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在回到家里跟祁建國商量，希望能把麥冬接回家來，這對她病情會有好處。但是，這一提議遭到了強烈的反對，除了祁建國的沉默不語，還有安金茹的以死相逼。

    他理解那二人，一個三歲大的孩子，還沒感知生命的美好，且也是他的妹妹，他也很傷心，也很難過。可是緬懷死者，更要顧著生人啊。

    他對于夫婦二人的態(tài)度感到失望，也非常憤怒且心疼。于是他決定搬出去住，在精神病醫(yī)院附近找了家小居室，每天穿梭于工作、醫(yī)院和家之間，他每天去跟麥冬說話，慢慢地去接觸她，讓她感覺到他的善意，使她放下防備。終于，兩個月后，麥冬已經(jīng)開始會問：“在在呢，怎么還不來？”

    可是他仍然不能說服醫(yī)院讓他接麥冬出院，因為他不是直接監(jiān)護人。

    眼看著春節(jié)就要來臨，祁在越來越焦慮，他不希望麥冬的春節(jié)是在醫(yī)院里孤獨地度過。

    幸而，祁在的外公章慶德知道了他辭掉英國留校任教的工作一事，憤怒之下誓要把祁在抓回來“修理”一番。祁在記得很清楚章慶德跟他說的話：

    “你會被這個女人給毀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安金茹不是什么好女人，生的女兒能好到哪里去？你想學畫畫不想繼承我的家業(yè)，好，我同意。但是，你若因為她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我是萬萬不答應(yīng)的。祁在，我章家只有得你一個孩子了，你不要讓外公失望啊，你母親在天之靈絕對不會希望你跟她的女兒扯上聯(lián)系的。”

    祁在第一次跪在章慶德面前，他說：“外公，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之前不知道受了什么苦，吃了什么罪，難道跟您沒有一點關(guān)系嗎？當初要不是因為爸爸他們想救公司，您以此為要挾將麥冬送出國，她會變成今天的樣子嗎？”

    “外公，在在知道您愛我，可正是因為如此，實質(zhì)上，我才是害了她的罪魁禍首。她要是不好，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心安的。您希望我做一個不知道善惡的人嗎？”

    “外公，我愿意從基層做起，您教我怎么去管理您的公司，我會做好的，不會讓您失望的。而且，她是我妹妹，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我只是想盡一個哥哥的情分，平復(fù)我內(nèi)心的愧疚和歉意，您放心，我不會跟她在一起的?！?br/>
    “我向我死去的母親發(fā)誓，這一生都不會和她在一起的。”

    再后來，便是俗套的情節(jié)，祁在說服祁建國，接出了麥冬，但安金茹和祁建國夫婦怎么也不肯讓麥冬進家門，于是，祁在領(lǐng)著麥冬在自己租的小屋里，過了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兩個人的春節(jié)。

    祁在記得，年夜飯他做了很多菜，買了只小蛋糕，燭光里，麥冬許愿：“麥麥要和在在永遠在一起?！?br/>
    透過閃爍的光，祁在忍不住哭了，又是一個第一次――覺得眼淚不是眼淚，而是血液凝結(jié)成的他的魂靈，哭出去了，就把魂都丟了。

    再后來，一邊學著打理兩家的公司，一邊帶著麥冬四處求醫(yī)，終于找到了約翰斯教授。經(jīng)過兩年多的治療，麥冬終于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了。她繼續(xù)完成大學，找工作，結(jié)婚――多么平凡而且普通的道路。

    如果能一直這樣，也倒好了，只是出現(xiàn)了蒙亞。他不知道蒙亞對麥冬做了什么，但他漸漸地覺得力不從心。

    不是因為蒙亞的勢力，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喪失了立場。一個是她丈夫，一個是她年少時的愛人，自己是什么？異姓哥哥？

    但是，哪怕他還有最后一滴血，也會為她而流干的――這是為了贖罪。

    *

    孫家麟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多了，麥冬沒怎么睡沉，她在等孫家麟。

    客廳一直留著一盞燈，飯菜還放在蒸鍋里熱著，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麥冬已經(jīng)醒了。

    可是孫家麟轉(zhuǎn)身看到站在身后不遠處的麥冬時，似乎顯得一點都不驚喜，不激動，甚至說是冷漠，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只無關(guān)緊要的貓或狗。

    麥冬心里覺得難過，但當看到孫家麟一臉倦容，胡子拉碴的樣子時，麥冬也顧不得這些了。

    麥冬走上前，說了兩句話：

    “家麟，我回來了，我沒事……”

    “餓不餓？廚房里飯菜還溫著，要不要吃點再睡？”

    孫家麟仔細端詳著她，皺著眉，素不相識的眼神，慢慢地，又顯露出幾分哀戚或興奮，粗糙的指腹拂過麥冬的臉頰，艱難地開口：“麥冬……”

    麥冬不明白他眼里的波云詭譎是為何，但是她總歸因為孫家麟的這聲呼喚得到了安慰。

    當?shù)谝豢|陽光照進房間的時候，麥冬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將腦袋枕在孫家麟的臂彎里。

    “你什么時候醒的？怎么不多睡一會？”

    “睡不著……”

    麥冬笑了，仿佛比晨光還燦爛。

    “家麟，我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她把被子下孫家麟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我們有寶寶了?！?br/>
    聽了這話，孫家麟身體明顯震了一下，連帶的小腹上的手已收。

    麥冬非常不解地望向?qū)O家麟，隱隱透著受傷。

    孫家麟避開了她質(zhì)問的目光，翻了半個身，把她抱進懷里，柔聲說到：“對不起，我……只是太高興了?！?br/>
    麥冬乖順地靠在他的胸口，笑著，隱忍憂傷。

    而孫家麟，卻并不像一個準爸爸的表情，沒有喜悅，沒有關(guān)心，也沒有興奮不安，半邊嘴角上揚的神態(tài)，倒像是勝利的果實已勝券在握的模樣。

    “家麟，你沒問寶寶幾個月了？”

    “嗯，幾個月了？”

    “三個月了……它很好，很乖，也很堅強，家麟，它是我們的孩子――第一個孩子?！?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