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崔凌霜很欣賞鴛鴦的適時的沉默,暗自感嘆身邊的丫鬟何時才能如鴛鴦這樣省心。
“白芷,紅櫻,藍黛,”她一連喊了三個貼身丫鬟的名字,流霜閣卻靜悄悄的沒人應答。
“二姑娘,紅櫻在牡丹小筑處理王嬤嬤的后事。白芷和藍黛因照顧不當,每人被罰了五大板……現(xiàn)在由我伺候你的生活起居?!?br/>
主子犯錯,奴才受罰,這肯定是祖母的警告手段之一。若她還不長記性,估計祖母會換掉所有伺候她的丫鬟,徹底將她拘在府中不能外出。
祖母姓楊,出自洛川上游的楊家。民間常說“洛上楊,洛下崔?!弊阋娐逅饔驐罴遗c崔家相差無幾。
上輩子受顧氏影響,崔凌霜一直不喜歡祖母。重生之后,卻對這個獨自拉扯兒子長大,并能在宗族爭得一席之地的女子十分欽佩。
若她能早些認識到祖母的厲害之處,并好好學習,最后又豈會落得那樣的境地。
沐浴更衣之后,天色已經不早。她問鴛鴦,“現(xiàn)在過去找祖母合適嗎?”
鴛鴦道:“老夫人說了,姑娘早些休息,有什么事兒明早再說?!?br/>
崔凌霜轉身去了書房,鴛鴦自然也跟著去了。看到昔日擺滿了物件的多寶閣空空如也,她驚詫的問:“二姑娘,書房好像空了些。”
崔凌霜指著多寶閣道:“這兒原來放著綠寶石的盆景,這兒放著琉璃飛天,這是遙城的紙鳶、黃溪的木雕……全都是好東西,可惜玩物喪志,我都收了起來。”
鴛鴦認真聽著,始終不曾搭腔。如果二姑娘是想讓她傳話,那么目的達成,她肯定會將在書房看到的一切如實告知老夫人。
崔凌霜開始練字,十分不習慣手中的軟毫筆。這種筆彈性小,適宜初學者,比如上輩子她最愛的簪花小楷。
衛(wèi)柏寫字喜用硬毫,運筆時萬毫齊力,落筆后骨氣十足,剛勁不饒。為了不被衛(wèi)柏小瞧,她很是花心思練過書法。并學衛(wèi)柏用硬毫,寫行草。
重生之后,她想過將筆全部換成硬毫。只因軟毫實在難用,筆尖落在紙上就趴下散開彈不起來,一點兒也不如硬毫書寫時的爽利與揮灑自如。
可當白芷將硬毫擱在筆架上時,她卻選了軟毫。萬事皆難,她不能和上輩子一樣,只做擅長之事,遇到困難就找借口放棄。
不就是寫一手好字嗎?
相信勤學苦練之后,她定會用硬毫寫出平和柔韌,軟毫寫出剛健挺拔。
飽筆須快,渴筆宜慢。
崔凌霜很快就進入了練習狀態(tài),任由時間分分秒秒流逝在書寫之間。
鴛鴦背著她偷偷打了個呵欠,提醒道:“姑娘,早些歇息,今兒剛淋了雨,若這樣病了,奴婢可擔待不起……”
崔凌霜下意識的回了一句,“快沒時間了!”
蘭考河段決堤引發(fā)河防舞弊案,這樁案子只是歸寧侯府崛起的踏板。即便沒有這塊踏板,歸寧侯府也會因宮中的衛(wèi)美人誕下皇子而重新回歸朝野。
簡言之,她可以拖延河防舞弊案的爆發(fā)時間,卻不能阻止衛(wèi)美人產下皇子,無論如何衛(wèi)柏都能一飛沖天。
這種情況下,她巴不得把每一分鐘都用來武裝自己,哪還有心思睡覺!
“二姑娘,你說什么沒時間了?”
崔凌霜擱下筆,明白過猶不及。鴛鴦不是她的人,今夜若搞得太晚,祖母那邊定會以為這是她故意所為。
卯時,崔凌霜剛睜眼就被告知一會兒要去慎德堂。
祖父在世時,慎德堂是其招呼族老商議族中大事兒的地方。此行去慎德堂,而非惠暖閣,說明有外客在場,祖母將昨兒的事兒當成宗族事物,而非家事!
聽到這種安排,她十分感謝祖母。
有些事兒,鬧得越大越容易取信于人。昨日與李修說話那會兒她忽然改了主意,覺著沒必要那么著急的借神鬼之口說服這人。
端看道士抓鬼,神婆請仙,都有一個與“鬼神”接觸交流的過程。想讓李修徹底信服,或許她也該做戲做全套,把事情押后一日效果會更好。
若說重生之前的崔凌霜是個性格軟弱,毫無主見,遇事習慣依賴別人的女子,重生之后,她的本性早已扭曲。
無論是思考方式還是行為方法,都在模仿衛(wèi)柏與謝霽,既有從前者那兒學來的隱忍算計,也有從后者那兒學來的膽大變通。
前往慎德堂的路上,她問鴛鴦,族長是否會來?鴛鴦告訴她,族長不來,老夫人只喊了三房的修哥兒。
聽到這個答案,她朝著鴛鴦粲然一笑,族長不來真好。
重生之后,她對這位三叔公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此人確實恪守誓言,對長房和崔衍都非常好。
正是這種超乎尋常的偏愛,讓三房的人特別仇視長房,處處給長房的人難看。換個角度來想,他若真心善待長房又豈會不知兩房私下發(fā)生的齷齪?正是他的行為把長房眾人全都架在了火上……
臨走時,崔凌霜瞥了眼從大廚房端來的早膳。只見食盒里放著小米粥,油餅,白水煮蛋,外加一碗大煮干絲,真是乏善可陳。
鴛鴦隨著她的視線也朝食盒看去,不自覺的皺了皺眉,卻沒多言。
慎德堂內,首座空著,老夫人端坐于首座右側。穿著件丁香色圓領偏襟蜀紗,下面是條繡著葫蘆雙福的撒花裙。
鮮亮的顏色讓老夫人看起來年輕了不少,崔凌霜卻無由的感到心酸。李修不過是個舉人,當不起老夫人這般尊重。
崔衍坐在老夫人下手,一臉不高興,似乎很討厭幫妻女收拾殘局。
上輩子就這段時間,他在外頭找了個女子。此人的出現(xiàn)加劇了他與顧氏的矛盾,以至顧氏迫不及待地跑到京城避開這一切。
之后幾年,她們母女待在京城。他把那女子接回府中,趁著顧氏不在,那女子儼然成了長房嫡支的主母。
待她嫁給謝霽,顧氏從京城返回崔府,不過一年就死于痰癥。她恨崔衍涼薄,自那時就與崔家斷了聯(lián)系……
崔凌霜還在神游天外,崔衍對面的顧氏坐不住了,只見她忽然跪在老夫人腳邊。拿帕子捂住眼角就開哭,自責是她讓崔凌霜受到驚嚇,這才會冒失的跑出府邸。
還說崔凌霜原本要隨著她上京探親,如果老夫人重罰崔凌霜,京城一行就會落空等等。
顧氏言辭委婉,話里話外透著崔凌霜上京就能嫁個好人家的意思。隱隱還有一絲埋怨,若老夫人不能幫崔凌霜找個同樣優(yōu)秀的,起碼不要耽誤自己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