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館，門前是一條很大的巷子，巷子兩邊酒館林立。就在那巷子的人群之中，可以清晰看見一條人流往遠(yuǎn)處涌動，其中還夾雜著很多年輕的、帶著醉意的喊聲：

    ”那幫太狗實在可惡！“

    ”出身怎么了？竟敢欺負(fù)到咱們頭上！“

    ”走，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去！“

    傅夢澤和洛霜如也加入了人流，往前跑去。年輕的身軀在夜幕下、人群中穿梭而走，不緊不慢。道路兩旁，華燈初上，蒙蒙天際之間，一輪皓月高懸，清輝柔和地灑向人間。

    洛霜如以前從未在夜晚出過宮來，此時看到如此夜色，轉(zhuǎn)頭便想跟傅夢澤說些什么，一眼看到月華映照之下少年的臉龐，不由自己臉上一紅，原本很多的話出得口來卻只有兩字：“夢……夢澤……”

    傅夢澤趁著酒勁，跟著大隊走得正歡，聽洛霜如一喚，也沒多注意，頭也沒回地應(yīng)了聲：“恩?！?br/>
    洛霜如停了停，臉上紅霞再起，道：“夢澤，你看今晚的月亮這么好，我聽人家說，棲山萬紫臺上看月亮最好了，不如，不如我們……”

    少女yu言又止，是啊，這個青蔥的年紀(jì)，面對的又是這個人，又怎么會那么容易呢？

    傅夢澤卻絲毫沒有覺察到少女的神態(tài)，他的心頭此時正涌上一股不平之氣。

    平民出身怎么了？賤民出身又怎么了？我從小就被人說是閹人奴才的兒子，說一輩子都是奴才命，我都不想理會，我只想過得ziyou自在，做想做的事情?，F(xiàn)在我不就是報了個舉試而已嘛，你們這群太族的人憑什么就不讓我們應(yīng)試了？雖然我本不想報這麻煩的舉試，但既然答應(yīng)了霜如，那就要言出必行。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幫太族的人有什么能耐，能不讓我去參試！

    他正在想著，那十大碗的酒意興奮地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聽到洛霜如的話，好像沒聽很清楚似的，隨后問了句：“霜如，你是太族出身的，你說我們平民能不能報舉試？”

    洛霜如聽這一問，想說的話沒法繼續(xù)，只得答道：”能啊，為什么不能？“

    ”就是，太族、平民，不管什么出身，不都是人嘛，又有什么區(qū)別？出身又不是自個能定的。霜如，你說為什么出身好就可以看不起出身差的？“傅夢澤好像在回答，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洛霜如以為問的是自己，便道：”夢澤，沒有啊，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說到這里，她連忙補道：”當(dāng)然，還有子羿，還有成弼……”

    “說的對，”傅夢澤轉(zhuǎn)頭看著洛霜如，笑著，突然一下握住了少女的右手道，“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什么出身不出身的，誰管他，哈哈！“

    洛霜如只覺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年輕有力，掌心相觸之間傳來一股溫暖的熱量，她臉上不由得一紅，下意識地一下甩開了傅夢澤的手。

    傅夢澤一愕，看著少女。洛霜如半低著頭，口里連忙轉(zhuǎn)了話題道：”夢澤，你看，我們是不是快到了？“

    傅夢澤一下醒覺，抬頭看了看前方，點了點頭道：”是啊，看來馬上就到地方啦！“

    洛霜如左手輕輕撫了撫右手，掌心那股余熱隱隱還在，心頭小鹿依然不住亂跳。為了掩飾一下那種莫名的害羞和尷尬。她連忙也抬頭往前看去。

    只見大路在前方突然一下開闊，現(xiàn)出一個偌大的廣場來，場中立著一個高臺，臺上張燈掛彩，兩邊大柱之上各掛一聯(lián)，上聯(lián)”說文臣武將忠jiān善惡皆有報“，下聯(lián)”唱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總無常?！?，橫額四個大字”錦繡戲臺“。臺前簇?fù)碇鴶?shù)百人，分為左右兩邊，一邊個個衣著華麗，顯是太族子弟，另一邊各式雜陳，當(dāng)是平民一邊，雙方正七言八語對罵著，人聲鼎沸，吵成一團(tuán)。

    傅夢澤和洛霜如隨人流剛剛走入平民一邊，此時只見太族子弟中有一人幾步跑到戲臺之上，大聲朝臺下的平民子弟喊到：“吵什么吵什么？大晟的江山從來就是皇上帶著我們太族人打下來的，當(dāng)然也應(yīng)該由我們太族人來替皇上守著，你們這些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的低等賤民，有什么資格來我們爭？”他一身綢緞，滿面驕色，洛霜如一看很是眼熟，咦，這不就是那天在邀月亭前鬧事的顏亥嗎？

    平民舉子們一聽，群情激奮。傅夢澤酒意上涌，正想沖到臺上與之辯駁，但離戲臺之間還有層層人群。正在他撥開人群往前時，平民舉子中已有一人沖了出來，那人年紀(jì)甚輕，才十五六歲，但卻長得粗大壯實，身上所著卻不是其他平民那般平常的布衣，而是錦衣綢緞，看來應(yīng)該是出自富商人家。他幾步跑到臺上，指著顏亥道：“胡、胡、胡言亂、亂、亂語！”

    臺下無論太族還是平民舉子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怎么上來了一個口吃的大老粗??？

    顏亥正想開口嘲諷，那粗壯少年又道：“我、我大晟高祖皇帝開、開、開國之初，麾下文臣武、武、武將皆是什、什么出身，你、你可懂、懂得？”

    眾人一聽，喲，這結(jié)巴粗人，居然說起話來還文縐縐，居然給顏亥出難題？

    顏亥本想笑他，但一聽他出此一問，自己居然答不出來，一時語塞。粗壯少年見狀，續(xù)道：“大、大晟開國之后，高祖皇帝設(shè)揚、揚、揚威閣，上、上掛開國勛臣畫像，五臣十八將共、共、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七人皆為平、平、平民出身。你、你可知曉？”

    他一番話說下來，雖然口吃嚴(yán)重，但用詞文雅，聲音洪亮，更加上一臉非常正經(jīng)的模樣，真是即滑稽有趣，又頗有氣勢。一眾平民舉子忍笑之余，盡皆鼓噪起來，高聲喝彩。

    顏亥答不出題，面子掛不住，便氣急敗壞地罵道：“哪里個結(jié)巴的傻子？居然敢在這跟顏少爺我耍臭嘴皮子？”

    那粗壯少年道：“我、我、我姓荊名、名、名與文，尚京人士。你、你所說盡、盡是謬誤，我自、自然要加以更、更正?！?br/>
    他說得一本正經(jīng)，但這在顏亥聽來卻是毫無情面的當(dāng)面奚落，他面子上如何掛得住，便氣急敗壞地伸手想把腰間的佩劍拔出來。

    此時太族子弟中不知何時已有兩人走到臺上顏亥身邊，其中一人傅夢澤和洛霜如一看都認(rèn)出，正是當(dāng)年棲山萬紫臺上遇到的韓通，另一個則是一個年近三十的灰衣人，一臉冷淡的神情。那灰衣人放低聲音向顏亥道：“顏公子，你不記得了，我們這是來干什么的？”

    顏亥一聽，登時醒悟，腰間的手又放了下來。那灰衣人低聲與顏亥和韓通說了幾句，顏、韓兩人點了點頭，顏亥便向那錦衣舉子荊與文道：“傻結(jié)巴的，我不和你吵嘴。有種，我們兩邊各派五人，三文兩武，比上五場，哪邊贏了三場就是贏家，另一邊輸家所有的舉子都要退試。

    韓通也向著臺下的平民舉子道：”對啊，你這幫賤民，敢嗎你們？”

    荊與文道：“今、今晚來此，其、其意便、便是與你、你等比試，你所言，正、正合我、我意！“

    臺下的平民舉子本來就憋著一股要與太族見個高低的悶氣，便一起給荊與文高呼助威：

    “不錯！”

    “比就比！比死這幫狗東西！”

    平民舉子一片響應(yīng)和對太族的罵聲，太族舉子也陣陣粗言回敬。

    荊與文向臺下平民舉子拱手欠了欠身，道：“我、我、我荊與文才疏學(xué)淺，但逢、逢此機遇，確、確是很想與這些太、太族之人一、一較高下，不、不知諸位可、可否應(yīng)允？“

    平民舉子見他挺身而出，太族舉子為首的顏亥也被其著實奚落一番，便都齊聲說：“好！就你了！””啊喝！“

    顏亥見派了荊與文出戰(zhàn)首場，半笑著問了句：“傻結(jié)巴的，居然是你第一個來？哈哈！你是要比文還是要比武？”

    荊與文答道：“與、與、與文與文，自、自然是文了！”

    他這話一出，臺下平民和太族兩邊都是一陣嘩然，眾人紛紛邊笑邊言：

    “什么？他報的竟然是文試？”

    “看他那大老粗的模樣，我還以為他是個學(xué)武的呢？”

    “不對，你不見他句句文雅、剛才還引經(jīng)據(jù)典嗎？”

    顏亥哈哈大笑：“你個傻結(jié)巴竟然是學(xué)文的？哈哈，真是老牛吃花，大煞風(fēng)景！還用派誰，我……”

    他一高興，正想毛遂自薦，身邊那灰衣人咳嗽了一聲，將他話頭蓋住，低聲道：“顏公子，在下看你還是不宜出場。”

    顏亥似乎很聽那灰衣人的話，但又覺得這荊與文看樣實在很容易對付，便也放低聲音問道：“鮮于離，這小子呆頭呆腦的，我來就是啦？”

    那灰衣人鮮于離聲音極低，但顏亥和韓通耳里卻非常清楚：”此次比試的用意兩位公子都很清楚。在下以為二位還是作壁上觀為好，派幾個得力的人上去應(yīng)戰(zhàn)，只要能找到對方出類拔萃的人物即可，余下的事按先前所說，就交給在下來辦?！?br/>
    顏亥和韓通聽完，都點了點頭，顏亥向韓通打了個顏色，韓通會意，便幾步跑到臺邊，指著太族舉子里的一人道：”溫旭，你上來！“

    那人應(yīng)了一聲，奔到臺上，卻是一個二十余歲的青年。顏亥見他來了，便指著溫旭，朝荊與文道：”小子，你知道他是誰嗎？“

    荊與文道：”溫、溫旭，我曾聽過你、你、你的名頭，所謂京、京、京城太族少壯文、文才第一人，對否？“

    ”聽過了，那還不就快點磕頭認(rèn)輸？“

    荊與文大笑搖了搖頭，認(rèn)真道：“不對、不對，常言盛、盛名之下、其實難、難符，尚未比試，又、又怎、怎可知輸贏？請、請快、快將比法說、說來?！?br/>
    那溫旭平日被人吹捧慣了，見荊與文這么一副一本正經(jīng)、似乎不以為然的樣子，便兩步上前道：”哼哼，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多少斤兩。文斗之中，詩詞對賦、書畫琴棋，你要比那樣？

    荊與文道：“對、對........”

    “對什么對，哪個才對？”溫旭問道。

    “對、對......”荊與文依然重復(fù)。

    溫旭念頭一轉(zhuǎn)，問道：”你是說要對對子？“

    ”對、對......“荊與文拼命點頭。

    連說三句，都是同一字，卻是不同意思，荊與文這番對話，惹得臺下眾人不禁大笑起來，就連平民的舉子也忍不住捧腹。

    ”好，那你我各出一對，如何？“溫旭道。

    ”不、不可，“荊與文擺手道，”對、對乃你之出題，我、我自有題出，你、你請先來?！?br/>
    溫旭一笑，想了一想，便高聲道：“好，那我就當(dāng)仁不讓了。我有一聯(lián)，你可聽好——煙鎖池塘柳（注1）！”

    荊與文一聽，眼睛瞪大，有些驚訝之狀。臺下許多文舉子一聽此聯(lián)，也盡皆嘩然起聲，這全因這條上聯(lián)乃是古時一條絕對，在東洲流傳甚廣，但因其聯(lián)之中暗含金木水火土五行，一字一行，其句面又頗有意境，數(shù)百年來都沒人能夠?qū)Τ觥Ｒ蚨矫衽e子一聽，紛紛道：

    “這不就是五行絕對嗎？”

    “這小子怎么出這個上聯(lián)？他自己能夠?qū)Τ鰡?？?br/>
    “存心難為人！”

    臺上，荊與文想了一想，搖搖頭道：“我、我、我今日恐難以對上。”

    “好，”溫旭笑道，“你倒也實在，我就先贏一局?！?br/>
    “非、非、非也！”荊與文道。

    “怎么？下聯(lián)無對，還不認(rèn)輸？”

    “我、我有一問，文斗出題之人須自有題、題、題底，你可、可有下聯(lián)？”

    “早知你有此一問，”溫旭道，“此聯(lián)乃古之奇聯(lián)，數(shù)百年來無人對出，我料你也曾聽過，便以為我也沒有下聯(lián)是吧？哼哼，雖千古絕對，于我又有何難？給我聽好了——煙鎖池塘柳，燈垂錦欄波！”

    上下兩聯(lián)，五字五行，意境相通，果然是副好對！

    臺下一眾平民舉子本來以為溫旭自己也對不出來，那這題便是廢題，誰知他早有答案，在為其文才妙思傾嘆之時，不僅暗自捏了一把汗，紛紛心道：這回慘了，真要開門不利，先輸一局了！

    “甚、甚好！”荊與文也做稱贊。

    溫旭見荊與文和臺下各人對自己的妙對都紛紛稱好，臉上得意非常，顏亥、韓通等人早已走到臺下某處，此時見己方已勝一局，都喜出望外，還指著臺上的荊與文放聲譏笑。

    “炮鎮(zhèn)海城樓。”

    荊與文五個清晰的字在喧鬧聲中穿出，所有正在說笑、慨嘆的人忽然定住。

    溫旭心頭一驚，忙問道：“什么？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炮鎮(zhèn)海城樓?！扒G與文站在原地，表情依然呆板，但那五個字說起來卻異常流暢，與他慣常的結(jié)巴很不一樣。

    這回臺下的眾人也聽得很清楚了：

    “煙鎖池塘柳，炮鎮(zhèn)海城樓？”

    “火金水土木，火金水土木！“

    ”上下兩聯(lián)直接相對，且意境暗含東洲史上柳國都城古跡——柳海樓，果然工整?。　?br/>
    一眾文舉子不由為荊與文的下聯(lián)發(fā)出感嘆，溫旭自己曾費勁無限心思，才堪堪對出此聯(lián)，自以為世間已無人能及，誰知荊與文竟對得更為工整，他不敢相信地問道：“你……你不是說對不出嗎？”

    “我、我、適才所說是今、今日無對，但我、我往日早已對過，頗費了一番心、心思?！鼻G與文道。

    “好！對得好，對得妙??！”

    臺下響起一片喝彩之聲，溫旭見狀，便勉強道：”好，那就算你答對！“

    荊與文道：”對、對便是對、錯、錯便是錯，何來、何來算對一說？“

    溫旭可沒時間與他廢話，道：”該你，快出題來！“

    荊與文道：”待、待我思索、思索片刻.......“

    也不等溫旭答話，他倒是真的凝神思索起來，滿臉認(rèn)真的模樣讓人看得好笑。臺下洛霜如一見，拍拍傅夢澤道：”夢澤，你瞧這人真有意思，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還文縐縐的?！?br/>
    傅夢澤也笑道：“說句話就像念句詩，能不結(jié)巴嗎？”

    洛霜如被傅夢澤的話逗樂，兩人哈哈大笑。

    臺上荊與文還一個人在想著，溫旭可不耐煩，心想這小子是不是攝于我的名頭，不敢出題，便一臉驕色道：“你若再不出題，可就要當(dāng)你認(rèn)輸！”

    “好、好、好極！”荊與文忽然一拍掌道。

    臺下一眾平民舉子嚇了一跳：“人說讓你認(rèn)輸，你便說好極，難不成你要不戰(zhàn)而讓我平民一方先輸一場不成？”

    溫旭笑道：“你認(rèn)輸便好，我諒你也......”

    “聽、聽、聽題！”荊與文忽然一下打斷溫旭，斷斷續(xù)續(xù)道，“我且問你，文、文人相見對酌，常以雅令助、助、助興，雅令凡四四一十六類，你、你、你可知各是哪些？“

    溫旭正自高興輕松贏下一局，聽這呆巴居然是要出題，心想此人果然庸人一個，文學(xué)之試還出什么酒令的題目，便哼的一聲，接上便答：”這有何難？酒令二分，通令、雅令。雅令又分三十六類，有書令、花令、詩令、謎令，字令、典令、牌令、名令，器樂、和聯(lián)、算籌、干支，彩云、藏鉤、射覆、貫穿！“

    荊與文聽罷，豎起頭指道：”不、不錯，你、你所答、所答全中?！?br/>
    ”這就是你出的題？“溫旭譏笑道。

    ”當(dāng)、當(dāng)然.......“

    臺下平民舉子又是一片嘩然：這小子怎么如此草率，出一道這么簡單的題目？?。?br/>
    “當(dāng)然不是！”荊與文終于說完，又惹來臺下一片笑聲，傅夢澤和洛霜如兩人笑得更為開心。

    “那你的題是？”溫旭道。

    －－－－－－－－－－－－－－－－－－－－－－－－－－－－－－－－－－－－－－－－－－－－－－－－－－

    注1：本章中“煙鎖池塘柳”相關(guān)的上下聯(lián)皆取自古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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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酒館，門前是一條很大的巷子，巷子兩邊酒館林立。就在那巷子的人群之中，可以清晰看見一條人流往遠(yuǎn)處涌動，其中還夾雜著很多年輕的、帶著醉意的喊聲：

    ”那幫太狗實在可惡！“

    ”出身怎么了？竟敢欺負(fù)到咱們頭上！“

    ”走，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去！“

    傅夢澤和洛霜如也加入了人流，往前跑去。年輕的身軀在夜幕下、人群中穿梭而走，不緊不慢。道路兩旁，華燈初上，蒙蒙天際之間，一輪皓月高懸，清輝柔和地灑向人間。

    洛霜如以前從未在夜晚出過宮來，此時看到如此夜色，轉(zhuǎn)頭便想跟傅夢澤說些什么，一眼看到月華映照之下少年的臉龐，不由自己臉上一紅，原本很多的話出得口來卻只有兩字：“夢……夢澤……”

    傅夢澤趁著酒勁，跟著大隊走得正歡，聽洛霜如一喚，也沒多注意，頭也沒回地應(yīng)了聲：“恩?！?br/>
    洛霜如停了停，臉上紅霞再起，道：“夢澤，你看今晚的月亮這么好，我聽人家說，棲山萬紫臺上看月亮最好了，不如，不如我們……”

    少女yu言又止，是啊，這個青蔥的年紀(jì)，面對的又是這個人，又怎么會那么容易呢？

    傅夢澤卻絲毫沒有覺察到少女的神態(tài)，他的心頭此時正涌上一股不平之氣。

    平民出身怎么了？賤民出身又怎么了？我從小就被人說是閹人奴才的兒子，說一輩子都是奴才命，我都不想理會，我只想過得ziyou自在，做想做的事情。現(xiàn)在我不就是報了個舉試而已嘛，你們這群太族的人憑什么就不讓我們應(yīng)試了？雖然我本不想報這麻煩的舉試，但既然答應(yīng)了霜如，那就要言出必行。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幫太族的人有什么能耐，能不讓我去參試！

    他正在想著，那十大碗的酒意興奮地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聽到洛霜如的話，好像沒聽很清楚似的，隨后問了句：“霜如，你是太族出身的，你說我們平民能不能報舉試？”

    洛霜如聽這一問，想說的話沒法繼續(xù)，只得答道：”能啊，為什么不能？“

    ”就是，太族、平民，不管什么出身，不都是人嘛，又有什么區(qū)別？出身又不是自個能定的。霜如，你說為什么出身好就可以看不起出身差的？“傅夢澤好像在回答，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洛霜如以為問的是自己，便道：”夢澤，沒有啊，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說到這里，她連忙補道：”當(dāng)然，還有子羿，還有成弼……”

    “說的對，”傅夢澤轉(zhuǎn)頭看著洛霜如，笑著，突然一下握住了少女的右手道，“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什么出身不出身的，誰管他，哈哈！“

    洛霜如只覺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年輕有力，掌心相觸之間傳來一股溫暖的熱量，她臉上不由得一紅，下意識地一下甩開了傅夢澤的手。

    傅夢澤一愕，看著少女。洛霜如半低著頭，口里連忙轉(zhuǎn)了話題道：”夢澤，你看，我們是不是快到了？“

    傅夢澤一下醒覺，抬頭看了看前方，點了點頭道：”是啊，看來馬上就到地方啦！“

    洛霜如左手輕輕撫了撫右手，掌心那股余熱隱隱還在，心頭小鹿依然不住亂跳。為了掩飾一下那種莫名的害羞和尷尬。她連忙也抬頭往前看去。

    只見大路在前方突然一下開闊，現(xiàn)出一個偌大的廣場來，場中立著一個高臺，臺上張燈掛彩，兩邊大柱之上各掛一聯(lián)，上聯(lián)”說文臣武將忠jiān善惡皆有報“，下聯(lián)”唱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總無常?！埃瑱M額四個大字”錦繡戲臺“。臺前簇?fù)碇鴶?shù)百人，分為左右兩邊，一邊個個衣著華麗，顯是太族子弟，另一邊各式雜陳，當(dāng)是平民一邊，雙方正七言八語對罵著，人聲鼎沸，吵成一團(tuán)。

    傅夢澤和洛霜如隨人流剛剛走入平民一邊，此時只見太族子弟中有一人幾步跑到戲臺之上，大聲朝臺下的平民子弟喊到：“吵什么吵什么？大晟的江山從來就是皇上帶著我們太族人打下來的，當(dāng)然也應(yīng)該由我們太族人來替皇上守著，你們這些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的低等賤民，有什么資格來我們爭？”他一身綢緞，滿面驕色，洛霜如一看很是眼熟，咦，這不就是那天在邀月亭前鬧事的顏亥嗎？

    平民舉子們一聽，群情激奮。傅夢澤酒意上涌，正想沖到臺上與之辯駁，但離戲臺之間還有層層人群。正在他撥開人群往前時，平民舉子中已有一人沖了出來，那人年紀(jì)甚輕，才十五六歲，但卻長得粗大壯實，身上所著卻不是其他平民那般平常的布衣，而是錦衣綢緞，看來應(yīng)該是出自富商人家。他幾步跑到臺上，指著顏亥道：“胡、胡、胡言亂、亂、亂語！”

    臺下無論太族還是平民舉子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怎么上來了一個口吃的大老粗?。?br/>
    顏亥正想開口嘲諷，那粗壯少年又道：“我、我大晟高祖皇帝開、開、開國之初，麾下文臣武、武、武將皆是什、什么出身，你、你可懂、懂得？”

    眾人一聽，喲，這結(jié)巴粗人，居然說起話來還文縐縐，居然給顏亥出難題？

    顏亥本想笑他，但一聽他出此一問，自己居然答不出來，一時語塞。粗壯少年見狀，續(xù)道：“大、大晟開國之后，高祖皇帝設(shè)揚、揚、揚威閣，上、上掛開國勛臣畫像，五臣十八將共、共、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七人皆為平、平、平民出身。你、你可知曉？”

    他一番話說下來，雖然口吃嚴(yán)重，但用詞文雅，聲音洪亮，更加上一臉非常正經(jīng)的模樣，真是即滑稽有趣，又頗有氣勢。一眾平民舉子忍笑之余，盡皆鼓噪起來，高聲喝彩。

    顏亥答不出題，面子掛不住，便氣急敗壞地罵道：“哪里個結(jié)巴的傻子？居然敢在這跟顏少爺我耍臭嘴皮子？”

    那粗壯少年道：“我、我、我姓荊名、名、名與文，尚京人士。你、你所說盡、盡是謬誤，我自、自然要加以更、更正?！?br/>
    他說得一本正經(jīng)，但這在顏亥聽來卻是毫無情面的當(dāng)面奚落，他面子上如何掛得住，便氣急敗壞地伸手想把腰間的佩劍拔出來。

    此時太族子弟中不知何時已有兩人走到臺上顏亥身邊，其中一人傅夢澤和洛霜如一看都認(rèn)出，正是當(dāng)年棲山萬紫臺上遇到的韓通，另一個則是一個年近三十的灰衣人，一臉冷淡的神情。那灰衣人放低聲音向顏亥道：“顏公子，你不記得了，我們這是來干什么的？”

    顏亥一聽，登時醒悟，腰間的手又放了下來。那灰衣人低聲與顏亥和韓通說了幾句，顏、韓兩人點了點頭，顏亥便向那錦衣舉子荊與文道：“傻結(jié)巴的，我不和你吵嘴。有種，我們兩邊各派五人，三文兩武，比上五場，哪邊贏了三場就是贏家，另一邊輸家所有的舉子都要退試。

    韓通也向著臺下的平民舉子道：”對啊，你這幫賤民，敢嗎你們？”

    荊與文道：“今、今晚來此，其、其意便、便是與你、你等比試，你所言，正、正合我、我意！“

    臺下的平民舉子本來就憋著一股要與太族見個高低的悶氣，便一起給荊與文高呼助威：

    “不錯！”

    “比就比！比死這幫狗東西！”

    平民舉子一片響應(yīng)和對太族的罵聲，太族舉子也陣陣粗言回敬。

    荊與文向臺下平民舉子拱手欠了欠身，道：“我、我、我荊與文才疏學(xué)淺，但逢、逢此機遇，確、確是很想與這些太、太族之人一、一較高下，不、不知諸位可、可否應(yīng)允？“

    平民舉子見他挺身而出，太族舉子為首的顏亥也被其著實奚落一番，便都齊聲說：“好！就你了！””啊喝！“

    顏亥見派了荊與文出戰(zhàn)首場，半笑著問了句：“傻結(jié)巴的，居然是你第一個來？哈哈！你是要比文還是要比武？”

    荊與文答道：“與、與、與文與文，自、自然是文了！”

    他這話一出，臺下平民和太族兩邊都是一陣嘩然，眾人紛紛邊笑邊言：

    “什么？他報的竟然是文試？”

    “看他那大老粗的模樣，我還以為他是個學(xué)武的呢？”

    “不對，你不見他句句文雅、剛才還引經(jīng)據(jù)典嗎？”

    顏亥哈哈大笑：“你個傻結(jié)巴竟然是學(xué)文的？哈哈，真是老牛吃花，大煞風(fēng)景！還用派誰，我……”

    他一高興，正想毛遂自薦，身邊那灰衣人咳嗽了一聲，將他話頭蓋住，低聲道：“顏公子，在下看你還是不宜出場?！?br/>
    顏亥似乎很聽那灰衣人的話，但又覺得這荊與文看樣實在很容易對付，便也放低聲音問道：“鮮于離，這小子呆頭呆腦的，我來就是啦？”

    那灰衣人鮮于離聲音極低，但顏亥和韓通耳里卻非常清楚：”此次比試的用意兩位公子都很清楚。在下以為二位還是作壁上觀為好，派幾個得力的人上去應(yīng)戰(zhàn)，只要能找到對方出類拔萃的人物即可，余下的事按先前所說，就交給在下來辦。“

    顏亥和韓通聽完，都點了點頭，顏亥向韓通打了個顏色，韓通會意，便幾步跑到臺邊，指著太族舉子里的一人道：”溫旭，你上來！“

    那人應(yīng)了一聲，奔到臺上，卻是一個二十余歲的青年。顏亥見他來了，便指著溫旭，朝荊與文道：”小子，你知道他是誰嗎？“

    荊與文道：”溫、溫旭，我曾聽過你、你、你的名頭，所謂京、京、京城太族少壯文、文才第一人，對否？“

    ”聽過了，那還不就快點磕頭認(rèn)輸？“

    荊與文大笑搖了搖頭，認(rèn)真道：“不對、不對，常言盛、盛名之下、其實難、難符，尚未比試，又、又怎、怎可知輸贏？請、請快、快將比法說、說來?！?br/>
    那溫旭平日被人吹捧慣了，見荊與文這么一副一本正經(jīng)、似乎不以為然的樣子，便兩步上前道：”哼哼，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多少斤兩。文斗之中，詩詞對賦、書畫琴棋，你要比那樣？

    荊與文道：“對、對........”

    “對什么對，哪個才對？”溫旭問道。

    “對、對......”荊與文依然重復(fù)。

    溫旭念頭一轉(zhuǎn)，問道：”你是說要對對子？“

    ”對、對......“荊與文拼命點頭。

    連說三句，都是同一字，卻是不同意思，荊與文這番對話，惹得臺下眾人不禁大笑起來，就連平民的舉子也忍不住捧腹。

    ”好，那你我各出一對，如何？“溫旭道。

    ”不、不可，“荊與文擺手道，”對、對乃你之出題，我、我自有題出，你、你請先來?！?br/>
    溫旭一笑，想了一想，便高聲道：“好，那我就當(dāng)仁不讓了。我有一聯(lián)，你可聽好——煙鎖池塘柳（注1）！”

    荊與文一聽，眼睛瞪大，有些驚訝之狀。臺下許多文舉子一聽此聯(lián)，也盡皆嘩然起聲，這全因這條上聯(lián)乃是古時一條絕對，在東洲流傳甚廣，但因其聯(lián)之中暗含金木水火土五行，一字一行，其句面又頗有意境，數(shù)百年來都沒人能夠?qū)Τ?。因而平民舉子一聽，紛紛道：

    “這不就是五行絕對嗎？”

    “這小子怎么出這個上聯(lián)？他自己能夠?qū)Τ鰡幔俊?br/>
    “存心難為人！”

    臺上，荊與文想了一想，搖搖頭道：“我、我、我今日恐難以對上?！?br/>
    “好，”溫旭笑道，“你倒也實在，我就先贏一局。”

    “非、非、非也！”荊與文道。

    “怎么？下聯(lián)無對，還不認(rèn)輸？”

    “我、我有一問，文斗出題之人須自有題、題、題底，你可、可有下聯(lián)？”

    “早知你有此一問，”溫旭道，“此聯(lián)乃古之奇聯(lián)，數(shù)百年來無人對出，我料你也曾聽過，便以為我也沒有下聯(lián)是吧？哼哼，雖千古絕對，于我又有何難？給我聽好了——煙鎖池塘柳，燈垂錦欄波！”

    上下兩聯(lián)，五字五行，意境相通，果然是副好對！

    臺下一眾平民舉子本來以為溫旭自己也對不出來，那這題便是廢題，誰知他早有答案，在為其文才妙思傾嘆之時，不僅暗自捏了一把汗，紛紛心道：這回慘了，真要開門不利，先輸一局了！

    “甚、甚好！”荊與文也做稱贊。

    溫旭見荊與文和臺下各人對自己的妙對都紛紛稱好，臉上得意非常，顏亥、韓通等人早已走到臺下某處，此時見己方已勝一局，都喜出望外，還指著臺上的荊與文放聲譏笑。

    “炮鎮(zhèn)海城樓。”

    荊與文五個清晰的字在喧鬧聲中穿出，所有正在說笑、慨嘆的人忽然定住。

    溫旭心頭一驚，忙問道：“什么？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炮鎮(zhèn)海城樓。“荊與文站在原地，表情依然呆板，但那五個字說起來卻異常流暢，與他慣常的結(jié)巴很不一樣。

    這回臺下的眾人也聽得很清楚了：

    “煙鎖池塘柳，炮鎮(zhèn)海城樓？”

    “火金水土木，火金水土木！“

    ”上下兩聯(lián)直接相對，且意境暗含東洲史上柳國都城古跡——柳海樓，果然工整啊！”

    一眾文舉子不由為荊與文的下聯(lián)發(fā)出感嘆，溫旭自己曾費勁無限心思，才堪堪對出此聯(lián)，自以為世間已無人能及，誰知荊與文竟對得更為工整，他不敢相信地問道：“你……你不是說對不出嗎？”

    “我、我、適才所說是今、今日無對，但我、我往日早已對過，頗費了一番心、心思。”荊與文道。

    “好！對得好，對得妙??！”

    臺下響起一片喝彩之聲，溫旭見狀，便勉強道：”好，那就算你答對！“

    荊與文道：”對、對便是對、錯、錯便是錯，何來、何來算對一說？“

    溫旭可沒時間與他廢話，道：”該你，快出題來！“

    荊與文道：”待、待我思索、思索片刻.......“

    也不等溫旭答話，他倒是真的凝神思索起來，滿臉認(rèn)真的模樣讓人看得好笑。臺下洛霜如一見，拍拍傅夢澤道：”夢澤，你瞧這人真有意思，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還文縐縐的?！?br/>
    傅夢澤也笑道：“說句話就像念句詩，能不結(jié)巴嗎？”

    洛霜如被傅夢澤的話逗樂，兩人哈哈大笑。

    臺上荊與文還一個人在想著，溫旭可不耐煩，心想這小子是不是攝于我的名頭，不敢出題，便一臉驕色道：“你若再不出題，可就要當(dāng)你認(rèn)輸！”

    “好、好、好極！”荊與文忽然一拍掌道。

    臺下一眾平民舉子嚇了一跳：“人說讓你認(rèn)輸，你便說好極，難不成你要不戰(zhàn)而讓我平民一方先輸一場不成？”

    溫旭笑道：“你認(rèn)輸便好，我諒你也......”

    “聽、聽、聽題！”荊與文忽然一下打斷溫旭，斷斷續(xù)續(xù)道，“我且問你，文、文人相見對酌，常以雅令助、助、助興，雅令凡四四一十六類，你、你、你可知各是哪些？“

    溫旭正自高興輕松贏下一局，聽這呆巴居然是要出題，心想此人果然庸人一個，文學(xué)之試還出什么酒令的題目，便哼的一聲，接上便答：”這有何難？酒令二分，通令、雅令。雅令又分三十六類，有書令、花令、詩令、謎令，字令、典令、牌令、名令，器樂、和聯(lián)、算籌、干支，彩云、藏鉤、射覆、貫穿！“

    荊與文聽罷，豎起頭指道：”不、不錯，你、你所答、所答全中?！?br/>
    ”這就是你出的題？“溫旭譏笑道。

    ”當(dāng)、當(dāng)然.......“

    臺下平民舉子又是一片嘩然：這小子怎么如此草率，出一道這么簡單的題目？?。?br/>
    “當(dāng)然不是！”荊與文終于說完，又惹來臺下一片笑聲，傅夢澤和洛霜如兩人笑得更為開心。

    “那你的題是？”溫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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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本章中“煙鎖池塘柳”相關(guān)的上下聯(lián)皆取自古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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