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前輩……

    楊謹(jǐn)知道這不會是旁人，只會是玄元派的前任掌門，也就是現(xiàn)任掌門的師父。

    據(jù)說這位前任掌門不止武學(xué)修為出神入化，自身境界更是通天，聽聞已經(jīng)駕鶴西游了。

    往常說到“駕鶴西游”幾個字，都是對先人故去的恭敬、隱晦的說法，可是放在這位的身上，卻是真的成仙去了。

    成仙究竟是怎樣的境界，成仙之后又是怎樣，楊謹(jǐn)想不出，她也不怎么感興趣。令她感興趣的，是這位前任掌門的容貌，怎么看著有點兒像……自己呢？

    楊謹(jǐn)不禁凝神細(xì)看了看那畫中人，那畫中人一雙英氣勃勃的眸子似乎也在看著她。眸子之上是飽滿的額頭，眸子之下是挺俊的鼻梁，以及隱含鋒芒的薄唇。

    楊謹(jǐn)一怔。她突然意識到，與其說這位前輩和自己像，倒不如說她和挽月山莊的莊主相像，尤其是那鼻梁和薄唇。

    可是，她們兩位怎么會長得像呢？

    楊謹(jǐn)困惑一陣，猛然想起莊主曾對自己說過，玄元派的現(xiàn)任掌門是她的同門師姐，所以，這位前任掌門就是莊主的師父了？而且，她們之間還有親緣的關(guān)系？

    想到柴麒，楊謹(jǐn)又驚住了。她見過柴麒的次數(shù)很有限，加之每每相見，她不是畏敬就是恐慌，幾乎沒有機會看清楚這位掌門的面容。但仔細(xì)想來，似乎掌門的容貌和畫中人還真有幾分相像，尤其是那飽滿的額頭，和挺俊的鼻梁，還有周身的氣度。

    自己，莊主，掌門，加上前任掌門，究竟為何會有相像之處？楊謹(jǐn)著實困惑了。

    她如今已經(jīng)長大了些，經(jīng)歷了這近一年的磨練，心智也成熟了許多。她不再似曾經(jīng)那般懵懂，眼前的現(xiàn)實，令她沒法不多想，而想了的結(jié)果，則直指她毫無概念的自己的身世。

    人活一世，若是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曉得，是不是太過悲哀了些？

    楊謹(jǐn)抿唇不語，心中探究的念頭卻更深切了。

    夕陽西下，倦鳥歸林，偌大的玄元派也從喧騰噪雜聲音中漸漸陷入了安靜，各院各房陸陸續(xù)續(xù)亮起了燈盞。

    天已擦黑，楊謹(jǐn)眼睜睜看著透過祠堂窗隙投照在三幅畫像上的落日余暉越來越窄，直到再也尋不到分毫蹤影，整座祖師祠堂像被忘卻在塵世之外的孤島之上，被一重接一重的昏暗所包圍。

    月華初上，代替了白日里太陽的光輝，使得仍獨跪在蒲團上的楊謹(jǐn)并不覺得孤寂，亦使得昏暗中的畫像與玉石牌位重又回復(fù)了模樣，像溫和、慈祥的目光，俯視著跪在下方的細(xì)瘦身影。

    相較于白日，楊謹(jǐn)竟覺得此時此刻，她距離那些英魂更近了些。

    她并不覺得害怕，反倒覺得心境平和得很。唯一不適的，就是左肩頭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尤其是因著跪得時間長了，腿部的麻木酸脹牽帶著那里，痛意更加深了幾分。

    之前，楊謹(jǐn)曾經(jīng)就著穴位，忍痛推拿了幾下，疼痛得以緩解。而此時，她已經(jīng)意識到，那里比她想象的傷得還要重。

    祖師祠堂中，她沒法扯開衣襟查看究竟，縱然沒有旁人，那樣做也太不恭敬了些。

    楊謹(jǐn)自問并非玄元派弟子，不必遵循孟月嬋的指示死守在這里。之前跪在這里，一則是不愿傷了師父楊敏的臉面，二則便于掌門找到自己，以供自己辯解清楚。

    可是等了許久，掌門或者師父都沒有出現(xiàn)，身為一個醫(yī)者，她深知傷了筋骨若耽誤了治療會是怎樣的后果，于是也不再在這里死板跪著，站起了身。她依稀記得去別院的路旁，生著一種治瘀傷的藥草，藥書提及時，說是頗具療效。她打算去采摘些，先回房敷在傷口上療傷。至于旁的，等見到師父或者掌門的時候再說。

    祖師祠堂門外的鎖自然阻不住楊謹(jǐn)，從窗戶跳出來之后，楊謹(jǐn)便朝著別院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黑，眾弟子都回到各自的房中去了，所以并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的行蹤。楊謹(jǐn)自問心中無愧，就算是大日頭底下，她也敢坦然面對任何人。

    通往別院的小路寂靜幽深，若不是有月光從樹葉的縫隙中透射下來，當(dāng)真就黑漆漆一片了。楊謹(jǐn)憑著記憶尋過去，間或能聽到一兩聲不知什么鳥的奇怪叫聲。

    終于到了目的地，她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陣，總算找到了那種藥草，又就著月光看了看形狀，確認(rèn)是要找的那種無疑，方放了心，起身，準(zhǔn)備折回自己的房中用藥。

    突地，她的身形頓住，凝神側(cè)耳聽了聽——

    寂寥的夜色中，遠(yuǎn)遠(yuǎn)的有爭吵聲傳來，聽那聲音似乎還有些熟悉。

    楊謹(jǐn)幾乎是下意識地三下兩下便翻上了最近的一棵粗樹上，輕輕地將幾株剛摘下的藥草揣入懷中，又小心翼翼地伏在樹枝中間，靜觀下面的情景。

    “敏敏！敏敏你又急什么！”緊隨在后面的柴麒猛然搶上身，扯住了在前面疾走的楊敏的手臂。

    “你放開我！”楊敏極力掙脫著。

    柴麒不肯放手，當(dāng)世兩大高手便像兩個不會武功的尋常女子一般撕扯，糾纏在了一處。

    “敏敏！你到底還要鬧到什么時候？”終是柴麒猛然發(fā)力，將楊敏束縛在了自己的懷中。

    “我鬧？”楊敏咬著嘴唇，眸子中有晶瑩閃爍。

    柴麒的身子一僵，忍不住抬手，想撫摸她的面頰，卻被楊敏生硬地避開了。

    “你這樣，不是鬧，是什么？”柴麒目光幽深，聲音卻柔婉了許多。

    楊敏別過臉去，不肯看她。

    柴麒嘆息道：“十年了，你還是這樣……難道我們一輩子都要這般過嗎？”

    楊敏聞言，霍然轉(zhuǎn)臉，冷笑道：“你也知道這樣過了十年了？”

    柴麒蹙眉。

    楊敏顫聲道：“十年了，你哪一年不去那里看她？你倒是說說！”

    柴麒的眉頭擰得更深，半晌方道：“你難道不是每年都去北方祭奠你的母親？”

    楊敏怒極而笑：“不錯，我是每年祭日都去祭奠我母親，可你呢？你每年千里奔赴昆侖山，又是為了誰？非要我說得清楚嗎？”

    “她是我?guī)煾福　辈聍杓甭暤馈?br/>
    “你只當(dāng)她是師父嗎？”楊敏針鋒相對道。

    柴麒身軀一震，呼吸都重了幾分：“所以，你就收了那小……小丫頭為徒，故意礙我的眼？故意惡心我？”

    楊敏則根本不接她的話茬兒，森然道：“你也承認(rèn)，你不止當(dāng)她是師父了吧？”

    “你……”柴麒氣急，“這么多年了，我同你解釋了多少次了？她是我?guī)熥?，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沒有她老人家，這世間早沒有了我的存在！你還要我解釋多少次？”

    楊敏冷笑，不語。

    柴麒凝著她那張清麗秀美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有強烈的憤意涌上心頭：“阿睿她們兩口子稀里糊涂地收養(yǎng)了那小丫頭倒也罷了，畢竟她們不是至親?？赡阍撉宄?，我的親弟弟是怎么死的！他又是為了什么而甘愿與那些人同歸于盡的！”

    她說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小丫頭是個什么來歷，你不是不清楚。我沒找她的麻煩已經(jīng)算是大度，可你讓我日日看著她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不是難為我、惡心我又是什么？”

    楊敏的神情有了一兩分和緩，沉聲道：“我沒想礙你的眼，更沒想惡心你……謹(jǐn)兒是個天分極高的孩子，我看重的是她的天資，至于旁的，那是上一輩的恩怨，與她何干？”

    “正是因為是上一輩的恩怨，我才沒找她的麻煩，”柴麒道，“但你不能強求我日日見到她，還得和顏悅色地對待她！”

    楊敏霍然甩開柴麒，“十年了！柴麒，整整十年了，你還是這般！你只顧及你自己的感受，你從來不……”

    她說著，胸口一酸，奪路便走。

    “敏敏！”柴麒慌了，不顧一切地攔腰在背后抱住了她，“你把話說清楚！我怎么、怎么只顧及我自己了！”

    楊敏凄然垂首，定在原地，半晌不動不言。

    柴麒嚇壞了：“你說話啊，敏敏！你別嚇我……”

    “錯了……”楊敏喃喃著。

    “什么？”柴麒面露疑色。

    “是我當(dāng)初，錯了……本就不該答應(yīng)你……”楊敏說罷，不顧一切地掙開柴麒的手臂，頭也不回地跑開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柴麒扎著雙手，木雕泥塑般怔立在原地，許久，方醒過神來，她木然地抬起手臂，凝著已經(jīng)貼著肌膚滴落的淚水在手背上擦過的晶瑩痕跡，癡然。

    那是方才楊敏落下的淚。

    然而，接下來，她像是突然醒過神來似的，厲聲道：“什么人在樹上？下來！”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后，楊謹(jǐn)扭捏地蹭到她的面前，耷拉著腦袋，不敢抬頭與她對視。

    “你是……”柴麒面沉似水，“是你？”

    她之前被楊敏亂了分寸，兩個人誰都沒察覺到第三人的存在。此刻，已經(jīng)認(rèn)出來偷窺的是誰了。

    然而，這個事實更令柴麒憤怒，冷森森笑道：“好啊！好?。∽鲞@等茍且勾當(dāng)，你倒是輕車熟路的很啊！真是家學(xué)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