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醒來的時候,只覺渾身上下有一種撕裂般的疼痛,耳邊是嘈雜的轟鳴聲,伴隨著一陣揚塵?;彝寥麧M了他的鼻腔,他打了個噴嚏。
有人踹了他一腳,力道并不重,埋怨道:“小乞丐,你睡在我家谷堆上干嘛?馬上就要打谷了,信不信我把石磨從你身上碾過去!”
凌云抬眸,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穿著褐色的粗布短打,毛寸頭,膚色黝黑,一臉嫌棄的看著自己。他想要起身,但他連胳膊都舉不起了,稍微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見此情景,少年皺起眉頭,扒開谷堆,這才看到凌云身下的血跡。他轉(zhuǎn)過身,沖著推動石磨的壯漢喊道:“阿爹,這里有個乞丐受傷了。”
中年漢子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大步竄過來。他抱起凌云,就往寨子里面趕。
在他身后,少年的母親扶住石磨,追著罵道:“什么都往家里撿!一個快死的乞丐,管他干嘛?秋葵現(xiàn)在一斤都要十銅板了,飯都吃不起,哪有錢給乞丐治病?”
此時的凌云,在他們眼里可不就是個乞丐嗎?上好的杭綢受到尹天淵自爆的轟炸,變得破破爛爛的,原本鮮艷的緹色,沾染了血污和塵土。他蓬頭垢面,受傷的關(guān)節(jié)處露出森森的白骨,向外滲著殷紅色的血液。
中年漢子抱著凌云去找寨子里的赤腳大夫,大夫一看到凌云的傷勢,就連連擺手:“傷得太重了,我治不好的?!?br/>
無奈之下,中年漢子只能找了一些止血草,先給凌云敷上。又把他帶回自家,放在床上,讓兒子看著他。少年聳肩,無所謂地說:“他一斷氣,我就去打谷場幫忙?!?br/>
“怎么說話呢你!”換來的是阿爹的一記重拳,少年身姿輕靈,微微轉(zhuǎn)身,以毫厘之距躲過這一擊,還沖阿爹做了一個鬼臉。
中年漢子笑笑:“真拿你沒辦法?!本o接著就離開了,今天陰云太多,他必須要在下雨之前把谷子全部打完,不然就糟了。
雖然嘴上說著要等凌云斷氣,少年還是打來清水,小心翼翼地幫他清理著血污。等一切都忙活完了,少年坐在床邊,托腮看著凌云,不一會兒就打起呼來。
趁他睡著,許清晏才開口:“我喂你服下了雨霖丹,只要躺上一段時間就能好?!绷柙茮]有靈力,只能使用最溫和的靈丹,可沒少花費積分。
凌云沒有說話,他睜大眼睛看著屋頂,茅草的縫隙間隱隱有暗沉沉的日光灑下。眼前所見場景,漸漸幻化為福伯死前的那一幕,他的手上仿佛還能感到鮮血的黏膩。
福伯為救他而死,舅舅也是為救他而死。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們呢?舅舅是一位年輕的元神期真君,還有兩千年的壽命,如果活著的人是舅舅,一定會伺機(jī)報仇……
對,報仇,他要報仇!凌云死寂的雙眸里,忽而迸發(fā)出一陣灼熱的光芒。但他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呢,更別提他如今這具殘軀了,就連修煉都辦不到,談什么報仇?
許清晏知道凌云心里在想什么,“不要忘記,你還有《大力訣》,還有我?!鄙n老的聲音如同一道脈脈的溪流,灌溉了凌云的心田。
他好像這才意識到許清晏的存在,低聲問道:“晏師,你不和我生氣了?”
許清晏幽幽一嘆:“在天目城的時候,你曾問我為什么他們不逃,那和我不許你鬧市縱馬的原因是一樣的。因為他們和你一樣是人,人無高低貴賤之分。
人性中有卑劣之處,但人性的光輝從未泯滅。他們當(dāng)初貶低你,是因為你觸動了他們的利益,天字一號修煉室強(qiáng)行抽取其他修煉室的靈氣,才會使他們憤怒。
被壓榨的憤怒,讓他們暫時忘記了對你的感恩。你又一次選擇舍己為人,喚醒了他們曾經(jīng)的記憶。他們不逃,是要保護(hù)你,出于感激?!?br/>
凌云認(rèn)錯:“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是故意縱馬嚇人的,因為他們嘲笑我是廢人。我說要賣掉他們、殺掉他們,全是氣話?!?br/>
許清晏松了一口氣,有原因的欺凌,總比凌云天生認(rèn)為那些人低人一等要好。他繼續(xù)勸道:“你的父親,你的舅舅,他們可會欺凌弱者?”
由于受傷,凌云頭搖的幅度很小,“我爹對街上賣糖葫蘆的老爺爺,都非常溫和。當(dāng)初他建立天目城,就是希望庇佑那些沒有靈根的凡人。他曾說蒼天無眼,使獸潮肆虐,所以取名為天目城,要幫這一方界域擦亮天道的眼睛。”
說著說著,凌云哭出聲來:“我大概是一個很失敗的兒子,我雖然謹(jǐn)記他的教誨,但我也恨著他。為什么一定要去封印獸皇?他是古羅界第一強(qiáng)者,就算獸皇復(fù)出,他也能活下去,我們一家都能活下去。
只是會死更多的凡人而已,為了保護(hù)那些子民,對他來說就像是螻蟻一般的存在,他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福伯從小就對我說,要我愛自己的子民,可我不愛他們,他們奪走了我父母的生命?!?br/>
在這一刻,許清晏忽然很想抱抱凌云。他只看到了凌云的驕縱,卻忘記了凌云六歲就父母雙亡,十年來,懷著對父母無限的懷念,守著一座城池。
凌云深吸一口氣:“以前我愿意保護(hù)他們,只是出于父親的教誨,出于我對天目城的責(zé)任感,但現(xiàn)在我好像有些理解父親了。晏師,他們保護(hù)我的時候,我也很感激他們。
他們明明那么弱小,我動動手指頭,就能撂倒一大片,卻愿意站在我的面前,幫我抵擋來自魔門弟子的傷害。因為清楚他們的弱小,所以格外感激。
人和人之間實力或許有高下之分,心情卻是一樣的。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是我過去不懂?!?br/>
“那你還愿意修煉《大力訣》嗎?”把話說通,雙方都釋然了,許清晏的聲音顯得非常輕快。
凌云笑道:“當(dāng)然,我也只能修煉《大力訣》了。盤龍塔由于力量用盡陷入沉睡,在盤龍塔蘇醒之前,我就連儲物空間都打不開?,F(xiàn)在的我比乞丐還不如呢,乞丐起碼有個碗?!?br/>
許清晏笑嘻嘻地說:“你有我啊,我就是你的碗。確切地說,我是個聚寶盆,比乞丐的碗好用多了!”
明明是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落在凌云的耳中,他好似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桃花開放,帶著獨屬于三春的明媚燦爛。
與此同時,系統(tǒng)面板所顯示的任務(wù)完成度回彈了,而且一下子跳到了70%。
凌云落腳的寨子名為七里寨,因為距離城鎮(zhèn)七里遠(yuǎn)而得名。把凌云抱回家的那個男人叫胡力,他的兒子,也就是照顧凌云的少年,是胡可。
凌云足足躺了三個月,才能下床。他一直吊著一口氣沒死,還慢慢恢復(fù)了,倒讓胡家人大吃一驚,就連尖酸的胡可母親都覺得凌云是個命大有福氣的人。
除去身體復(fù)原之外,凌云最大的收獲是背下了一堆菜價,畢竟胡可母親整天在他耳邊念叨秋葵多少錢一斤,想不記住也難啊。
為了答謝胡家的照顧,凌云傷一好,就跟著下地幫忙。他耕地的技術(shù)不好,卻肯賣力氣,倒讓胡可母親少嘮叨了一點。凌云下定決心,等報答完胡家的恩情,就出發(fā)去尋找仇人。
次日早上,天才麻麻亮,凌云就起來了,想要趁著農(nóng)忙前的時間修煉《大力訣》。農(nóng)家小院中,晨露打濕了矮草,一片草木清香。
院落中央,兩道人影打著拳法,口中喊著“喝、哈”的號子,正是胡力和胡可父子。胡力虎背熊腰,長著一張國字臉,厚厚的嘴唇,時不時地糾正幾句:“怎么教你的?”
“腰似蛇行,腳似鉆,手如流星,眼如電?!焙梢桓睕]睡醒的模樣,懶洋洋地答道。
胡力啪地一下拍在他的右膝間:“你看你的下盤,一點都不穩(wěn)!下盤不穩(wěn),你腰上怎么會有力量?全身的勁兒,就指著從腰那出來呢?!?br/>
說話間,胡力貼上石磨,竟然只用腰部,推動了幾百斤重的石磨!
凌云看得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你明明沒有靈力,如何做到的?”
胡力嘿嘿一笑:“那還要說起我早年間的一段奇遇,我得了一位高人贈送的《大力訣》,這可了不得,是仙人修煉的功法呢!市面上足足要十塊靈石才能買到。
我老胡家祖墳冒青煙啊,才有這樣的好運道!練了三十年,如今我可是十里八村的一把好手,有的是力氣。這不,就連名字都改成胡力了?!?br/>
一塊靈石足以抵得上百金,天目城的修士看不起的《大力訣》,在七里寨這里卻是難得的寶貝。
系統(tǒng)伺機(jī)給許清晏補(bǔ)課:“你看到《大力訣》的不凡之處了嗎?世間絕大多數(shù)功法,都需要有靈根才能修煉,它卻完全不設(shè)門檻,沒有靈根的凡人也能修煉,這才是真正的大道?!彼プ∫磺袡C(jī)會,糾正許清晏對它“亂定價”的看法。
許清晏笑著附和:“大道至簡,是我錯了?!?br/>
胡力吹噓自己的時候,胡可母親端著盆子向外潑水,“有什么好得意的?現(xiàn)在誰家有活都找你去干,偏你一文錢不收。當(dāng)時嫁給你,是看你力氣大,以為能過上好日子,誰知道你賺點東西全接濟(jì)給外人了,還說人家窮,難道咱家不窮嗎……”
胡可開口,打斷了母親的喋喋不休:“爹,老許家等著呢。”
胡力感激地看兒子一眼,對自家婆娘說:“孩子他娘,我今天不在家里吃飯了,幫老許家上山打獵,晚上給你們帶野豬肉回來!”
他們都走了,胡可才斜眼看向凌云,嘴里嚼著一根又翠又嫩地小草,吊兒郎當(dāng)?shù)貑柕溃骸拔?,小乞丐,你是不是想學(xué)我爹的《大力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