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浩瀚,穿山越水,掠過古老的洛邑城垣。
城邑的中央,冷雨滴落在古舊的宮墻、斑駁的碧瓦上,蕭瑟又輕柔。因大周王后新喪,全城禁止商貿交易,街市寂靜、冷清。
巨大的宮門外,只有諸侯的車馬粼粼而至,絡繹不絕。周禮嚴格而繁瑣,雖王室衰微,但是仍有一應人等身著不同等級的喪服,進出吊唁。
宮門的斜對面,一處客棧的樓閣上,白幌在風中飛舞。雅潔的室內,一名四十多歲的墨家門徒裝束的婦人跪坐一旁等候。
墨玉已換上麻衣、喪服,拜倒在鬼谷子面前。
“師父,墨玉這就去了。一入宮門,淵深似海。母喪守孝,不知道何時才能再侍奉師父?”
墨玉感激、不舍地仰視著鬼谷子。
鬼谷子取過行囊,取出一本新抄寫、注解的經書。“師徒之緣,并非見與不見。這部書,師父已做好批注。你留著?!?br/>
一本書?墨玉眼中閃出一道微光,忙恭敬地行禮,珍惜地雙手接過。線裝的書冊端方厚重,散發(fā)著墨香,一定是師父連夜趕制而成。卷首書寫著四個古雅遒勁的大字:《元鳳劍道》。
“謝師父!”墨玉淚水盈眶。
“墨玉,龍興千里,鳳舞九天。樂舞與劍道本為同源,禮樂征伐,文武共通。好好揣摩,若能參悟,那么這道宮墻是高是矮,是囚籠還是屏障?就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自己手中?”墨玉一怔。
鬼谷子點點頭,墨玉若有所悟,一瞬之間,眼淚狂涌而出?!皫煾钢?,如同再造。去鬼谷之前,弟子隨波逐流,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扇缃瘢心暮材珵閹煘榘?,弟子從此再也不會害怕!”
“對,不要怕!”
鬼谷子鼓勵地凝視著她。墨玉仔細地將書用絹沙包住、收好。
凌冽的西北風吹進樓閣,王宮內替王后招魂的挽歌斷續(xù)地傳來。鬼谷子轉向跪坐在一旁的中年婦人,拱手行了一禮。
“子越夫人,有勞您照應了。”
子越夫人連忙還禮?!安桓耶敚嚵晗壬湍軐⒆o送公主殿下的大任交予子越,子越榮幸之至!”
墨玉趕緊朝著子越俯身下拜,子越夫人連忙趕過來扶起她?!肮鞯钕?,僅此一次,進宮后以主仆之禮相待?!?br/>
子越夫人幫墨玉擦著眼淚,鬼谷子繼續(xù)交待。
“墨玉,子越夫人為墨家長老,扁鵲先生弟子,醫(yī)術高明。你可在她的護送下,以病愈為由回宮奔喪。楚南和召會在洛邑停留一段時間,若你在宮中有何需要,可讓子越夫人出宮和他們聯絡?!?br/>
“謝師父!也替我母后感謝師父!”
樓閣的大門外,一輛馬車已停在冬日稀疏的柳樹下。兩名墨家弟子正在等候。楚南和召將墨玉的物品一件件搬上馬車。
二人一邊搬,一邊嘰嘰咕咕。
“喂,師哥,墨玉姐姐的家人還挺會死的嘛,竟然和大周的王后一起死,多省事多風光啊,全城全國一起戴孝辦喪事?!闭俑袊@道。
“去去去,什么叫挺會死?”
“楚南師哥,咱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帶我四處玩玩好不?”召拖住楚南的手臂,使勁搖。
“不行!咱們得忠于職守,等子越夫人消息呢!你也不許到處玩,不然被人販子抓走,召叔會打死我?!?br/>
楚南嚴詞拒絕。召生氣地甩開他,蹲到一邊去?!昂?!討厭!要是張儀師兄在,肯定帶我去玩!”
子越夫人陪著墨玉走出客棧。墨玉和楚南、召不舍地告別,和子越夫人一道登上馬車。兩名墨家弟子駕著車,沿著青石板的大道,漸漸走遠,消失在周王宮高大宮墻的拐角。
此刻,和北方洛邑城的清冷悲傷不同,南方的會稽城一片喜氣洋洋,生機盎然,歡慶勝利、感念蒼天祖先護佑。
反擊戰(zhàn)告捷。公師隅和墨家弟子們已連夜將大禹先祖、范蠡先圣顯靈的神跡告知各家各戶,全城立刻沸騰起來,無比振奮。再加上新王下旨會稽城全體封爵一級,更是讓每個人士氣大振。
連日來的郁悶、無望一掃而光。
天光漸漸放亮,家家戶戶的爐灶已被欣喜地點燃。燦爛的晴空下、和緩的西風中,糯米的清香彌漫著整個街衢、巷。餓了許久的人們操起碗筷,一邊傳頌、感念天啟,一邊開心地吃起早飯。
辰時已過,太陽越升越高,金輝散漫各個角落。城池東南角的坊區(qū),一處富商的門庭依舊門庭緊閉、高墻深鎖,浮塵散布在臺階、地面。
地下的暗室中,光線晦暗。香爐中的數支毒香就要燃盡。床榻上,張儀猛地咳嗽了幾聲,喘息著,終于慢慢醒過來。
半響過去,眼前的環(huán)境漸漸清晰。身邊放著一個空的陶瓶,張儀一愣,掙扎地伸手拿了過來。
“師姐?”
陶瓶上刻著一朵迎春花,正是鐘離春的手筆。記憶喚起,恍如隔世。張儀急切地環(huán)顧四周,卻找不到鐘離春的影子。他親熱地摩挲著陶瓶,心地將它放進貼著胸口的衣襟里。
靠一邊的案幾上,擺著一個盛著水的碗,一個糯米團。張儀休息片刻,側過身,想去拿水碗,卻突然楞了楞,瞇縫著眼透過昏暗仔細瞧。
只見對面墻邊兩個大柜子的下面,一口箱子的邊上,竟然躺著一個人。此人枕著個大酒瓶,面朝著柜子,正在石板地上睡覺。
冬天的暗室里甚是陰冷,寒氣刺骨。此人大概困極了,縮成一團,仍睡得很沉。
張儀瞧著他,開始默默地喝水、吃東西。力氣終于漸漸回到身上,張儀試探著下床,擰著被子,朝著他蹭過去。
“誰?”
沒等張儀靠近,青龍忽然跳了起來,劍鋒瞬間抵住了張儀咽喉。
“哦,是你,還以為是柏夫那個混蛋……”青龍扔掉劍,靠著柜子,繼續(xù)睡覺。
張儀正要給他蓋上被子,青龍忽然又睜開眼?!笆裁磿r辰了?”
“不知道,我還要問你呢?”
青龍支起身,抬頭望望對面墻角臺幾上的一個大沙漏,坐了回去,生氣地瞪眼打量著張儀。
“王義先生,在下想問問,你究竟得罪過多少人?”
“嗯,不知道?!?br/>
“啪!”的一聲,青龍?zhí)统鰪垉x的人皮面具、昭陽的虎形兵符,一并拍在一旁的箱蓋上。
“午時過后,自己去見禽滑厘。在下發(fā)誓,永遠不再扮成你!”
張儀瞧著青龍發(fā)腫帶紫的臉,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奇地在青龍對面坐下。
“?。砍隽撕问??”
青龍一五一十,將兩三天內各種交涉、戰(zhàn)事、離奇怪異的經歷、以及遇見什么人簡單陳述一遍。張儀聽得一驚一乍,尤其聽到大奎一段,笑得快死,差點背過氣去。
“多謝兄臺,替在下擋刀背鍋!”
“哼!”
張儀終于止住笑,敬佩地拱了拱手。“哎,先生國士之才,才能有這般國士手筆。能遇到先生,是在下和會稽百姓的幸運!”
青龍卻是沒精打采地嘆口氣,擺了擺手?!安?,在下漏去了一個環(huán)節(jié)。”
“哦?”
“還不是你,中個什么破毒。自從見到你,在下日夜忙亂,可還是漏算了這個部分?!?br/>
張儀聞言,收斂了笑容,等待著下文。青龍咬牙思忖著。
“在下實在沒有想到,墨家柏夫那個混蛋,并沒有聽從在下的勸告,聽任劍族風庸施展秘技,驅使海獸襲擊楚軍。軍人倒無所謂??裳睾R粠?,殘肢遍地,殃及不少無辜。哎,都怪在下思慮不周,早該想到,柏夫恨我入骨,一定會以為在下是在搗亂,不會通知風庸。”
劍族支持越國本在意料之外。想起風庸驅使海獸的破壞力、殺傷力,張儀再也笑不出來,心情沉重。
“這是墨家的不幸,不能怪你。在下也想不到,墨家一向兼愛眾生,怎會這般?”
“哼,兼愛?且不說人心難測,有時候通往地獄的路,往往是善意鋪就……所以、怪他們,還不如怪自己?!?br/>
青龍靠著柜子,瞧著眼前的晦暗發(fā)呆。
張儀沉默片刻,想起什么?!拔?,柳先生,鬼船上的大堆尸骸去了哪里?”
“托人埋在海邊了。這也可能是風庸想報恩的原因之一。”
“楚越和談你會去嗎?”
“后面是你的事,在下不管了?!?br/>
青龍禮貌地拱拱手,指指一旁的箱子,合上眼繼續(xù)睡覺。
張儀打開箱子,里面是一堆金子、衣物、另有一把佩劍。張儀換好行頭,拿出兩枚金子,戴上擱在一旁的大斗笠。
隨后,他坐在箱子上歇了一會,將昭陽的兵符收好,拄著佩劍試著站起來,掀開門簾門板,有些搖晃地穿過地道,朝著外面的庭院走去。
庭院里陽光燦爛,冬日晴朗,幾樹臘梅開得黃燦燦,飄散著濃香。
張儀笑了笑,連日來,竟是臘梅的香味成功掩蓋了暗室中透出的毒香。他坐在臺階上曬了曬太陽,觀察著日影。一刻鐘之后,打開一旁的邊門,消失在街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