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白蟻和狐貍

    陳曜嶙一回頭，一位身著赤艷紅裝，眼綁明黃緞帶的美麗女子款款站在他身后，她氣息全無，一頭長發(fā)被晚風吹動，輕盈地飄蕩起一個漣漪。

    陳曜嶙輕撫胸口，溫和笑道：“月黑風高的，姑娘別嚇壞對面樓的孩子?！?br/>
    刺蘼微微俯身，語調(diào)溫婉，“是我失禮了。”

    青狐不屑一顧地癟嘴，“那個老娘跑去哪了？”

    刺蘼一個手刀劈過，氣勢凌厲且不失準頭，直劈得青狐倉皇逃竄。

    陳曜嶙將拳頭抵在唇下，“嗯哼”了一聲，刺蘼立即轉(zhuǎn)過臉，笑意吟吟地看著他，“你就是葉濟申的女婿吧？”

    陳曜嶙點點頭，“正是?！?br/>
    刺蘼笑得更溫柔了，“果然一表人才?！?br/>
    青狐摸著后脖子揶揄道：“你不是瞎子嗎？”

    刺蘼扭頭惱怒地齜牙。

    “說正事，”陳曜嶙抖抖手，將最后一件衣服晾到衣桿上，拎著衣盆往頂樓納涼的茶桌坐去，“我岳父當年出了什么事嗎？”

    刺蘼坐到他身邊的椅子上，“他身上最大的事就是他一直在逃亡，至于為什么逃，我卻不知情?！?br/>
    青狐坐到陳曜嶙對面，年輕的身體懶懶地縮進椅子里，眼下的黑影在燈光的折射下愈發(fā)顯眼，“這個我當初也問過她，她確實不知道?！?br/>
    陳曜嶙沉吟片刻后，問道：“岳父當年流浪至此的事我也略有耳聞，他來自哪里，為什么身邊只有一個妹妹，其他的親人在哪里？這些你都不清楚嗎？”

    “這些你怎么不去問鄭唯心？”刺蘼的語氣酸溜溜像浸了醋的青梅，“她才是你的岳母大人?！?br/>
    青狐“哈”地冷笑了一聲，“既然如此，那些年你為什么還跟著他？你不知道葉濟申的原配夫人是我們家老太太嗎？”

    刺蘼被說中心事，惱怒地罵道：“是我先認(*識他的！”

    陳曜嶙隨即問道：“你是怎么認識他的？”

    “我遇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倆兄妹已經(jīng)在流浪了，我還記得那一天是雨天，他們倆在橋洞里躲雨，葉濟申抱著他妹妹哄她睡覺，可葉濟言一直哭鬧著肚子餓，他們倆都那么瘦，瘦到我以為風再大點，就能把他們的脖子吹斷，”這些事在刺蘼心中清晰的猶如昨日，只稍一回憶，所有的畫面便像潮水般奔涌而出，“我站在葉濟申面前，他頭也不抬，對我說了一句話。”

    青狐接道：“他說什么？”

    刺蘼淡淡地笑，“他說：‘不要吃我妹妹，她還小?！?br/>
    青狐點頭，“舍己為人，果然是外公?！?br/>
    刺蘼又笑，“緊接著他又說：‘也不要吃我，我太老?！?br/>
    青狐偷笑，“這才是葉舟的爸爸嘛?！?br/>
    “你們扯遠了?！标愱揍仔笨窟M椅子，兩手交握著放在相疊的膝頭，“后來呢？”

    “后來我就跟著他們倆過上亡命天涯的日子了?！贝剔掳櫭迹拔乙恢庇X得奇怪的是，葉濟申的那些敵人在追逐他的過程里，一直都很小心翼翼，他們很害怕葉濟申受傷，更不要提取他性命，也因此我們很多次才能化險為夷?！?br/>
    陳曜嶙皺眉，“追他卻又不敢傷害他，看來他們是為了某種目的要把岳父完好無損地帶回去。”

    青狐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難道外公是逃婚？”

    刺蘼舉著涂抹鮮紅蔻丹的手指，作勢要戳青狐的眼睛。

    陳曜嶙又問：“你見過那些人嗎？”

    刺蘼立即轉(zhuǎn)頭，猙獰的臉色轉(zhuǎn)瞬變得溫柔大方，“當然見過啊?！?br/>
    “這些人有什么特點？”陳曜嶙問道：“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地方嗎？”

    刺蘼歪著頭想了想，“他們都是尋常人的模樣，要說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他們都是咒術(shù)師。”

    “什么？”青狐站起身，差點掀掉面前的矮桌，“你怎么不早說？”

    刺蘼不滿地看向他，“你又沒問?！?br/>
    “你！”青狐氣得直跳腳，“這么重要的線索你怎么不早說？”

    刺蘼不以為然地扭過臉，“這怎么會是重要的線索？葉濟申是咒術(shù)師，追他的人也是咒術(shù)師，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嗎？自相殘殺不是人類一直以來就擅長的事嗎？”

    “喂，不許諷刺人類！”青狐瞥一眼現(xiàn)場唯一的人類，護短心切。

    “呃……”陳曜嶙頗為尷尬地笑，“作為貓科動物，我也有過非人的經(jīng)歷?！?br/>
    青狐跳過話題，低聲問刺蘼道：“同為咒術(shù)師，那些人為什么要追外公？還有，這些咒術(shù)師也姓葉嗎？”

    “姓不姓葉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他們一定都是一伙的?！贝剔碌目跉庥行┎荒停爸劣跒槭裁醋分~濟申不放，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也不清楚啊。”

    繼續(xù)追問了幾個問題后，刺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氣得青狐直罵她當年是色令智昏，連真相都沒搞清楚就跟著男人跑遍半個中國。

    陳曜嶙眼見再也問不出什么，便起身說道：“那行吧，今晚就先這樣，我也該下去了?！?br/>
    正忙著廝打青狐的刺蘼?lián)]揮手，怒道：“慢走不送！”

    “這是我們家！”青狐齜牙咧嘴地罵，“主人您先下去吧！等我把她趕出咱們家馬上就下去！”

    已經(jīng)走到樓道口的陳曜嶙盯著青狐半晌，忽然問道：“青狐，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誒？”青狐搖頭，“沒有啊?！?br/>
    “那好吧?！标愱揍孜⑽⑿Γ斑^河拆橋這件事，一定要低調(diào)。”

    刺蘼氣得直嚷：“真沒看出來你是這種人！”

    陳曜嶙低低笑著，揚長而去。

    寬闊的頂樓上只剩下青狐和刺蘼兩個人，確切來說，是只剩下他們這兩只化為人形的妖怪。

    “不打了！”刺蘼不顧形象地癱倒在椅子上。

    青狐坐在她身邊，嘿嘿地笑。

    頭頂上的白熾燈發(fā)出亮白的光，兩只飛蛾扎進光圈，用身子在燈管上撲撞出輕微的聲響。

    “把手伸出來?！贝剔潞鋈徽f道。

    “干什么？”青狐邊問邊把手伸出去。

    刺蘼握住青狐的手，搭出兩根手指，竟沉默地把起脈來。

    青狐安靜地看著她，先前和陳曜嶙在一起時的孩子氣逐漸收了起來。

    等了一會兒，刺蘼終于放開他的手，她的眼被明黃緞帶綁著，叫人看不清神色，唯有那雙艷麗的唇，抿得死緊。

    青狐縮回手，漫不經(jīng)心道：“別是把出了喜脈，嚇得不敢說話了吧？”

    “我倒希望是喜脈，現(xiàn)如今，普通的狐貍精都找不著幾只，更何況是青丘的九尾妖狐。”刺蘼冷冷地笑，“你若生下一只小狐貍，最好交給我來撫養(yǎng)?！?br/>
    青狐也笑，“奪人子嗣，沒有這樣的道理。”

    “哼，”刺蘼冷哼，“一個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的父親，有什么資格來照顧孩子？”

    青狐平靜地撫平袖子，“你什么時候看出來的？”

    刺蘼甩袖起身，背對著青狐徑直往樓下走去。

    “等等！”青狐急呼，“不要告訴別人！”

    刺蘼的身形一頓，忽然轉(zhuǎn)身，噔噔幾步走到青狐面前，“啪”的一巴掌甩上他的臉。

    青狐被打得歪過臉，卻沉默無言。

    刺蘼被他的態(tài)度激怒，跺腳罵道：“你身為妖怪的自尊心哪去了？你祖師爺爺當年就是這么教導你的嗎？你看看你自己！人不人妖不妖！你知不知道那些小貓小狗是怎么說你的？拖著這副要死不活的身體，你圖個什么？”

    青狐摸著自己漸漸浮現(xiàn)出五指印的臉，忽然笑了，“我圖的什么，你是過來人，最清楚不過，不是嗎？”

    刺蘼一愣，眉毛越擰越緊。

    青狐失笑，張嘴又要說話，誰知刺蘼反手又是一巴掌，將青狐的另一邊臉重新打歪，那力道，重的就像一塊磚頭拍過來，連腦漿都要原地震蕩上三圈。

    青狐驚愕地瞪著她，“干嘛又打我？”

    刺蘼甩甩手，殷紅的唇輕輕一抿，陰晴不定地笑了，“剛才那巴掌打的是你，現(xiàn)在這巴掌打的是我自己。”

    青狐瞪大眼，無辜道：“你打的都是我！”

    “哦？是嗎？這也沒有辦法嘛?！贝剔轮赶蜃约旱难郏p松地笑，“我是瞎子嘛?！?br/>
    青狐摸著兩邊火辣辣的臉，哭笑不得，索性越過刺蘼自己往樓下走。

    對待不講理的女人，打不過，起碼躲得過。

    “等等！”這回換做刺蘼叫住青狐。

    青狐小心地護住兩邊臉，謹慎回頭，“干什么？”

    刺蘼撇嘴，笑道：“看在你替我挨了一巴掌的份上，我決定，接下來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會幫著你。”

    “是嗎？”青狐淡然地笑，“你若能幫我護著青青，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了?！?br/>
    話剛出口，他忽然愣住了。

    刺蘼奇怪地看著他僵硬的身影，“怎么了？”

    “呵……沒什么，”青狐仰頭看向天邊的明星，兩側(cè)臉頰的紅高高腫起，顯得憂傷而滑稽，“我只是想起很多年前，也有個男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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