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還愣著做什么,沒看見本夫子口干舌燥,去給我沏盞茶來,說過多少次,茶葉少放些,水太熱的話先晾溫了再端來,如何每回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呢!”學堂之上,朱栗講得唾沫星子亂飛,底下學生聽得云里霧里,抓耳撓腮,向林靜立堂下一側眉頭沉沉,心里不知積壓了多少苦愁與委屈。
自官職降為助教之后,向林沒少受朱栗和周倉的腌臜氣,這二人才疏識淺,嫉賢妒能,心眼比針尖,心腸似豺狼,每每講學都要求向林堂下候著,端茶倒水,整理書案,除此之外不許說話也不許亂動,一站就是好幾個時辰,堂上學生除了仲先再無一人替向林說話。
瀚書閣一事雖已作罷,然而關于向林的緋言緋語久久未熄,蔡云直等人蠱惑眾心,從中作梗,說什么向林仗著丞相的權勢在國子監(jiān)為所欲為,肆無忌憚,如今能留得一條小命全憑范易罩護。
蔡云直煽風點火,眾學生似信非信,似疑非疑,課畢閑時就如長舌婦般背地議論,久而久之,這假的也能傳成真的,大家不再打心眼里敬佩向林,向林也不再是大家心目中那位才識淵博,儒雅有禮的謙謙夫子。
“自幼習文悟道,不求聞達,不慕官財,曾幾何時,情愿為佛前一小僧,執(zhí)經綸,悟真道,何其快哉!”夜深人靜,月明星稀,向林獨坐后亭自斟自飲,把酒問月,“奈何家道中落,遂承先父志愿,幸謀都下一官,自上任以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卻還是逃不過奸邪佞人的迫害,如今痛失所愛,官卑人微,儼如落水喪犬,何其悲矣!...憶當初,心有所戀眷紅塵,嘆今時,翻作人間惆悵客...”話畢搖頭苦笑,一盞濁酒下肚,飲得七分醉方才晃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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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秋,閑陽拂院頭,花草凋欄榭,近來天氣漸涼,夜里多出寒氣,點燭夜讀的向林染上了風寒,咳喘虛熱,倒也沒什么大恙。劉氏思量小兒日夜操勞辛苦,今又感染風寒,擔憂他的身體吃不消,遂強勸留家休養(yǎng)一段日子。
向林嘴上應允心里卻未安穩(wěn),自官職降為助教之后,朱栗等人愈加盛氣凌人,頤指氣使,非但不讓向林助理講學,反而處處刁難欺辱他,向林顧慮頗多,只得忍氣吞聲,咽下一腔的悲苦難言。
今染風寒,又未向朱異討假,向林擔憂朱異借機怪罪,遂差三九趕往國子監(jiān)稟明情由,朱異冷著臉極為不悅,最后勉強準假三日,三日過后務必準時司職。三九回稟,向林聽罷憂心忡忡,隨即差他請來大醫(yī)討下良方,以期盡快痊愈。
然而三日后,風寒不但未愈,反倒似有加重的跡象,向林掙著要去國子監(jiān)卻又被劉氏攔下,三九再稟朱異,朱異聽罷勃然大怒,叱責向林定是故意作病怠職,隨后便命兩個侍衛(wèi)上府相‘請’,向林無奈之下拖著病身隨往國子監(jiān)。
入了學堂,向林還像往常那樣立于案側,滿頭虛汗,臉色蒼白,坐在案前的朱栗側頭懶懶地瞥了他一眼,隨后一本正經地念起經文來,堂下學生似乎也無心思放在向林身上,跟著朱栗搖頭晃腦地誦讀起來。
“夫子!”半個時辰后,被風寒折磨得頭暈乏力的向林眼前一黑,腿腳一軟差點栽倒,仲先撇下書冊匆忙跑上前去攙扶,適才他無心聽朱栗胡亂叨咕,心思一直在向林身上,生怕發(fā)生什么意外。
“仲先,快坐回去...”向林振了振精神站定,又推了推仲先勸道,仲先不管,又從堂下搬來凳子放在向林跟前,“夫子不坐,學生也不坐!”說著氣呼呼地站到身側,一臉執(zhí)拗。
堂下學生伸長了脖頸直勾勾看著他們,朱栗好說歹說仲先就不應從,朱栗尷尬之余糾著臉說道,“許教官,適才本夫子一心講學,忘了你身患風寒之疾,多有怠慢,還請上坐吧...”向林沌神謝過,仲先扶他坐下后回到座位,眼里滿是憤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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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深兒不想再去國子監(jiān)讀書了。”仲先撅著小嘴埋怨道,他一想到朱栗等人傲慢奸壞的模樣就厭憤難已。“唉,國子監(jiān)今不如昔,又有朱異等奸邪之輩掌握大權,仗著謝深的權勢胡作非為,禍亂學風,辱沒圣院美名,吾兒誠心向學,性情正直,怎能與薄才無德之輩為伍相習,如此下去只會耽誤你的前程...為父有一打算說與深兒如何?”
自打仲先求學國子監(jiān)以來,范易心頭的擔憂顧慮從未消逝,當初國子監(jiān)學風尚好,祭酒朱異還未像現(xiàn)在這樣與司徒謝深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只是平日里多有往來,對范易也是畢恭畢敬,范易這才將仲先送去國子監(jiān)學習,可后來看著朱異與謝深來往愈加頻繁親密,范易心頭的顧慮愈來愈重。
如今朱異已然變成謝深身邊的一條狗,為人奸詐狡猾,行事愈加肆無忌憚,久負盛名的國子圣院也被他攪得烏煙瘴氣,不得安寧,再無往日光采。想想向林之前的幾番遭難,范易思量如今的國子監(jiān)已非向學圣院,自己與謝深的怨仇勢如水火,指不定哪天一觸即發(fā),而朱異又是謝深一伍的人,小兒仲先再待下去不但學無長進,甚至可能因為自己與謝深的仇怨遭受迫害,想到這里,范易不禁心頭發(fā)麻,連日來為此事打算思策。
范易將心中打算告訴小兒,仲先聞之眉歡眼笑,“太好了!如此一來,許夫子又可以給孩兒講學嘍!”范易摸著他的腦袋笑道,“為父這么做也是為你阿姐的終身大事著想啊?!敝傧嚷勓孕睦锔菢烽_了花。
次日,范易差人將向林請到府上,問過近日安恙后又道,“許公子,老夫今番想請你做我相府門下一先生,不知意下如何?”向林一頓,“小生愚昧,不知丞相大人說的是作何先生?”范易笑道,“自是講學授道的先生。”向林一時啞口疑慮,范易又道,“公子任職國子監(jiān)已近三載,今日定知內中水深火熱,朱異等人一日不除,國子監(jiān)終無安寧之日,公子空有滿腹才識卻無用武之地,又何必屈居人下,再受奸人的腌臜氣...”范易語重心長地道出國子監(jiān)當今的利害情勢。
向林起身長嘆道,“大人所言句句為實,要不是為了許家老小生計,圓滿先父生前心愿,小生又何時不想離開這個是非陰暗之地...”范易道,“為家為祖忍辱負重,老夫沒有眼拙,公子真真是才德兼?zhèn)涞娜酥锌〗堋!?br/>
一番肺腑勸說后,向林如釋重負,當即答應愿為相府門下先生,今后便為仲先一人講學授道,答業(yè)解惑,再也不用受朱栗等人的腌臜氣,再也不用過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煎熬日子,這何嘗不是一種莫大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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