨(dú)坐幾前，濃眉緊鎖，悶有好一陣兒，陡然將拳頭擂于幾上，臉上現(xiàn)出殺氣，怒道：“什么稱王正名？什么遠(yuǎn)交近攻？什么一掃天下？寡人苦思數(shù)年，好不容易才謀定的宏圖遠(yuǎn)略，竟被此人三言兩語，**裸地?cái)[在天下人面前！這個(gè)蘇秦，簡直是在找死！”忽地站起，在廳中來回踱步，“此人簡直就是鉆在寡人肚里的蛔蟲，若不除之，不知要壞多少大事！”

    又踱幾個(gè)來回，惠文公回至幾前坐下，叫道：“來人！”

    內(nèi)臣急進(jìn)：“臣在！”

    “通知黑雕，讓那個(gè)人徹底消失！”

    “臣領(lǐng)旨！”

    內(nèi)臣退至門口，轉(zhuǎn)身正要離開，惠文公又道：“慢！”

    內(nèi)臣頓住步子，回望過來。

    惠文公放緩聲音：“你且退去，容寡人再加斟酌。”

    是日黃昏，雪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大地一片潔白。

    蘇秦癡癡地坐在運(yùn)來客棧的寬大客廳里，凝視窗外的老槐樹。將近一個(gè)時(shí)辰的落雪使槐樹的枝條披上銀裝，那根曾經(jīng)送走吳秦的大枝上面，也已積起一層厚雪。

    院外響起敲門聲。

    蘇秦開門，是店家。

    店家深揖一禮，賠笑道：“請問蘇子，此處住得可好？”

    蘇秦還過一揖，賠上一聲干笑：“還好，謝店家關(guān)照?！?br/>
    店家又是一笑：“蘇子在小店已住兩月有余，所交押金早已用完，飯菜、日用均在小店賒欠。小店本小利薄，蘇子，你看這??”

    蘇秦心頭一寒，知店家見他前途無望，前來逐客了，也就斂起笑容，淡淡說道：“店家莫要客氣，住店自然要付店錢。麻煩店家算算，在下尚欠多少？”

    店家從袖中摸出一塊竹片，遞給蘇秦：“在下已經(jīng)算好，請?zhí)K子過目?！?br/>
    蘇秦接過竹片，瞄一眼，驚道：“在下僅住兩月，已付五兩，何以仍欠這許多呢？”

    店家微微一笑：“回蘇子的話，賬是一筆一筆算出來的，本店不會多收一個(gè)圜錢。蘇子于十月晦日黃昏時(shí)分入住本店，迄今已過兩個(gè)晦日又兩日，按照本店規(guī)矩，當(dāng)算三個(gè)滿月，店錢為一十二兩。蘇先生一日三餐，吃用折合五兩。另有房舍清掃費(fèi)、洗衣費(fèi)、茶水費(fèi)、洗浴熱水費(fèi)、養(yǎng)馬費(fèi)、草料費(fèi)、馬棚費(fèi)、軺車存放費(fèi)及其他日用，又折三兩，打總兒當(dāng)是二十兩。先生已付五兩，尚欠一十五兩?！?br/>
    蘇秦心頭火起，臉色紫漲：“似你這等算法，豈不是黑店了嗎？”

    店家又是一笑：“本店久負(fù)盛譽(yù)，不曾黑過一客，蘇子何出此語？”

    “好，我且問你，店錢每月四金，可你講好減去一兩的，為何仍算四兩？”

    店家略想一下，拍拍腦門，笑道：“噢，對對對，在下想起來了，確有此事！這樣吧，本店減去一兩，蘇子再付一十四兩即可?！?br/>
    “你??”蘇秦氣結(jié)，“既然是每月三兩，在下僅住兩月單兩日，算作三月，加起來也不過九兩?！?br/>
    “蘇子別是誤解了，”店家笑道，“在下的確說過減你一兩，但指的是第一個(gè)月，并不是每月都減一兩?！?br/>
    蘇秦冷笑一聲：“在下總算明白，那位仁兄何以會吊死在你這店里！”

    “這??”店家臉上掛不住了，微笑換作干笑，“一事歸一事，蘇子莫要扯到他人?！?br/>
    “好了，”蘇秦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剩余多少，在下明日一并付你。”

    店家哈腰笑道：“蘇子想也不是賴賬之人，明日付也成。蘇子歇著，在下告辭?！?br/>
    店家走后，蘇秦關(guān)上房門，臉色煞青，在廳中連走幾個(gè)來回，打開包裹，拿出錢袋，摸來找去，竟然只有三塊金餅，再摸身上，也不過四五枚銅幣，一時(shí)愣在那兒，思忖有頃，屈指算道：“賣田共得三十兩，還大哥一兩，置衣八兩，置車馬八兩，開壇三兩，押店家五兩，在函谷關(guān)置換一兩??”

    蘇秦七算八算，真也只有這么多了。蘇秦起身又踱幾個(gè)來回，彎下腰去，順手拿起店家留下的賬目，自語道：“如此算賬，真太氣人。店錢自應(yīng)包括清掃費(fèi)、熱水費(fèi)等，至于養(yǎng)馬費(fèi)，當(dāng)真是第一次聽說，軺車存放也要收費(fèi)，更是匪夷所思。怪只怪自己入住時(shí)未曾問個(gè)明白，眼下只有聽他擺布了。也罷，先生這輛軺車想是值些錢財(cái)，待我明日賣了，還他就是。”

    翌日晨起，蘇秦早早起床，見雪止了，趕到后院套上車馬，徑往集市。店家擔(dān)心他偷偷溜掉，使人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蘇秦瞥見，猶如吞下一只蒼蠅，只盼速速尋個(gè)買主，還上他的黑錢，離開這處傷心地。

    這日是臘月二十八，因是小月，再過一日就到年關(guān)了，因而集市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置買年貨的老秦人。蘇秦尋個(gè)熱鬧處停下車子，卸下馬，拿出備好的木牌插在車上，上面早已寫有“鬻車”二字。

    候有半個(gè)時(shí)辰，竟無一個(gè)買家，蘇秦漸漸著急起來。

    將近午時(shí)，有幾個(gè)人攏過來，照著軺車東瞅西瞧，其中一人趴在雪地上，審看車軸。

    蘇秦裘衣錦裳，卻在這兒賣車，面子上覺得過不去，因而并不睬他，合著眼站于一側(cè)。審有一時(shí)，鉆入車下的那人站起來，拍拍沾在身上的積雪，問道：“先生這輛車子，要賣多少錢？”

    蘇秦早已想好，不假思索：“一十二兩足金?！?br/>
    那人再次鉆進(jìn)車下，仔細(xì)察看一番，搖頭：“是老車了，你修過不久吧?！?br/>
    蘇秦點(diǎn)頭。

    那人再將身上的雪拍掉，輕嘆一聲：“唉，這位先生，不瞞你說，似你這車，又舊又破，裝飾也差，少說用過百年，車軸上還有裂痕，不堪大用了。先生知道，軺車主要是賣個(gè)車軸，車軸若是不好，車子就是一堆廢料?！?br/>
    聽那人講得有鼻子有眼，蘇秦曉得遇到行家了，急切問道：“依你之見，當(dāng)值幾兩？”

    那人伸出四個(gè)指頭。

    蘇秦驚道：“才四兩？不說這車，單是修它，在下也花去二兩足金。”

    那人笑道：“不瞞先生，這輛車子本值六兩，因是修過，扣除二兩，軸兒有傷，又扣一兩，在下算你四兩，是看你車上有些裝飾，這才追加一兩?！?br/>
    車馬屬于富貴人家，原本超越蘇秦的認(rèn)識，那人又講得頭頭是道，蘇秦完全蒙了，悶頭苦想一會兒，半是嘟噥：“在下急需一十二兩足金，否則不會賣它?！?br/>
    “呵呵呵，是哩，”那人笑了，“大凡賣車賣馬的，都是急等錢用。如若不然，有車有馬多好，誰愿步行呢？”

    “八兩如何？”蘇秦討價(jià)了。

    那人聳聳肩，徑直走了。

    眼見圍觀的幾人紛紛離去，蘇秦急了，揚(yáng)手叫道：“先生留步！”

    那人踅回來。

    其他幾人見了，復(fù)圍攏來。

    蘇秦賠笑道：“在下連馬奉送，只要一十二兩，如何？”

    那人走到馬跟前，察看牙口，贊道：“嗯，馬倒不錯(cuò)，可值五兩?！?br/>
    蘇秦急道：“先生，在下減你一兩，十一兩如何？”

    那人又是一番搖頭：“依你這車馬，在下出到九兩已是多了。不瞞先生，在下早有車馬。眼下是年關(guān)，大家都在置辦年貨，忙活過年，沒有誰愿意買車。在下觀你氣色，想是急等錢用，實(shí)意幫你一個(gè)忙。先生若是不賣，各走各路也就是了?！?br/>
    蘇秦想想沒有退路，咬牙道：“好吧，九兩就九兩！”

    那人從衣袖里摸出錢袋，數(shù)出九塊小金餅：“這是秦餅，足金，一塊一兩，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尋個(gè)秤稱重！”

    蘇秦接過，驗(yàn)過顏色，又看一眼車馬，拱手道：“成交！”

    那人趕起車馬，徑投外面走去。

    望著自己拿地?fù)Q來的車馬，蘇秦悵然若失，轉(zhuǎn)身走出市場，一步一個(gè)腳印地回到運(yùn)來客棧。

    蘇秦走進(jìn)小院，尚未把氣喘勻，外面又有敲門聲。

    蘇秦開門，果是店家那張笑臉。

    蘇秦也不答話，從袋中摸出九塊金子，又將原來的三塊拿出，一并兒擺在幾案上。

    店家拿過金子，敲敲，咬一口，點(diǎn)頭：“嗯，是足金?！?br/>
    店家從袖中摸出一桿專稱金子的小秤，將十二塊金子放到盤上，吃一驚道：“蘇子，只有一十一兩九錢三！”

    蘇秦急道：“應(yīng)該是一十二兩！”

    店家將秤遞給他：“蘇子，您請自己過秤！”

    蘇秦過秤，果然不足一十二兩。

    店家指天道：“蘇子，我這秤是官家制的，上不欺天，下不欺地，若有一絲兒不準(zhǔn)，我就是取奸，蘇子可到府門訴我。依大秦新法，是死罪！”

    蘇秦輕嘆一聲：“不瞞店家，在下只有這些錢了！”

    店家問道：“蘇子的車馬呢？”

    蘇秦指著秤盤中的九塊金餅：“盡在此處?！?br/>
    “唉，”店家嘆道，“這該怎么辦呢？不瞞蘇子，此店不是在下開的，規(guī)矩更不是在下定的，在下名義上是店主，實(shí)則只是跑腿的下人，賬目也都報(bào)給主人了，蘇子若是??若是??”眼中出淚，以袖抹之。

    蘇秦打開包裹，取出兩套他從未穿過的士子服，淡淡說道：“這兩套服飾是在下兩個(gè)月前于洛陽新做的，”又指向身上裘衣，“連身上這套共是八金。身上這套我已穿過，余下兩套在下從未穿過，一套是春秋裝，另一套是夏裝，全部抵賬如何？”

    店家轉(zhuǎn)作笑臉，將兩套服飾反復(fù)驗(yàn)看：“嗯，好倒是好，卻是難以抵賬！”

    “??？”蘇秦震驚，“它們至少值四金！”

    “唉，”店家連連搖頭，“蘇子大概是沒有經(jīng)過商呀。”指兩套衣冠，“這兩套衣冠，雖為錦緞，工藝也好，但它們是為蘇子量身定做的，合蘇子之身，別人就不好穿了。即使尋到一個(gè)與蘇子一模一樣身材的買家，人家愿不愿買，喜不喜歡，也都難說。再說，這款式為大周朝的，早不流行了。”又指蘇秦身上的裘衣，“就說你這身衣服吧，看起來不錯(cuò)，但你也看到了，在這東來街上，有幾個(gè)士子是穿這款式的？”

    蘇秦臉上紅漲。

    “再說，”店家看向蘇秦身上的裘衣，“即使這三套衣裳花費(fèi)你八兩足金，但真正值錢的是你身上的這套裘衣！”

    蘇秦脫下裘衣，遞給他道：“店家若是喜歡，拿去就是！”

    店家接過裘衣，驗(yàn)看一時(shí)，嘆道：“可惜你穿過了，賣不出價(jià)錢。我這??也不能賠錢是不？”

    蘇秦氣恨道：“你這店家不要太過無理。即使皆按你說，我住店僅兩個(gè)月又三日，兩個(gè)整月不算，僅這三日就收我四兩足金，到哪兒也講不過去！”

    “蘇子呀，賬不是這么算的，”店家斂起笑，“規(guī)矩是主人家定的，蘇子住店時(shí)在下也是講明了的，在下問過蘇子住不住，蘇子是一口應(yīng)允，現(xiàn)在結(jié)賬了，蘇子卻又不認(rèn)，這??”

    “可??”蘇秦又急又氣，“我??”

    “唉，也罷，”店家將兩套新衣并蘇秦的裘衣一道收起，“念蘇子租居本店多日，在下也就不再計(jì)較長短了。無論短缺多少，皆由在下墊上?！闭f完走出客廳，在院門處回首，揚(yáng)手，“賬目兩清，蘇子可以離店了，一路保重！”轉(zhuǎn)個(gè)身，大步離去。

    隨著店家嚓嚓嚓的踏雪聲漸去漸遠(yuǎn)，蘇秦心底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這個(gè)店，還有這個(gè)咸陽，蘇秦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蘇秦匆匆拿起包裹，朝店家狠盯一眼，大踏步走去。

    院中的老槐樹上，一只小鳥飛來，在院中蹦跳幾下，落在吳秦吊死的那根大樹枝上，喳喳叫著，蹬掉一團(tuán)雪花。

    這日后晌，使魏車隊(duì)返回，浩浩蕩蕩地駛?cè)胂剃枛|門。

    將至秦宮時(shí)，公子疾吩咐公子華道：“華弟，你先入宮向君兄復(fù)命，我去一趟東來街，看看蘇子在否?！?br/>
    “呵呵呵，”公子華笑道，“這已到家了，早晚都是復(fù)命，不必急在這一時(shí)。聽疾哥念叨一路，想這蘇秦本領(lǐng)了得，華弟也去會一會他?！?br/>
    公子疾笑笑，驅(qū)車直馳運(yùn)來客棧。

    二人疾步入店，直奔蘇秦住處，連敲幾聲，未見回應(yīng)。

    店家跟過來，見是公子華，叩拜于地：“草民叩見公子爺！”

    公子華指著蘇秦的院子：“蘇子可在？”

    見公子華如此關(guān)注蘇秦，店家暗暗叫苦，囁嚅道：“蘇子前??前晌退??退店，已是走了?！?br/>
    “走了？”公子華見店家言語吞吐，神色微凜，“怎么走的？”

    “這??”店家越發(fā)支吾，“蘇子盤費(fèi)用盡，無錢再住下去，于今日晨起，前去集市賣了車馬，空身走了?！?br/>
    公子華冷笑一聲，正欲問話，公子疾止住他，轉(zhuǎn)問店家：“可知蘇子投往何處去了？”

    店家搖頭。

    公子疾朝公子華努嘴，二人走出客棧，徑去英雄居。不一會兒，公子華從英雄居里出來，打聲呼哨，立時(shí)跟來數(shù)個(gè)黑衣人，直奔運(yùn)來客棧。

    店家見公子華陰著臉復(fù)來，又見幾人面上皆有殺氣，神色立變，不待問話，撲通跪地，結(jié)巴道：“公??公子爺，蘇??蘇子留??留有衣??衣冠。”

    公子華冷眼盯住他：“說吧，還有什么？”

    黃昏時(shí)分，惠文公仍舊獨(dú)坐書房，二目微閉，狀入冥思。

    陡然，惠文公睜開眼睛，從幾案下摸過一片竹簡，在正面寫了一個(gè)“殺”字，在反面寫了一個(gè)“赦”字，拿起來端詳一時(shí)，拋向空中。

    竹簡在空中翻轉(zhuǎn)幾下落地，在地上彈一下，不動了。

    惠文公沒有去看竹簡，緩緩閉目。

    不知過有多久，惠文公的眼睛微微啟開，四處搜索那片竹簡，見它彈落于墻根處，正面朝上，上面赫然現(xiàn)出一個(gè)冷森的“殺”字。

    “唉，”惠文公眼中現(xiàn)出一絲失望，不無惋惜地輕嘆一聲，“蘇子，不是寡人不惜才，是天不容你呀！”

    惠文公正自嗟嘆，內(nèi)臣急進(jìn)：“稟報(bào)君上，疾公子、華公子使魏歸來，在外候見。”

    惠文公正正衣襟：“宣！”

    公子疾、公子華雙雙進(jìn)門，叩道：“臣弟叩見君兄！”

    惠文公擺手：“疾弟，華弟，平身！”

    公子疾、公子華謝過，起身坐下。

    惠文公問道：“此行可有佳音？”

    公子疾搖頭道：“一如君兄所言，龐涓果然不容孫臏，誣其謀逆，魏王不辨真假，輕信龐涓，判孫臏斬刑，龐涓及眾卿求情，魏王改判臏刑，面上黥字，使孫臏成為廢人！”

    惠文公似是早已料到這個(gè)結(jié)果，面上并未現(xiàn)出異樣，沉默許久，方才問道：“孫臏可知是龐涓害他？”

    公子疾再次搖頭：“孫臏非但不知，反而感激龐涓救命之恩。行刑之后，龐涓又將孫臏接入府中，悉心照顧，無微不至。龐涓此舉驚動魏國朝野，聞?wù)邿o不感動，均言龐涓是有情有義之人。”

    惠文公微微點(diǎn)頭：“這個(gè)龐涓，玩陰的竟然也有一手！只是??”頓住話頭，眉頭漸次擰在一起。

    “君兄？”公子疾趨身問道。

    “這樣一來，情勢倒是更糟了?！?br/>
    公子疾驚問：“為何更糟了？”

    “愛卿有所不知，”惠文公緩緩說道，“孫臏若不受刑，孫、龐尚有一爭。二人相爭，或利于我。如今孫臏成為廢人，必?zé)o爭心。龐涓又有養(yǎng)護(hù)之恩，孫臏心存感激，必思報(bào)答。孫臏形體受損，智慧卻是未損分毫。龐涓本是虎將，再有孫臏點(diǎn)撥，就是如虎添翼。若是孫臏之智、龐涓之力合為一體，無往而不勝矣！”

    公子疾、公子華皆是驚駭，面面相覷。

    公子疾大是嘆服：“臣弟真未想到這一層，這??”面現(xiàn)憂色。

    “疾弟，”惠文公沉思一時(shí)，看向公子疾，“你可設(shè)法使孫臏知曉真相。以孫臏之智，若是知曉真相，必有對策，至少不會為龐涓所用。若無孫臏，龐涓就是一頭猛獸，雖能張牙舞爪，卻也不足為懼?！?br/>
    “君兄妙計(jì)！”公子疾連連點(diǎn)頭，轉(zhuǎn)過話鋒，“只是??臣弟連番使魏，前次使公孫衍出走，此番又使孫臏?zhǔn)芎?，魏人對臣弟防范有加。若行此事，君上最好另使他人?！?br/>
    不待惠文公說話，公子華主動請纓：“君兄，華弟愿往！”

    “嗯，”惠文公略一沉思，允準(zhǔn)，“華弟倒是合適人選，此事可以定下?！庇洲D(zhuǎn)向公子疾，“還有什么？”

    “君兄，”公子疾抱拳道，“臣曾邀孫臏對弈，交談得知，鬼谷子收留弟子四人，分別是龐涓、孫臏、張儀、蘇秦。孫、龐習(xí)兵學(xué)，蘇、張習(xí)謀學(xué)。聽孫臏話音，鬼谷諸子中，他最敬重的是蘇秦，稱他可成大事。臣弟之所以急急趕回，正是因?yàn)榇耸隆＞?，龐涓已死心于魏，孫臏又成廢人，蘇子??”

    “照此說來，”惠文公震驚，“連張儀之才也不及蘇秦？”

    “想是如此?！惫蛹颤c(diǎn)頭應(yīng)道，“自始至終，孫臏從未提及張儀，臣弟初交孫臏，亦不便細(xì)問。”

    惠文公閉上眼去，陷入深思，良久，抬頭望向公子疾：“疾弟，你速去召請?zhí)K秦，宣他覲見?！?br/>
    “唉，晚了，”公子疾輕嘆一聲，“臣弟回來時(shí)，順道拐入東來街，特去拜望蘇子，店家說，蘇子已經(jīng)走了！”

    “走了？”惠文公驚呆了，“幾時(shí)走的？”

    “今日午時(shí)。”

    惠文公陷入深思，過有一會兒，顯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兩手一攤：“此人要走，就讓他走吧。疾弟，你辛苦一路，定也累了，先去歇息幾日。華弟留步?！?br/>
    公子疾一怔，起身叩道：“臣弟告退?！?br/>
    就在退出時(shí)，公子疾無意中掃到墻根處的竹簡，見上面赫然現(xiàn)出一個(gè)“殺”字，心中一緊，不由自主地打個(gè)趔趄。

    惠文公急道：“疾弟？”

    公子疾穩(wěn)住身子，回首一揖：“臣弟告退?！?br/>
    惠文公緩緩起身，走向門口，目送他走遠(yuǎn)，踅回來，凝視公子華：“華弟，你剛回來，身子吃得消否？”

    公子華拍拍胸脯：“君兄放心，小華結(jié)實(shí)著呢！”

    “吃得消就好。”惠文公略略一頓，下定決心，“蘇秦離開咸陽，必經(jīng)函谷東去。你選幾個(gè)精干小雕，追上此人，就地?cái)貧?！?br/>
    公子華目瞪口呆，好半天方才回過神來：“斬殺蘇子？蘇子是大才呀！”

    “什么大才？”惠文公橫他一眼，“嘩眾取寵之徒，留他是個(gè)禍害！”

    “這??”公子華似是沒想明白。

    “莫要多問，奉詔就是！”

    見惠文公語氣果決，公子華不好再說什么，跪地叩道：“臣弟遵旨！”

    公子華退出房門，漸漸遠(yuǎn)去。

    惠文公緩緩走到墻根，撿起那片竹簡，復(fù)回幾前坐下，將竹簡反過來，望著背后的“赦”字，長嘆一聲，微微閉目。

    公子華疾步走出宮門，叫過車馬，朝黑雕臺疾馳。剛剛拐過一彎，公子華便看到公子疾的車馬橫在街角，車前站著公子疾，似在候他。

    公子華停住車，沖他叫道：“疾哥，大冷天的守在這街角干什么？”

    “等你。”

    “等我？”公子華跳下車子，小聲道，“可為蘇秦？”

    公子疾點(diǎn)頭：“若是在下沒有猜錯(cuò)，君兄留下華弟，必是要你追殺蘇子?！?br/>
    公子華驚道：“疾哥何以曉得？”

    “唉，”公子疾輕嘆一聲，“在下退出時(shí)，無意中瞥到地上有片竹簡，上寫一個(gè)‘殺’字。在下斷定，那字是君兄特別寫給蘇子的。在下由此判斷，君上早知蘇子之才，擔(dān)心他出關(guān)之后，為列國所用，從而遺患明日，方才決定殺他。”

    公子華急道：“君兄既知蘇子是大才，為何不用？”

    公子疾沉思良久，搖頭：“在下也是不知。依君兄之智，不用蘇子，想必另有緣由?！?br/>
    公子華亦是點(diǎn)頭：“嗯，疾哥所言甚是，君兄謀事，看得遠(yuǎn)，不用蘇子，必有緣由。只是??”略頓一下，“蘇子既為大才，卻要?dú)⑺?，叫小華如何下手？”

    “在下守候華弟，為的就是這個(gè)。莫說是華弟無法下手，即使君兄，也未必真下了決心?！?br/>
    “哦？”公子華大睜兩眼，“君兄未下決心？”

    “是的?！惫蛹侧嵵攸c(diǎn)頭，“竹簡正面寫著‘殺’字，背后必是‘赦’字。竹簡現(xiàn)于墻角，必是君上無法決斷，這才寫下竹簽，聽從天意，不想?yún)s是‘殺’字在上?！?br/>
    聽公子疾講出這個(gè)細(xì)節(jié)，公子華似也察覺到了，沉思有頃，點(diǎn)頭道：“既是天意，在下只能去殺蘇子了。”

    “難決之事，方聽天意。君兄既聽天意，心中分明是不想殺蘇子。華弟真要做成此事，君兄萬一追悔，豈不是??”公子疾望著他，頓住不說了。

    “這??”公子華垂下頭去，思忖有頃，抬頭望著公子疾，“依疾哥之計(jì)，小華該當(dāng)如何行事？”

    “請問華弟，君兄是如何下旨的？”

    “君兄的旨意是：‘追上此人，就地?cái)貧?。’?br/>
    “呵呵呵，”公子疾笑了，“君兄既有旨意，華弟不可違抗。然而，君兄并未要華弟提蘇子首級回報(bào)，只說要華弟追上蘇子，就地?cái)貧ⅲ劣谌A弟是追上，還是追不上??”打住話頭，別有用心地看著公子華。

    公子華豁然開朗，抱拳：“天色不早了，華弟奉旨追人，先行一步?！?br/>
    公子疾亦抱拳道：“祝華弟順利?！?br/>
    風(fēng)裹雪花，越下越大。秦川大地，一片銀白。

    瑞雪兆豐年。對于老秦人來說，大雪封年是好兆頭。但對身上僅有幾枚圜錢的蘇秦來說，這場大雪無疑是場滅頂之災(zāi)。

    蘇秦倉皇逃出運(yùn)來客棧，尋到一家飯店，將僅有的幾枚圜錢換作烙餅，塞進(jìn)包囊，邁開大步徑出咸陽。

    因裘衣被店家收去，蘇秦僅著兩件內(nèi)衣，在這冰天雪地里，自然經(jīng)受不住。取暖的唯一方式就是走路，因而，自出咸陽東門，蘇秦就撒開兩腿，沿渭水南岸的官道一刻不停地向東疾走。

    蘇秦朝前一望，就是小秦村。蘇秦自信，只要能活著趕到村里，大川兄弟就會幫他。因身無分文，蘇秦不敢歇店，身上衣著又單，只有一刻不停地保持急走，才能御寒。及至翌日傍黑，蘇秦連走一日一夜，在雪地上趕路三百余里，終于來到武成。

    武成離小秦村仍有三十來里。蘇秦看看天色，不敢耽擱，抬腿又走。因遍地白雪，蘇秦認(rèn)不出路，正自猶疑，遇到一個(gè)路人，指給他寧秦方向。

    蘇秦謝過，徑投寧秦而去。

    這是一條官道，本來能行大車的。但從武成開始進(jìn)入坡地，道旁盡是林木，七繞八拐不說，更有大坡深谷，在這雪地里愈加難走。

    走有十幾里，夜幕降臨。風(fēng)總算歇住，雪越下越大，積雪竟有小半尺深。因是新雪，走起來本就吃力，蘇秦又饑又累，步子越邁越慢，漸漸是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前行了。步速慢下，身上也就冷起來，之前趕路那辰光一度被汗水打濕的衣服，此時(shí)貼在身上，竟如冰刀子一般。

    更糟的是，蘇秦的最后一個(gè)烙餅早已啃完。日夜不停地趕路，耗費(fèi)體力不說，肚里不能無貨。連走數(shù)百里雪路，縱使鐵打的身子也難熬住，何況是又冷又餓。

    因是年關(guān)，路上不見一個(gè)行人。蘇秦饑寒交迫，疲憊不堪，費(fèi)盡力氣爬到一個(gè)坡頂，估算一下路程，少說仍有十幾里。眼下于他，莫說十幾里，即使一里，也是遙遠(yuǎn)。

    蘇秦走至路邊，掬過兩捧雪吞下，看到一棵小樹，欲折下用作拄杖，誰想連折幾下，那小樹竟是韌性十足，怎么也折不斷。蘇秦不敢在它身上再耗力氣，輕嘆一聲，沿路滑至坡底。又走幾步，面前現(xiàn)出一塊空場，場邊似有一處房舍。

    顯然，這是一家專為路人準(zhǔn)備的簡易客棧。蘇秦看過去，里面透出亮光。

    蘇秦遲疑有頃，緩緩挪至門口，抖抖身上的雪花，輕輕敲門。

    里面?zhèn)鞒鲟絿伮暎骸罢l呀，大過年的也不讓人安生？”緊接著，房門“吱呀”一聲現(xiàn)出一道細(xì)縫，一個(gè)圓圓的腦袋從縫中伸出。

    蘇秦吃一驚，因那腦袋與運(yùn)來客棧的店家不僅相似，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同一個(gè)人。蘇秦后退一步，打個(gè)驚愣，未及說話，那人已將蘇秦上下打量個(gè)遍，又是一聲嘟噥：“客人要吃飯嗎？”

    蘇秦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摸摸空無一文的袖袋。

    店家審看蘇秦幾眼，見他衣著單薄，點(diǎn)頭道：“里廂坐吧，外面冷呢！”

    店家扭身踅回屋中，徑去灶間，揭開鍋蓋，摸出兩個(gè)新蒸的饅頭，又從火爐的陶釜中盛出一碗骨頭湯，一并端到廳中，抬頭一看，竟然不見一人。

    店家一怔，朝門口一望，見仍然留著那道細(xì)縫，便大聲責(zé)道：“客人，快點(diǎn)進(jìn)來呀，你將冷氣全都灌進(jìn)屋里來了！”

    沒有應(yīng)聲。

    店家走到店門處，但見白雪飄飄，不見一個(gè)人影。

    店家揉揉眼睛：“咦，人呢？”又望一時(shí)，自語，“莫不是活見鬼了？”關(guān)上房門，踅回來，又怔一時(shí)，“嗯，一定是的！大年除夕，誰會這般趕路？還有，那人衣著甚單，臉色烏青，一言不發(fā)??”猛地打個(gè)驚戰(zhàn)，急拿棍子頂住房門，剛要轉(zhuǎn)身，外面?zhèn)鱽眈R嘶聲。

    不一會兒，七八個(gè)騎手飛馳過來。

    店家正在驚愣，眾騎手在院中停下，有人過來敲門。

    店家持棍在手，開出一道細(xì)縫。

    敲門人是公子華。

    告別公子疾后，鑒于雪大道阻，不利車行，公子華在黑雕臺里選出二十幾個(gè)善騎斥候組成精干追捕小隊(duì)，又使畫工畫出蘇秦肖像，親引他們追出咸陽。因有公子疾的分析，公子華存心放走蘇秦，也就風(fēng)聲大，雨點(diǎn)小，表面搞得緊張，實(shí)則能拖則拖。只要遇到路口，公子華就故意踟躕不前，與眾雕分析蘇子可能走的方向，繼續(xù)追蹤。由于馬速過快，公子華在趕至戲、武成等邑時(shí)，又組織眾雕進(jìn)城查找，同時(shí)分派人手，要他們沿其他幾處岔道按圖索驥，仔細(xì)搜尋。待過武成時(shí)，公子華身邊只有六七騎了。

    店家見是官騎，松口氣，迎出揖道：“官人可要歇腳？”

    公子華搓手頓腳，點(diǎn)頭問道：“有熱湯沒？”

    “有有有！”店家忙道，“品色齊呢！”

    “好咧！”公子華轉(zhuǎn)對眾人，“大家歇歇腳，喝碗熱湯再趕路不遲?！?br/>
    眾人將馬拴于附近樹上，拍著手走進(jìn)店中。

    店家抱出幾捆干草，分開放在每匹馬跟前，又走回店里，掩上房門，挑亮燈，笑道：“各位官爺，今兒是大年夜，草民備有豬骨湯、烙餅、狍子肉、肉包子、水餃，還有老酒。”

    公子華吩咐道：“每人一碗豬骨湯、兩個(gè)熱包子，再來十斤狍子肉、兩壇老酒。”

    “好咧！”

    店家答應(yīng)一聲，端出所點(diǎn)菜肴，拿出兩壇老酒，倒上。

    眾人狼吞虎咽。吃有一時(shí)，公子華從懷中摸出一塊木牌，擱在幾上，轉(zhuǎn)對店家：“請問店家，可見過此人？”

    店家一看，正是方才門口所站之人，心里一急，口中結(jié)巴：“見??見過！”

    “哦？”公子華心頭一顫，“他在哪兒？”

    “走??走了！”

    “幾時(shí)走的？”

    “有??有小半個(gè)時(shí)辰！”

    眾人喜甚，起身就要出門。

    “呵呵呵，”公子華笑道，“諸位不急，眼前只有一條孤路，諒他走不到哪兒去！大家吃足喝好，務(wù)必活擒那廝回來！”

    眾人復(fù)又坐下，將剩下的酒肉吃完，付過飯錢，抹嘴出門。

    雪下得更大了。

    眾人上馬又追十幾里，不見一個(gè)人影，地上更無一只腳印。追至通向小秦村的岔道處，公子華頓住腳步，細(xì)察有頃，隱隱看到一行剛被大雪埋下的腳印通向村子，思忖有頃，指著官道對眾人道：“你們沿著路追，想他走不遠(yuǎn)了！這條岔道盡頭有個(gè)村子，我看看就來。”

    幾人應(yīng)聲諾，拍馬沿官道馳去。

    公子華跳上馬，行不過二里，果見前面有個(gè)黑影在晃。

    公子華勒住馬頭，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那團(tuán)影子。

    影子跌跌撞撞，顯然走不動了。

    大雪仍在下，村子就在前面。

    影子似被什么絆住，倒在地上。影子想站起來，連試幾次，都沒站起。

    公子華正自揪心，影子開始移動，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向前爬行。

    影子爬到村頭一戶人家，扶住門框，吃力地站起來，似在用最后一絲力氣拍門。

    有狗狂吠。

    聽到狗叫，那團(tuán)影子再也支撐不住，“咚”一聲倒地。公子華正要策馬上前，狗叫得更兇了。

    院中現(xiàn)出亮光。

    公子華噓出一口氣，撥轉(zhuǎn)馬頭，追向眾騎手。

    是夜除夕。

    老秦人有年終守歲的習(xí)俗，身體好的一宵不睡，一直守到雞叫，等候趕早拜年的客人。

    秦大川一家自也沒睡，圍在堂房的爐火邊聽老丈講故事，時(shí)不時(shí)爆出一陣哄堂大笑。老秦人講吉利，年夜守歲時(shí)，不能說喪氣話，只能說吉利話，最好是講笑話。笑聲越多越吉利。因而，即使最嚴(yán)肅的人，在這大年夜里也往往會幽默幾句。

    老丈正在講述自己年輕時(shí)進(jìn)山打獵，夜里喝多酒，誤將一頭花豹當(dāng)驢騎了。這事兒一聽就是編的，老丈卻講得有鼻子有眼，還說原要將它騎回家的，天亮一看，竟然是頭花豹，頓時(shí)驚出一身冷汗，緊緊地抓住花豹脖子，死也不敢跳下?；ū绷?，為了掀他下去，只在林中沒命地轉(zhuǎn)圈子，最后竟將自己轉(zhuǎn)暈了。他跳下來時(shí)，那花豹仍在空地上轉(zhuǎn)。他趁它轉(zhuǎn)圈，趕緊逃出林子。老丈講得煞有介事，有驚無險(xiǎn)，聽得眾人唏噓不已，開懷暢笑。

    眾人正在暢笑，狗大叫起來，老丈頓住話頭。

    秋果故作一驚，望著老丈道：“爺爺，別是那只花豹這陣兒暈到咱家門口了吧？”

    眾人復(fù)笑起來。

    狗又大叫，老丈側(cè)耳聽了聽，搖頭道：“不是花豹！想是誰家弄錯(cuò)時(shí)辰，拜早年來了！”

    “嘻嘻，”秋果笑道，“這還沒過一更天，爺爺就想收人家的頭！”

    聽到狗仍然在叫，秦大川站起來，打開房門。秋果沖出去，又蹦又跳地跑到院子里，見狗對著院門的柴扉狂吠，走過去一看，并沒一個(gè)人影，只有白茫茫一片。秋果扭身回去，剛走幾步，狗上來咬住她的衣襟往回拉。秋果詫異，跟它又到柴扉邊，再看，仍無一個(gè)人影。狗撕咬柴扉，秋果打開，狗沖出去，圍著倒在地上的蘇秦狂吠。

    秋果走出去，朝地下一看，是一個(gè)雪人，驚叫：“阿大，快，是個(gè)雪人！”

    秦大川急趕過來，俯身一看，驚叫：“是蘇先生！”抱起他，“蘇先生，蘇先生！”

    蘇秦不應(yīng)。

    秦大川伸手擋他鼻子，仍有鼻息，急道：“小果，快，扶我一把！”說著伸出獨(dú)臂，將蘇秦一把拉起，蹲于地上。秋果將蘇秦扶上去。大川背起蘇秦，急急走進(jìn)院子。

    秋果關(guān)上柴扉，跟進(jìn)來。

    蘇秦悠悠醒來時(shí)，已是后半夜。

    蘇秦覺得身上暖融融的，睜眼一看，見自己赤條條地躺在炕上，身上蓋著兩床被子，旁邊幾案上擺著一碗姜湯，上面還在冒熱氣。

    外面?zhèn)鱽磬赅赅甑哪_步聲。

    房門啟開，秋果進(jìn)來，端進(jìn)一盆白雪放在榻前，掀開被子，拉出他的一條腿，抓把雪，按在上面輕輕搓揉。

    蘇秦欲說話，嘴張不開，欲動，肌肉不聽話，只在眼中滾出淚花，凝視她。

    秋果一把雪接一把雪地擦拭，擦完一條腿，又擦另一條。想到自己全身赤條條的，肯定是任何部位都已被她擦過，蘇秦心里一陣燥熱。

    終于，蘇秦的胳膊動了一下，一個(gè)微弱的聲音從口中出來：“秋??果??”

    “先生？”秋果興奮地叫道，“您總算醒了！方才把俺急死了，想灌你姜湯，可就是撬不開嘴！”

    秋果放開他的腿，扶蘇秦坐起，端過姜湯，一匙一匙地喂他，又朝外大叫：“阿大，阿大，先生醒了！”

    外面?zhèn)鱽硖ぱ┞?，大川推門進(jìn)來。

    蘇秦朝他笑笑：“謝秦兄了。”

    “呵呵呵，”大川樂道，“先生醒過來就好。虧了小囡，是她尋到你的。要是她不開門，趕這辰光，先生怕就沒了！”

    蘇秦轉(zhuǎn)向秋果：“謝秋果救命之恩！”

    秋果羞澀一笑：“先生，喝姜湯?！?br/>
    一碗姜湯喝下，蘇秦感覺身上暖和許多。

    老丈端著一碗稀粥也走進(jìn)來。蘇秦掙扎一下，欲揖禮，手卻不能大動。

    “先生莫?jiǎng)?，”老丈止住他，“你這是連凍帶餓，暈倒了，不打緊兒。唉，你這孩子，大雪天里，就穿這么點(diǎn)兒衣服，縱使鐵打的身子，也是經(jīng)熬不住。先喝下稀粥，讓肚皮里有點(diǎn)軟貨，趕明兒后晌，再吃硬食。身上也是，老朽讓小囡先用雪搓，否則，你身上這層皮，怕就保不住了?！?br/>
    蘇秦淚水流出，哽咽道：“謝??謝老丈了！”

    公子華與手下黑雕追到寧秦，次日又至函谷關(guān)，自是一無所獲。公子華安排幾人留在函谷關(guān)，留下畫像拿人，自返咸陽，稍事休息，提上包裹進(jìn)宮復(fù)旨。

    聽說公子華回來，惠文公急迎出來，不及見禮，只拿眼睛上下探他，望有一時(shí)，表情略有釋然，緩緩說道：“看樣子，你是沒有尋到蘇子！”

    公子華點(diǎn)頭，神情沮喪：“是臣弟無能！”

    “屋里說吧！”惠文公卻是心情大好，頭前走去。

    公子華跟進(jìn)屋中，撲通一聲跪下，再欲請罪，惠文公擺手：“起來吧！”

    公子華起身坐下，將如何追蹤之事從頭至尾細(xì)述一遍，末了說道：“??出咸陽時(shí)，蘇子衣著單薄，身無分文。這幾日風(fēng)雪甚大，又是大年夜，蘇秦身為名士，斷然不肯乞食。過武成后，臣弟趕至路邊一店，店家說是蘇秦前腳剛走，臣弟急追過去，一路尋至函谷關(guān)，竟是連個(gè)人影也未見到。想是山路崎嶇，坡大溝深，蘇秦滑入谷中，被雪掩埋了?！?br/>
    惠文公沉默良久，嘆出一聲，緩緩說道：“也好。蘇子是死是活，聽從天意吧！”略頓一下，望向公子華手邊的包裹，“此為何物？”

    “是蘇秦的衣冠?！惫尤A打開包裹，擺在幾案上。

    惠文公打眼一瞄，點(diǎn)頭：“嗯，是他的裘衣。”略頓一下，似是想起什么，抬頭望向公子華，“咦，他的衣冠為何在你這兒？”

    “是臣弟從運(yùn)來客棧的黑心店家那兒沒收來的。”

    “黑心店家？”

    公子華點(diǎn)頭，語氣頗是傷感：“蘇秦欠下他的店錢，賣車賣馬，連身上外套也典當(dāng)了。臣弟覺得可疑，要過蘇子的賬單細(xì)細(xì)審他，才知他是黑心。蘇子在他店中僅住兩月又兩日，他卻收取蘇子三個(gè)足月的店錢。這且不說，他又加收各類費(fèi)用，連房中洗澡用的熱水、軺車停放等，他也另算費(fèi)用。臣弟細(xì)算一下，他至少多收蘇子五金，逼得蘇子賣車鬻馬，又將身上裘衣脫下來押給他?！?br/>
    惠文公長吸一口氣。

    “更可惡的是，”公子華恨道，“店家探知蘇子是去集市賣車馬，暗中派人購買。蘇秦的軺車是周天子所賜，車軸及多處裝飾皆是赤銅，單稱分量也值不少，還有那匹馬，說是牙口不錯(cuò)，力道也大。合在一起，少說也值三十兩足金，他僅出九兩。年關(guān)到了，沒人買馬，蘇子被逼無奈，只好賤價(jià)賣給他。蘇子身上還有三兩金子，加上九兩，尚差二兩，蘇子將兩套尚未穿過的士子服抵賬，他說不夠，竟將蘇子身上僅有的裘衣剝掉！在這大冷天里，蘇子僅穿兩件單衣走了?！?br/>
    惠文公臉色鐵青，聲音似從牙縫里擠出：“是哪一家客棧？”

    “運(yùn)來客棧?！?br/>
    “運(yùn)來客棧？”惠文公思忖有頃，“前番吊死的那個(gè)士子，似也住在此店?！?br/>
    “正是?！惫尤A應(yīng)道，“臣弟審知，吳秦也是欠下此人店錢，被逼無奈，方才尋死去了?！蹦贸鲆粋€(gè)奏折，“這是他的供詞。這是店中小二的供詞?！?br/>
    “沒人性的畜生！”惠文公震幾怒道，“寡人這兒求賢納士，連關(guān)稅都不忍收，此人倒好，賺足店錢、飯錢尚嫌不夠，還要黑心昧財(cái)，簡直是在作死！”略略一頓，“按照秦法，似這黑心商家，該當(dāng)何罪？”

    “此為不良商家，這又逼死人命，當(dāng)處腰斬！”

    “腰斬示眾！”

    “這??”公子華急道，“君兄不可！”

    “有何不可？”

    “見臣弟審得緊了，此人竟然抬出祖夫人，說是祖夫人的遠(yuǎn)房侄孫??”

    “祖夫人？”惠文公顯然覺得棘手，眉頭緊皺，思忖有頃，斷然說道，“封掉他的黑店，處沒他的錢財(cái)，剝掉他的皮衣，將他遷到商於谷地，給他一個(gè)漏風(fēng)的破屋，讓他閉門思過?！?br/>
    “祖夫人那兒，如何交代？”

    “饒他一條狗命，就已經(jīng)是交代了！”

    “臣弟領(lǐng)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