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個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方?!?br/>
馮潤許久沒有跟誰說說心里話了,當(dāng)她把糾纏不休的痛苦說出來的瞬間,壓在心上的那塊石頭也被風(fēng)化成沙。
“我這一生都想隨心而活,可是卻總是從一個地方被關(guān)到另一個地方,太皇太后綁著我,娘親壓著我,我快喘不過氣。我必須要掙脫她們!”
往事的一幕幕在眼前如海市蜃樓般一一閃過。她身邊的女人總是強勢、陰狠、老謀深算、無所不用其極,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馮潤抬頭盯著荻月,眼前的她是常氏一手提拔指點出來的,她會對自己忠心不二嗎?
“小姐,你脫離開夫人的保護會面臨多大的危險,你考慮過嗎?”荻月并沒有直面反對她。
“如果享受自由就意味著要面臨危險,我愿意孤身承受。這總好過當(dāng)一個提線的木偶。荻月,你會幫我的,是吧?”
馮潤一手抓住荻月的手腕,懇切地望著她。她是她最后的稻草,身在洛陽,心在絕境,她不知道還能求救于誰。
長久的沉默后,荻月正欲開口,車廂猝不及防地一晃,牛車突然劇烈地運動起來了。
荻月掀開簾子,向莊伯問道:“前方發(fā)生什么事了?”
莊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荻月往前一望,原來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有個人身著一身紅衣,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映在牛漆黑的眸中。
牛發(fā)了瘋似的,向那團火焰頂過去。那個紅衣女子立馬玩命地閃躲,連累周圍的行人商販皆被沖撞的人仰馬翻。荻月生怕釀成大錯,搶過莊伯手中的韁繩,極力控制著躁動不安的瘋牛。
謝斐然恰巧在此處路過,見到如此混亂的局面,立刻從賣布的小販的攤子上抄起一塊藍布將紅衣女子裹了個密不通風(fēng)。
那頭紅了眼的瘋牛找不到目標(biāo),又漸漸平靜下來。紅衣女子擺脫了危機,大聲地喘著粗氣。平復(fù)著突突的心跳,謝斐然匆匆安慰她幾句,便回身向青衣沽酒的方向走去。
今年是不是犯了太歲,怎么諸事不順,到了洛陽也如此的不太平!紅衣女子正是與崔敬默一同來到洛陽的叱呂燕,方才在人群中與他走散,正在尋尋覓覓中又發(fā)生了如此怪事。
“都怪那個繡花枕頭!哼!”
叱呂燕一路罵。一路走,氣鼓鼓地來到了牛車下,上前就狠狠踢了一腳。
“喂!差點撞死我了,好歹下來露個面??!”她向來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刀子嘴,尤其是現(xiàn)在一肚子無名火無處發(fā)泄的時候,現(xiàn)在活該他們倒霉。
荻月一見是叱呂燕,立刻放下簾子又回了車廂中。
“是誰在大呼小叫?”
馮潤想掀開簾子。卻被荻月一手擋下。
“是叱呂燕。小姐還是不要出去了,萬一被她認(rèn)出來,會惹出大麻煩。”
“那她認(rèn)出你來了嗎?”
荻月?lián)u了搖頭。
馮潤冷笑道:“在他們的心里我已經(jīng)死了七年?!?br/>
叱呂燕還在牛車外著急上火,轉(zhuǎn)眼間來了大批的過路人把他們團團圍住。
“關(guān)你們什么事?。】词裁纯?!”
叱呂燕不管對象一通亂發(fā)火,許多百姓無辜被殃及池魚。崔敬默撥開人群,見到叱呂燕叉著腰刁鉆潑辣的模樣頓時鬧了個面紅耳赤。
他擠到中間來,扯了扯叱呂燕,低聲道:“算了算了,快走吧?!?br/>
叱呂燕一見是他,用粉拳捶打了他幾下。道:“都怪你!我差點被踩成肉醬了?!?br/>
馮潤掀開簾子,隔著帷幔,她一眼就認(rèn)出了崔敬默,只是崔敬默一心系在叱呂燕身上,無視了她的存在。
“崔敬默怎么會突然回了洛陽?”馮潤心道,“洛陽有常翩翩、賀蘭破岳、崔敬默。他們都曾與我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可是眼下都與我無關(guān)了。”
反而是叱呂燕抬頭指著戴著白色帷帽的馮潤正欲發(fā)聲,馮潤卻驚惶地縮回去。
她到底在害怕些什么?當(dāng)她重新躲回車廂中的時候。心里有說不出來的難受。
幸好叱呂燕得到崔敬默的勸慰,她及時的息事寧人也成功得解救了馮潤。
“或許是馮潤的身份束縛了我,讓我見不得太陽?!瘪T潤暗暗地想?!拔冶仨氹x開這兒?!?br/>
“你剛又惹事兒了?”
崔敬默的語氣淡淡然,讓叱呂燕平添一肚子火。
其實她并不是為剛才的事情生氣。她氣得是一回到洛陽崔敬默就又變回了三年前郁郁寡歡的樣子。那時候,她費了多大的勁兒讓他重新快活起來,可是他心中的那個人兒不費吹灰之力又將他帶離她的身邊。
若那人還活著,她非要和她比上一比,可是若那人死了,她就絕不可能戰(zhàn)勝她了。
叱呂燕郁悶地低下頭,一路急如星火,崔敬默亦步亦趨,生怕她再走掉,二人到青衣沽酒不過是片刻的功夫。
樓上謝斐然和馮誕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正談天說地,酒酣耳熱。
“思政,真是好眼力。那日我喬裝打扮了半天,還換了身女裝,也套不過思政這雙眼睛,”
馮誕想到那日的場景,忍不住大笑道:“道暉自然有一副卓爾不群的風(fēng)流體態(tài)。既是個女兒身,定是頂尖的絕色美人。若你生為女子,在下一定對你一見鐘情。”
謝斐然連忙遮掩,道:“休得再取笑。自北魏開國以來,東宮之位一直有馮家坐鎮(zhèn),馮家向來出美人,歷代君王甚愛之。思政你作為馮家長子,自然集萬千精粹于一身,是須眉不讓巾幗?!?br/>
唇槍舌戰(zhàn)間,二人均是喜笑顏開,身心舒暢。
“我已經(jīng)許久沒有這么快活過了。馮家這幾年接二連三的出事,先是馮潤被遣散出宮,接著就是家妹馮漪猝然離世,今年連太皇太后也……馮家根基已失,經(jīng)不起再大的打擊。馮清被冊封為后,沒遵循手鑄金人的鮮卑遺制,在朝野已激起議論重重。我回到洛陽,又遇到屠大王的密謀,看來盯著馮清的人會越來愈多?!?br/>
幾杯純釀下肚化作離愁淚。馮誕忍不住抒發(fā)起內(nèi)心的苦悶。
“以陛下對馮家的情誼,我相信馮清一定會化險為夷。更何況,將來的事將來再作打算,我們何必為還沒發(fā)生的事而憂愁呢?”謝斐然起身為馮誕斟酒。
“思政啊思政,和道暉在一起難道還不能叫你放下煩心事嗎?”
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幽幽飄來,這聲音聽起來如此的熟悉難道是——
馮誕與謝斐然立刻起身回頭,緩緩拾級而上的是一個手搖折扇的白衣男子,長眉入鬢,俊采飛揚,正是拓跋宏,而立在他身側(cè)的英武青年則是他的隨身護衛(wèi)常笑書。
“參見圣上?!?br/>
二人紛紛跪下,行稽首大禮。幸虧今日青衣沽酒并未開門營業(yè),否則遇到如此場面還不知會出什么亂子。
“在宮外,這種大禮就免了。”
馮誕滿心疑惑拓跋宏為何在此,正欲發(fā)問,卻教拓跋宏一眼看穿心底事。
他展開折扇,擺弄颯颯秋風(fēng),道:“朕曾從小立誓一定要來一趟洛陽,這次終歸是得償所愿了。平城有任城王、彭城王料理大小事宜,你且安心。朕這次出巡本來是準(zhǔn)備去伊川,臨時改道來了洛陽,朕已讓崔敬默提前來告知。怎么,他竟比朕還慢?”
“臣有負(fù)圣望,請陛下降罪。”崔敬默停在樓梯上緩緩下拜。他千趕萬趕竟還是晚了一步。
“朕沒走官道,自然是比你要少花些時日的,無礙無礙?!蓖匕虾晷闶忠晦D(zhuǎn),收起折扇,“在宮外,為了避免麻煩,你們還是叫我元公子吧?!?br/>
“臣遵旨?!?br/>
拓跋宏徑直走向謝斐然道:“道暉,我對不起你。七年前,為了與齊國修好,把你推入險境而不顧,還讓你東躲西藏,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是北魏無能,是我這個皇帝的無能。今時今日,北魏先后鏟除柔然,震懾羌族,我現(xiàn)在可以還你一個自由身了。我已令全國各州各郡取消對你的通緝圍捕,在北魏的疆土上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
“多謝陛下?!敝x斐然拱手行禮。七年的流浪生涯就此終結(jié),天可憐見,他終于迎來這一刻。
“我曾聽聞道暉在洛陽舉辦的竹林詩會,群賢畢至,勝友如云。不知今年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在這個盛宴上喝一杯?”
謝斐然揚起前所未有的輕松笑容,道:“陛下親政,自然要普天同慶。這次來到洛陽就由謝斐然一盡地主之誼?!?br/>
常笑書和常翩翩一起拼了一個大桌,搬來最好的窖藏,剛啟封就飄出縈縈的酒香,未飲人先醉。
常翩翩殷勤地為拓跋宏倒了第一杯酒,拓跋宏卻擺了擺手道:“我還在守孝期間,不能飲酒,你們喝吧??粗銈兒鹊拈_心,我的心里也高興?!?br/>
藏身在歡樂中間,悲傷找不到他,這一刻他的心就沒有這么難受了。在靜月庵中吃了三個月的齋飯,念了三個月的佛經(jīng),心中的痛苦反而有增無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