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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麗珍絲襪照 大明對于川蜀之地早先

    ?大明對于川蜀之地,早先是鞭長莫及,所以仗權橫行之事時有發(fā)生。而今外有清兵、內有叛軍的形式已經形成,更是無暇顧及。好比這位涂老爺,比他更威風的官爺爺們,走的走逃的逃,唯他不動如山。想他是個忠國忠君的良臣?原來,他腹內早有盤算——地方上今日剩他一個,他便與當地土司勾結,把持權勢不肯輕易放手。至于將來么,他倒是好混一日是一日,反正外有天然山壁依憑,內有金銀珠寶撐腰。

    自道士入監(jiān)那日起,子虛只顧替他伸冤,光狀紙就寫了好幾份,奈何涂老爺素來有個原則——從不受外鄉(xiāng)人的狀。

    一連七八日,子虛不得見晴天顏面,急得唇上生了大瘡。他典當了幾件破衣爛衫、說了兩天的書、賣了些現做的字畫,好容易湊起三吊銅錢,原打算使這些錢打點獄監(jiān),可獄監(jiān)聽說他是來探望道士的,竟沒要他的銅板,急忙忙趕他進去了。他踮了踮懷里藏著的散錢,心道:天下還是君子頗多。

    監(jiān)里潮濕昏暗,越往里走,霉臭味兒越重。地上盡是小爬蟲,偶而還有老鼠過路。子虛環(huán)視監(jiān)牢,以為道士頗受了一番苦頭,心中泛起陣陣酸楚,誰知真見了對方,才知對方歪在那廂牢房里睡得香呢。

    道人背后緊扎著那個方方正正的小包袱,背對牢門,不知子虛到來。

    “長老?長老!”子虛來到牢前,連喚道士幾聲,道士哼哼唧唧地應了,卻不動彈。

    “玄機快醒醒吧!”子虛看他不起身,嘭嘭地捶了幾下牢門。道士這才懶懶地動一動,笑了:“張先生,你急什么?”他緩緩爬起來,抻個懶腰又打了兩個哈欠,慢悠悠轉向子虛,一見到子虛,禁不住樂了,指著子虛口上的大瘡,笑問,“怎么弄成這樣呀?”

    “都幾時了還講笑話!”子虛微微側過臉去,“在下著實地沒法兒了,你快想法子吧!”

    “法子么……”道士一聳眉頭,“.哎呀,坐牢底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呦!”

    “……若非在下多事,偏要湊熱鬧,也不會累你……”

    “誒誒,你我近二十年交情,還說些生分話?”道士看子虛紅了眼圈,勸他道,“這本怨不得你,是我的劫數。”道士把話頓了頓,又說了句,“也是你的。”

    “怎、怎么講?”

    道士隔著牢籠問子虛:“天下摧泰山之力有二,你道是哪兩個?”子虛紅著眼睛搖搖頭,道士一臉正經地答說:“便是悍婦毒舌、蠻夫莽力。莽力無毒,尚不足懼,尤恨舌之毒功,毀人不淺!”

    子虛把這話聽進心里,既問道士:“只是如何才能逃過劫數?”

    道士笑著招招手,子虛湊上去。道士也湊到子虛耳邊,與他低聲講述:“那個涂老爺呀……”

    那個涂老爺的愛妾得了重癥,百醫(yī)不治,挺在美人榻上只等咽氣了。眾人看事已至此,壯著膽進諫:“怕是給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魘了?”他們提議找個法師來作法消災。涂老爺能使的招數全用了,再也想不出法子,只得著人去地方上的和尚廟、道士觀、尼姑庵等地方找尋法師。派的人去了半日還不見回來,涂老爺有些等不及了,忽而想起牢房里正關著個出家人。

    今日清晨,涂老爺親到牢中,問道士會不會作法,道士習慣地說會……

    “我見作法無效,就騙他說此病不宜作法……”

    “怎么,你又捆風……”

    “放心、放心,她的病源于精神不能內守、欲念太強,還盡是歪念?!钡朗坎恍傅厣壬仁郑绊臼?、湯藥、針灸、艾火、做法,全不起效……”

    “全不起效?”子虛插嘴,“這多欲引起的原精外泄之癥,只需……”

    “誒!你不知她的病!”道士打斷子虛,“還是我用玄門引氣法,通了通她的經絡,暫保一時性命?!钡朗颗c子虛悄聲說,“那涂老爺怎么都不肯放我,定要我替她除去病源。這病源,外人如何去得?我只好跟他說,當須一味珍藥方可見效?!?br/>
    “什么珍藥?”

    “旱魚目。”

    “旱魚目?”子虛琢磨會兒,蹙眉道,“在下采了多年藥材,也看過些醫(yī)書,不敢妄稱通曉醫(yī)理,亦略粗知些陰陽之道,卻未聽過什么旱魚目?”

    “誒,陰陽之道你能有貧道通曉么?”道士笑了,更壓低聲音,“說起來,你自然不曾聽過,這是我編出來騙他們的。”看子虛滿臉疑惑,他解釋道,“我與涂老爺說,旱魚目本在那邊的未名嶺上就有,不過常人不易分辨、不易得見,更不易得之,須是深知根基的方可前去……”

    那涂老爺生怕道士以尋藥為由,撇下人命逃跑,說什么都不肯放他前去。道士見狀,忙拱手說:“貧道有位姓張名無字子虛的友人,深諳此道。過會子他要來探監(jiān)的,你們只管叫他進來,貧道與他說明,差他前去便可。只是你們要裝作若無其事,否則就不靈驗了。”涂老爺一心惦念著房里病懨懨的小妾,沒多分辨,滿口應承下來。

    ……原來如此。子虛恍然,怪不得獄監(jiān)分文未取就放在下進來了,還道是正人君子,不想竟有此一出!

    “原來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道士打斷子虛,“不過撞大運!倘你今日不來,我明日便要死了!”他說著,嗚咽咽地要哭。子虛道他惺惺作態(tài),拿眼睛瞥著他,直覺得可笑可惱,一指道士:“你明明……”他是要說你明明死不了的,不待這話說完,道士一臉嚴肅地插了話:“你且去城外未名嶺上,尋旱魚目來救我!”

    “那是你……”子虛也壓低聲音,“那是你胡亂編出來的,叫在下哪里尋來?”

    道士低聲說:“真是迂腐!我只告訴了你那是胡編的,他們并不曉得。你去未名嶺尋上一尋,不過是充樣子給他們看。到時候,你隨便拾來什么,換我出去不就好啦?”他又提醒子虛,“切記,后天之前不可回來!”

    “為何?”

    “如此才顯出旱魚目不易得,才真實呀?”

    雖不是什么正經法子,但此刻也別無它計,子虛唯有應下。他從書箱里取出兩吊錢塞給道士,叫道士應急時候用,道士欣然收下。

    子虛與道士敘別,從監(jiān)里出來,一路打探著,出城去了未名嶺。

    越近未名嶺,濕氣越重。

    未名嶺不甚高,且山勢緩和。上得未名嶺,日頭漸薄西山,山中大霧彌散。

    子虛身背書箱,拾了根藤條,一路撥開沒膝的蒿草。大霧包裹著他,身上的單薄儒衫早被汗水洇濕。

    山上各種草木雜生著,奇花異草,十分繁茂,樹木枝杈間,垂落粗壯的藤條。耳邊不時傳來子規(guī)、白鸛啼鳴,子虛環(huán)顧周圍,只見四野全是給大霧沖淡了顏色的茂盛草木。他不知那些鳥躲在何處窺視著他,心上忽然忐忑起來。

    上山前,有個指路人告訴子虛,這未名嶺已有許多年無人敢涉足了。子虛問及原因,人家便跟他說了幾段往事。

    說三十年前一個夜晚,不知哪戶人家出殯,將死人棺材埋到了未名嶺上。這原不算什么稀罕事,不過后來有人去山中拾柴,無意間撞著了那個墳。

    拾柴者想看看這墳究竟是哪家的,好奇地朝墓碑上望了一眼,卻大吃一驚。那墓碑,竟是個無字石碑。他驚疑未定,又發(fā)現那墳冢也修得十分古怪——石丘前面,砌了個小小的石臺。石臺莫不是排放祭奠物的場所?細看來,卻不像,因它修在了墓碑后、墳頭前。

    拾柴者正在訝異之余,忽聽林子里響起了沙沙沙的聲音,是撼動樹木的聲音。他細聽了會兒,知道那不是風兒使然,好像是什么活物……或者……總之有什么在撼動樹木。聲響越來越近,他在未名嶺上拾了許多年的柴,知道此處根本沒有人家。至于活物,除了蟲鳥,倒有幾只梅花鹿,不過鹿兒是不會撼著樹木靠近墳冢的。

    ……莫非……拾柴者盯著那奇怪的墳,恐懼登時爬遍身體。樹木沙沙搖晃的聲音還在,離他愈來愈近了。他不敢多做逗留,背著柴匆匆忙忙下山去了。

    這后來,又有人上未名嶺砍柴,一連幾天都沒有回家。家人去山上尋找,只尋到了那人的尸體。家人抬著尸體從街上經過時,許多人看見了尸體的可怖模樣——身上的衣衫全給利爪似的東西撕爛了,露著同樣被撕爛了的、血肉模糊的身體;不止身體,臉也血肉一團;頭發(fā),連同頭皮全被撕扯了下來;頸項和肩頭像給野獸咬了幾口,微微可見掛血的白骨;尸體即將腐爛,彌散著一股股惡臭。那戶人家很快報了官,官兵到未名嶺上搜查,并沒發(fā)現兇猛的野獸,更找不到兇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有幾個混混逃到未名嶺上,同樣死得十分恐怖。

    再后來,便有了傳說。說未名嶺上,那怪異墳冢里埋著的死人,化成了厲鬼……

    未名嶺將近暮時,常有大霧繚繞。人們一見了它,就想到那幾樁奇事,頓覺毛骨悚然。傳說因此越傳越烈,再無人敢涉足了。

    咕咕咕,大霧里,鳥兒在看不見的地方啼叫。

    子虛心里忐忑著,不斷環(huán)顧四周,尋找來時的路。腳邊雜草間,散落著不知那朝哪代遺下的碎瓦頹垣。他瞇起眼睛凝望,恰望見不遠處,似有人矗立大霧之中。他撥開蒿草,壯著膽子湊上來觀瞧,那不過是個石像生。石像生渾身上下擦滿了青苔,身體、面孔全都斑斑駁駁,一條裂紋,從頭沖到腳。

    子虛伸手摩挲了摩挲那石像生,替它撿凈身上的枯草,攥袖子擦了擦它的石面孔。那面孔十分威武,看起來像位將軍。子虛不禁生出幾分畏懼,朝石像生拜了三拜,默默祝禱:“保在下平安下山?!?br/>
    西天邊上,一點紅日更沉,山中光線隨之轉暗。

    子虛沒找到上山時的路,只好執(zhí)藤枝探著往山下走。越近山腳,霧氣越淡。直至下得山來,大霧全都散去,天色漸昏。

    夕陽一線不剩,深藍的夜色更濃烈了。

    子虛趕回城中,見城門早已緊閉,想是兵荒馬亂,城門比太平時候閉得早了些。他無法進城投宿,打算沿舊路回未名嶺腳下,可一念及那恐怖的傳說,腳步就不受控地踟躕上了。

    往日里,他跟隨道士,兩人萬事都有商量,而今落得孑然,他實在不能適應。

    早在十幾年前,未與玄機相逢的歲月里,還不是一個人過活?怎么這會子,倒覺不便了?他也想不出個頭緒,心中唯有煩悶。好像要發(fā)泄這沒頭緒的煩悶,他迫使自己邁開步子。他也不知自己將去何處,不過隨性子亂走,盼望可以尋著個人家、古剎之類的地方落腳。

    一路走來,不知走到了哪里,子虛朝四野一望,見身側盡是高聳的峭壁,峭壁間夾一帶大川。川水自足邊嘩啦啦涌過,淺水邊可見鲇魚嬉戲。子虛怕川水弄濕新靴,趕緊往灘上退去兩步。灘上碎石疙疙瘩瘩,細小的白芷花夾在碎石間,風過,白芷花輕輕搖曳。

    子虛弄不清未名嶺在哪個方向了,惟有沿溪水行進。水面映著月影,泛起星星點點的磷光。他瞧著那斑斑點點的光,不由得憶起了往事。

    ……十幾年前,給歹人推入死水險些喪命,幸好玄機救了在下……那時節(jié)醒來,看到的景象,與此時差不多少,不過當時黎明即及,而此際,深夜將至……子虛獨自琢磨著,想人生不過幾十年光景,百歲則至極,帝王將相、平民百姓,凡有所知有所感的,無不渴求長生不老……

    他好像看破了紅塵,嘆息一聲,躬下了脊背,儼然個老道。

    平日間,常恥笑他人庸俗,現而今,自己倒成了庸俗之流。他為此,很是不甘心,兀自搖了搖頭,邁起四方步。書箱一側的古琴,隨著他步伐的節(jié)奏,一搖一擺。

    ……總道歲月無情、歲月可怕……歲月淹沒萬事萬物……昔日寫成的話本子,不過十幾年光景,卻朽爛了大半。

    ……人生無償,世事難料,嘆息也是了了。厭倦了花開花落,連生死離愁都可以不顧,憶起昔日種種,一時間,怎能不叫人感傷?

    ……倘若朝夕相對,該是多么厭煩的事情?若孑然一身,又是何等凄涼寂寞?

    被各種各樣的思緒充斥,子虛無計排遣,唯無可奈何地冷笑一聲。他一路行進,一路感慨,頭也不回地盯緊了前方一片黑暗。

    子虛只顧胡思亂想,一個不留神,腳下給什么絆了一下,慌得他忙伸兩手支住身體,手剛好摸到一個軟綿綿又硬邦邦的東西。

    子虛正要看清那險些絆倒自己的東西,就聽那東西哼哼唧唧地**了一聲。他大吃一驚,慌忙跳起身,撤退幾大步。

    那東西從灘上緩緩慢慢爬將起來,子虛啞啞怔怔地注意著,借月光看清了,那是個叫花模樣的盲眼老頭子。

    “何人在此?”老頭子手執(zhí)藤杖,側首詢問。

    子虛沒答話,注意對方好一陣子,略定了定神,才道:“老先生何許高人?深夜寂寂,原何孤身在此?”

    老頭子散亂的須發(fā)在微風里飄搖,聽見子虛問話,緩緩轉過頭來,仿佛是盯上了子虛。子虛明知他什么都看不見,還是嚇了一跳。

    四周圍極靜,只有川水的流淌聲,水面泛著粼粼月光,月光籠著淺灘上的兩個人。

    老頭子側過頭,面對子虛,緩緩開了口……

    欲知究竟如何,且待下回細說

    第九出撅魚

    第九出撅魚

    大明萬歷四十二年,五月的某天,卜問生像往常一樣,在街上擺下卦攤。卦攤對面是個賣抄手的破棚,破棚里外,只有個與卜問生年紀相仿的青年,青年既作老板,又當伙計。

    兩個營生僅一街之隔,卜問生又總去對面的抄手攤子吃午飯,日子漸久,他與賣抄手的青年熟識起來。

    那青年姓李,人都叫他三郎。李三郎原有兩個哥哥,大哥因病早夭,二哥四歲上叫爹媽賣給人家換糧吃了,后來再無音訊。

    李家從祖上就受窮,直到李三郎這里,也不知是第幾代了,還是不見發(fā)跡。并非李家人不夠努力,幾輩子人發(fā)奮讀書,從來都是落地又落地;欲耕種卻無有田產,包種人家的地,好好一塊田到了他家人手里,從來是顆粒無收。年底交不上糧租,人家只好收了田,攆他們回去;再說作賈吧,他家哪里來的本錢……

    李三郎只繼承了祖宗傳下的衰運——抄手攤子的本錢,還是他管鄰里們借來的。他賣的抄手,從來只有面皮沒有餡兒,買的人自然了了。他年近兒立,還不曾娶妻。想想也是,窮成那個樣子,誰人愿意跟他?他終日忙碌才掙下幾文錢,既要還鄰里的借貸,還要養(yǎng)活爹娘,積蓄半分也沒有,偏偏不巧,大旱之年,他爹娘雙亡了。他哪有銀錢下葬?只能舍下臉皮再去借債。鄰里不催討他的前債已是客氣,今番又來借債,還趕上個荒年,誰人肯借?說起來,他可真是個孝子。李氏夫婦的尸首都發(fā)臭了,他也不愿一席裹尸,草草下葬。那兩具尸首停在家中,弄得臭味熏天。即便如此,鄰里也沒人肯出資幫他葬了爹娘。

    這日的營生又是沒個著落,李三郎心灰意冷,早早收了攤,跑去街對面向卜問生訴苦。卜問生是個窮打卦的,平日雖多照顧李三郎的生意,但有一半是記賬。李三郎看卜問生是讀書人,不好撕破面皮去討帳,加上日子一久,兩人越發(fā)熟悉,那些舊帳也就跟著歲月去了。

    李三郎把自己的背運通通說與卜問生,邊說邊哭。卜問生看他哭得可憐,再加上往日欠他幾頓飯的人情,就白白地給他打了兩卦,可惜皆不如意。李三郎料定窮命是上天注定,如今看卦上也說他命該如此,登時萬念俱灰,不再多說什么,辭別卜問生,推著出攤的小車回家去了。

    第二天,卜問生沒看見李三郎出攤,尋思了尋思,覺得很不對勁兒,生意也顧不得做,匆忙忙趕去了李家。

    李三郎才含淚把親爹娘葬入后山,回家收拾了收拾,夾條板凳到家門口的歪脖老樹邊,解下褲腰帶,往樹上一搭,踩著板凳就要上吊。幸好卜問生趕到,及時救下了他,他哭說:“先生救我做啥?”

    “人命關天,豈有不救之理?”卜問生扶李三郎回到李家。李三郎指著自家哭訴:“先生請看,這破屋里連上吊的梁都沒有!命該如此,我活著有啥指望?”卜問生看李三郎還有尋死的念頭,趕緊勸了他兩句??衫钊筛韭牪贿M去,撇開卜問生,一心尋死。卜問生忙拽住他:“你勿需尋死了!我有法子救你脫開窮命!”李三郎聞言,趕緊抹干眼淚給卜問生跪下,嗵嗵嗵地連叩幾個頭,帶哭帶語道:“求先生指條明路救我子孫后人,便是您積了天德!倘被先生言中,得以發(fā)跡,您就是李三郎再世父母!”

    卜問生扶起李三郎:“你家祖墳正刺中龍眼,豈有交運之理?”

    “難道先生要我李家遷動祖墳?”

    “這倒不必,遷了也是枉然……”

    李三郎看卜問生猶猶豫豫,又急忙跪爬上前,作揖道:“求先生指點!求先生!”

    卜問生搖搖頭:“此乃天機,倘泄露與你,要殃及我身。”卜問生叫李三郎不要再問了,李三郎哪里肯聽。卜問生沒奈何,只好答他:“系關乎龍眼,只怕要奪我雙目相抵?!?br/>
    李三郎聽罷,略怔了證,對卜問生作揖:“先生若雙眼具盲,我便好生供養(yǎng),直至天年!”他說著,給卜問生連磕幾個響頭,又起手立誓,“皇天在上,我李三郎若失前言,山行為虎食,舟渡喂魚鱉,或遭雷霆,身不入土,或遇兵戈,碎尸萬段!”卜問生原就可憐他,今番被他說得沒了主見,暗度他是個好人,沒有理由再不應了。

    后來,卜問生指點李三郎,讓他把李氏夫婦的尸首改葬未名嶺林子深處,只是以后再不能去祭掃……

    明,崇禎十六年,農歷十月。

    夜色凄迷,四周圍極靜,只有溪水的流淌聲。水面泛著粼粼月光,月光籠著淺灘上的兩個人。

    “老先生何許高人?深夜寂寂,原何孤身在此?”子虛清亮且低微的聲音,在風中輕輕浮動,對面老者的氣勢,讓他多少有些害怕,這是與遇到鬼怪時截然不同的感覺。

    “……老拙……”清冷的月下,老頭子一雙盲眼直盯向子虛。

    一時間,子虛以為那老頭兒可以看清整個兒世界。

    老頭子答:“老拙乃卜問生。”

    這個叫卜問生的老頭子,雖然叫花打扮,卻有種超凡脫俗的氣質。子虛暗暗覺得,他定有非凡之處。明知對方看不見,子虛還是恭恭敬敬地向他深深一禮:“小字姓張名無字子虛,不過是個市井說書人?!?br/>
    子虛注意到卜問生衣不遮體,一雙赤腳,肉皮都要磨爛了,忙從書箱中取出自己新做的長衫,給卜問生披上。弄得卜問生一驚,不待答謝,子虛又要把自己腳上的新靴子脫給他,還說欲效仿張良三進履,請老人家務必收下。卜問生一聽自己成了黃石公,慌得不敢接受。二人推讓半天,卜問生抵死不受子虛的新靴,子虛也只得作罷。

    子虛問卜問生將去何處,卜問生沒答他,反問起他的去處。子虛便把白天遭毒婦陷害,及將去未名嶺尋找旱魚目這兩件事對卜問生說了。

    卜問生拉著子虛坐到山崖下的禿石上,詫異地問他:“你那位友人,如何得知旱魚目一事?”

    子虛回:“老人家何必當真?那不過是他信口胡謅的罷了。”

    卜問生翻著兩只盲眼,對子虛嘆息:“后生,老拙最大的毛病就是易信他人。也正因如此,才落得這般下場。昔日雖然兩眼健全,只是洞察世事不慎明晰。今番成了瞎子,倒能把人、事,看清、看透些了。老拙想你并非歹人,且愿意信你,不妨與你直說吧,你道那旱魚目是杜撰之物么?非也,非也?!?br/>
    “怎么,果有?”

    “果有。”卜問生點點頭,扯下身上披著的長衫,欲還給子虛,子虛說什么都不肯接。兩人又推讓了好一陣,卜問生才勉強收了,與子虛說:“實不相瞞,老拙正好知道旱魚目的下落……”

    “果在未名嶺上么?”子虛欠身問。

    “在?!崩项^子將自己年輕時候的一段經歷,徐徐地講給子虛知道。

    ……卜問生指點李三郎,叫他把李氏夫婦的尸首葬去未名嶺林子深處……

    李三郎依照吩咐,當天拈秸稈充香,祭拜過才入土的親爹娘,既掘出了沒躺進棺材的尸首。他推著小車送尸體回家,只等卜問生再來安排。

    自那天辭了李三郎,卜問生即刻變賣了自家什物,連自己掙飯用的家伙,一并典賣,湊足十兩散碎銀子。他從中拿出一些,暗地里尋了三四個外鄉(xiāng)客子,著他們上未名嶺砌了座無名空冢。

    待墳冢修完,卜問生親來密囑李三郎:“出殯之事切不可讓鄉(xiāng)人知曉。”李三郎詫異道:“這么大事,怎的不讓人看見?”卜問生便秘密囑了李三郎幾句,李三郎點頭記下。

    是夜,李三郎依照卜問生囑咐,把李氏夫婦的尸首合入一棺,腋下夾著孝衣孝服,插了小火把在小車上,推著棺材到幾里外的密林與卜問生會合去了。來到約定地點,他穿戴成個孝子模樣,卻不見卜問生的影子。他往來時方向望了望,黑魆魆一團,什么都望不見。

    車上的火把芯爍爍竄動,忽然間,有團白乎乎的東西緩緩移了過來。李三郎嚇得不敢出聲,慌忙躲去車底下。及那團白乎乎的東西移近,他方借火把的光看清,那原來是卜問生帶著十幾個外鄉(xiāng)客子來了。卜問生連同那十幾個人,都穿著和李三郎一模一樣的孝衣孝服。

    “先生,嚇死我也!”李三郎從車下爬出來,抹去額上的冷汗。卜問生示意李三郎說話輕聲些,既分派了那十來個人。四人抬棺,其余的做排場,李三郎也充在做排場的里面。卜問生自己則假作孝子,在棺前引路。

    夜色深沉,出喪的都是白衣打扮,還有麻冠遮面,即便有好事者深夜出門觀望,也辨不清誰是誰,況李家死的是兩個,如今過街的是一口棺材,再加上李家貧困,人們都料定李三郎做不了排場,事情就這樣蒙混過去了。

    當天夜里,李氏夫婦的尸首被葬入無名空冢。卜問生打發(fā)了那十幾個外鄉(xiāng)客子,與李三郎換下孝衣孝服,偷偷潛回了李家。他們進得屋里,并不點燈。卜問生秘密地問李三郎,是要做官還是要發(fā)財。李三郎想了想,回卜問生:“世逢戰(zhàn)亂,做官都是有朝無夕,還是發(fā)財要緊?!辈穯柹B問幾遍,李三郎都那般回答。卜問生叫他想仔細,他說已經想仔細了,卜問生暗自記下,起身告辭了。

    翌日,李三郎去卜問生家拜訪,看卜問生雙眼已瞎,不由得大吃一驚,知道前言得以應驗,暗暗佩服卜問生的本事,忙把卜問生接去了自家,終日神佛般供奉,連生意也不去做了。

    鄰里不明就里,指著李家說三道四,他只是充耳不聞,一心一意供奉卜問生。

    卜問生受李三郎的供奉,勸他像平時一樣去街上出攤,否則難遇貴人。李三郎聽了指點,即刻收拾東西,推車賣抄手去了。

    那一年,正是荒年。李三郎每每出攤,見了那些餓得半死不活了老人婦孺,就心上發(fā)軟。他自己原是個窮鬼,還總把做好了的面片兒抄手全舍出去,經過幾番折騰,越發(fā)吃不上飯了。即便如此,他每天回家路上,還要剜些草根,回去煮給卜問生填肚子。他自己餓得兩眼發(fā)了昏,卻一口也舍不得吃。

    卜問生眼瞎心明,覺出李三郎有些不對勁兒,于是向他問起。李三郎知道再瞞不過去,向卜問生和盤說了。卜問生贊他是大善,叫他再忍兩日,必有貴人從天而降。

    李三郎依言,又出了兩天攤,照舊施舍那些遭難的人。待到第二天傍晚,他剜了些草根回到家中,看家里除了卜問生,還有個衣著光鮮的老爺。

    那老爺見到李三郎,忙抱拳相迎,慌得李三郎不知如何是好,急向卜問生詢問。卜問生指著那老爺,與李三郎笑說:“你的貴人到了,這位是西街上的馬老爺?!?br/>
    馬老爺家是出名的商賈世家,他們時常出走外地,為保家人平安、生意興隆,一向行善積德。大荒之年,馬家也舍飯舍財。后來,馬老爺聽說了李三郎的善舉,欽佩得不得了,著人查知李三郎的底細,竟越發(fā)欽佩,定要親眼見一見李大善人才肯罷休。

    馬老爺此番見了李三郎,愈來愈喜歡他,定要把老女兒許配給他。李三郎暗道自己是個窮鬼,生怕連累馬小姐,如何都不肯應下。多虧卜問生明里左右逢源,背中多多誘勸,李三郎才不得不應下親事。

    馬小姐出嫁時,從家里帶來的嫁妝就有六十大車,家丁沒日沒夜地搬了三天,才徹底搬完。李三郎娶了富家千金,該是時運倒轉、坐享清福的時候了,可他偏不吃這口軟飯,依舊每天去街上賣抄手,抄手里面添了餡兒,他多半施給窮苦人。

    馬小姐看丈夫這般行善,也十分敬佩,歸還了娘家的嫁妝,一心一意地跟隨丈夫賣抄手。

    過了三五年,夫妻倆攢下些積蓄,馬小姐又典賣了自己的嫁妝,兩人合湊著造了個鋪子,從此做上飯館經營,日子過得十分紅火。再幾年下來,他二人已在鋪子后面蓋了新房,還雇了家人專門伺候卜問生。馬小姐最初不曉得卜問生是何人,總對他不冷不熱,后來聽丈夫說了些他的逸事,對他格外敬重。

    到李三郎暮年,李家家資不計,店鋪贏街。李三郎因善聽人言、為人良善,得有仙人指引、得有貴人青睞、得有賢內扶持,得享半世榮耀。他對卜問生,不失前言,如侍奉親生父親,給卜問生特制了翡翠琉璃碗,自己卻用當年的破瓷碗,妻子幾次偷偷拿了丟掉,都被他撿回來。妻子問他原因,他說不能忘本,妻子也就隨著他了。

    李三郎雖不能到未名嶺上祭掃雙親,但每到清明、忌日,總要為雙親做場法事。他有三個兒子,俱馬氏所出。他這輩子,也只有馬氏這一位賢妻。李家發(fā)跡后,不少人想把女兒給他做小,可全被他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