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保良去了省公安廳，找到了省廳老干處的王叔叔。

    保良鼻青眼腫的樣子嚇了王叔叔一跳，還以為保良是在哪里惹了麻煩找他求助，但保良未談昨夜在公路上發(fā)生的那場毆斗，只想詢問父親此時確切的下落。

    王叔叔對保良表示，他已經(jīng)知道保良的父親離開了武警基地，因為當(dāng)初他去武警基地休養(yǎng)是通過老干處聯(lián)系的，所以走前也向老干處打了招呼。王叔叔只知道是保良父親以前的一個朋友要接他過去住些日子，具體去了哪里則全然不知。

    不過王叔叔答應(yīng)幫保良盡量打聽，對保良的處境也表示了同情，但對姐姐的醫(yī)療費用，則有些愛莫能助。因為姐姐并不是離退休干警，不歸老干處負責(zé)，看病吃藥的錢原則上還是親屬自行解決。王叔叔建議保良再找找親戚朋友，當(dāng)然他這邊也可以向廳領(lǐng)導(dǎo)反映反映。

    保良心里明白，所謂反映反映，也不過是一句緩詞，比徹底拒絕總要好聽得多。

    保良走出公安廳的辦公大樓，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低頭思索，想自己到底還有什么親戚朋友。想了一陣他緩步向下，走到街頭，上了一輛公共汽車。

    街上有些擁塞，汽車緩慢如蝸，車上的乘客都穿上了厚厚的秋裝，只有保良身單衣薄。但保良并不瑟縮寒冷，身上的傷痛幾乎已將神經(jīng)麻木。

    車到站后保良抬頭看表，時針指在上午十點十分。他知道過夜生活的人這個鐘點肯定沒有起床，但他還是大步向前，朝那個既定的方向疾走。

    他敲開房門時菲菲果然蓬頭垢面，睡意未醒。但她看見保良突然來訪還是面露喜色，高高興興地把保良讓進屋子，并且一直帶往臥室。她說進來吧進來吧你怕什么，我又不會強奸你。保良走進臥室時菲菲早又鉆進了被窩，口里吸著氣連說真冷真冷。

    保良在菲菲對面坐下，看見床頭柜上的一只煙缸里堆滿煙頭。于是疑問：你也抽煙了？菲菲說：沒有啊。她也看了一眼那只骯臟的煙灰缸，淡淡地解釋：啊，老丘剛走。

    保良默不作聲。

    菲菲歪頭看他，猜他在想些什么。繼而主動挑釁：“哎，你大早上的就這么過來敲門，也不怕撞上老丘？”

    保良皺眉，說：“我怕他什么。”

    菲菲壞笑，說：“噢，對了，他應(yīng)該怕你?！?br/>
    保良不想貧嘴：“他怕我什么？”

    菲菲理直氣壯：“我是你原來的女朋友呀！老丘是奪人之愛呀……”

    保良打斷菲菲：“瞎扯！”

    菲菲說：“瞎扯什么，上次老丘看見你找我，還問我來著，我都跟他說了。說你是我過去的男朋友，后來我把你甩了?！?br/>
    保良不語，在想如何盡快介入正題。

    菲菲笑道：“傷你自尊啦？我要不說是我先煩了你，你再來找我老丘還不得找人把你剁了。”

    保良對與菲菲打情罵俏毫無興趣，他趁菲菲停頓的片刻插話進去，直奔主題：

    “菲菲，我又有難處了，還是想求你幫忙?！?br/>
    菲菲愣了一會兒，冷笑一下：“我還想呢，這么多天不見你是不是想我了。呸！我這人就愛自作多情，老不接受教訓(xùn)，你主動找我，沒一次不是找我要錢辦事！”

    保良厚著臉皮，不管菲菲的臉色如何難看，繼續(xù)說了下去：“我姐姐讓法院判了刑……”

    菲菲不客氣地打斷保良：“你不會是找我要錢去撈你姐姐吧，判多少年呀？人家跟我說一年十萬，你姐要是判個十年八年你是不是先把我賣了再說！”

    保良吞了一口氣，真的是忍氣吞聲！

    他說：“不是，我姐生了重病，現(xiàn)在是保外就醫(yī)，可我現(xiàn)在沒錢給我姐治病，醫(yī)生開的好多藥好多針，我都買不起。”

    菲菲說：“醫(yī)生現(xiàn)在都是為了自己撈錢，盡給病人開貴藥，這誰心里都有數(shù)的。要照著醫(yī)生開的方子抓藥，全國廣大農(nóng)民誰還看得起病啊?！?br/>
    保良說：“醫(yī)生知道我們沒錢，所以開的藥都是必須用的。我姐現(xiàn)在都站不起來了，醫(yī)生說如果不趕快治，就有生命危險……”

    菲菲再次打斷保良：“你就直說你想跟我要多少錢吧。”

    保良聲音發(fā)抖，因為屈辱，也因為他必須說得懇切焦急。他不知道懇切焦急該用什么詞句，所以話一出口不免有些口吃：

    “按醫(yī)生開的療程，一個月……得，得將近兩千元藥費，再，再加上檢查費化驗費……”

    “不就是要兩千塊錢嗎，什么時候要，現(xiàn)在？”

    保良悶了一下，說：“菲菲，你能多借我點嗎？”

    菲菲本來已經(jīng)掀開被子下床，半裸著身子翻她的錢夾，保良此言一出，她又把錢夾扔回床上。

    “你到底想借多少？”

    “我想……想先借一萬?！?br/>
    “先借一萬？”

    菲菲把“先”字說得有點夸張。她走近保良，忽然一叉腿騎著坐在了保良的大腿上，雙手托起保良低垂的下巴，嘴里的熱氣直噴保良的臉頰。

    “我欠你的嗎？”菲菲問。

    保良不答，想扭頭躲開目光。可菲菲的雙手堅持把他的頭顱扳正固定，放肆地凝視了一會兒，然后笑出聲來。

    “你這人，要不怎么說你是個妖精呢，你裝起可憐來，讓誰看了都得動心?！?br/>
    說完，乘保良不備，菲菲竟在他的嘴唇上用力一吻，保良笨拙地反應(yīng)躲閃，動作表情狼狽不堪，菲菲笑著從他的大腿上挪開了身子。

    “跟你親嘴，還是過癮?！狈品茡炱鸫采系腻X包，說，“別看我認(rèn)識你都這么多年了，你這張臉還是沒有徹底看膩?！?br/>
    保良擦著嘴巴，看菲菲數(shù)錢，看她數(shù)到兩千，忽然收手不再數(shù)了。菲菲把錢遞了過來：“兩千，等下個月再要，你再來找我。我要一下給你多了，你能半年不見人影。你這人我知道，你找誰不找誰，都很實用的?！?br/>
    見保良接過錢去，菲菲再次跨上保良的大腿，她雙手勾著保良的脖子，聲音突然變得嬌嫩。

    “保良，就算我每月給你發(fā)薪，你也總得給我干點活兒吧？”

    保良緊張地問：“你需要我干什么活兒？”

    菲菲一笑：“要不咱倆還好怎么樣，你愿不愿意？”

    保良把錢裝好，回避著菲菲嘴里的熱氣，他說：“你不是有老丘了嗎，老丘對你不好？”

    “老丘，老丘是對我不錯?？晌腋悖沂钦f咱們兩個可以私下里好上，不讓老丘知道就行?！?br/>
    “我希望你徹底離開老丘?！?br/>
    “徹底離開老丘，徹底跟你？”

    “跟我干什么，我現(xiàn)在要帶孩子，要照顧我姐，我沒這份精力?！?br/>
    “你不是跟張楠吹了嗎，不過你沒吹也沒關(guān)系，反正我暫時離不了老丘，所以我也不要求你整天守著我過日子。我不管你和張楠的事，你也別在乎我和老丘。”

    “那怎么行。”

    保良意欲起身，可推了兩次推不動菲菲。菲菲騎在保良腿上，堅持控制住保良，而且越說越認(rèn)真了：

    “怎么不行，你跟我好，是我愿意。老丘養(yǎng)著我，我養(yǎng)著你，還幫你姐姐治病，有什么不行。你是不是背著我又和哪個女人搞到一起去了，不是那個張楠了吧？要是的話你應(yīng)該找她要錢去呀！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哪，你臉上的傷是誰打的，是男的打的還是女的打的？我看像是女的打的，這怎么還有指甲抓的道子……”

    菲菲的手捏著保良的下巴指來點去，保良使勁推開菲菲，站起身子?！澳愫妒裁?，我現(xiàn)在只想給我姐姐治病，別的事情都沒興趣?！?br/>
    菲菲冷冷地笑笑：“你跟別人裝正經(jīng)可以，你跟我還裝什么正經(jīng)，我還不了解你嗎。那時候你和張楠，你們那個德行，我都懶得再說。那么有錢的女人都讓你放平了，你這方面的本事我太了解啦，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

    保良打斷菲菲：“菲菲，我一直當(dāng)你是我妹妹，你以前那么單純，怎么現(xiàn)在變得這么粗俗！是老丘教的還是誰教的！你那么年輕現(xiàn)在說話就像個刁婆似的，你再這樣下去我估計連你媽都該認(rèn)不出你了！”

    菲菲不急不惱，見保良要走的樣子，攔在臥房門口笑道：“怎么，拿了錢就急著走啊！你跟那些出來嫖的男人一樣，提起褲子就不認(rèn)人了?！?br/>
    保良忍著氣，隨她污言穢語，他說：“我急著給我姐買藥！”

    菲菲這才放了保良，放之前她又重復(fù)了一句：“再來找我可得想清楚再來，我可不是你的自動取款機。你要的錢我已經(jīng)給了你了，我要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不是老嫌我是個賣的嗎，我非讓你也賣一回體驗體驗。你要不想當(dāng)賣的，你就自覺自愿跟我，兩樣感覺隨你挑吧，下回見！”

    醫(yī)生建議姐姐用的藥，保良都給姐姐用上了，兩千元藥費轉(zhuǎn)眼花得精光。

    但一個月過去，姐姐的病狀并未好轉(zhuǎn)，身上還是浮腫，臉色依舊青灰，時有低燒，骨節(jié)疼痛，**凄烈，**中還夾雜著滿口胡話。保良看出來了，姐姐的精神有些不太正常，情緒總是忽好忽壞。好時流著淚感激保良，說保良你對姐這么好姐真難為你了。壞時保良一讓她吃藥她就破口大罵，罵保良害她男人害她一家。罵完自己號啕大哭，哭的時候還會把小便遺在床上。幾次下來弄得保良不得不在姐姐身下墊上塑料布，省得再尿又洗床單又晾褥子。

    而這時雷雷也開始貪玩作亂。他的老師在一次家長會的會后告訴保良，雷雷最近學(xué)習(xí)成績明顯下降，年級里組織的參觀活動也不參加。不參加要按曠課處理，所以要和家長打個招呼，也想了解一下家里最近是否出了什么事情，影響到孩子表現(xiàn)反常。

    保良萬分詫異：家里沒出什么事啊，他媽媽生病治病也沒讓他操心啊。他回家說學(xué)校組織到農(nóng)村參觀，要交的餐費路費我也都給他了呀，他沒去？

    老師說：沒去。

    保良說：他沒去上哪兒去了？

    老師說：問他他說起晚了沒趕上車。

    保良覺得問題嚴(yán)重，雷雷長大了，已經(jīng)開始嘗試撒謊。保良那天回家后把雷雷叫到跟前，直截了當(dāng)責(zé)問他為何曠課。雷雷辯解說沒有曠課。保良說那為什么沒去參加農(nóng)村的參觀活動？雷雷磕巴了一下說沒趕上車。保良說你那天又沒起晚為什么沒趕上車？雷雷先是無言對答，后又說路上走得慢。保良問沒趕上車為什么沒回家來？雷雷說怕你罵我。

    雷雷說的無論真假，樣子還是蠻可憐的。躺在床上的姐姐護著兒子，責(zé)罵保良虐待雷雷，而且，她又提到了雷雷的父親：連他爸爸都不這樣罵他你憑什么罵他，你害了他爸爸你還要害死他嗎！姐姐又發(fā)了神經(jīng)，罵著罵著竟從床上爬過來推開保良，拉過雷雷，抱在懷里，緊張地瞪著保良，仿佛保良真會把雷雷搶過去害死似的。

    保良看著姐姐的樣子，皺著眉叨咕一句：“神經(jīng)??！”

    每次帶姐姐去醫(yī)院復(fù)查，都必須趁她精神正常的時候，否則姐姐根本不肯離開家門。好在保良以前在單位攢了一些倒休，跟領(lǐng)導(dǎo)和同事的關(guān)系又混得很鐵，所以只要他打個電話，就可以換休一天半日。帶姐姐去醫(yī)院是個體力活兒，不光要從八樓背上背下，連在醫(yī)院的藥房排隊取藥，都要把她背在肩上。因為藥房附近沒有椅子，把姐姐放太遠了又不放心，怕她萬一發(fā)了神經(jīng)，亂爬亂尿也未可知。

    根據(jù)醫(yī)生的建議，保良給姐姐做了一次腦透視。透視的結(jié)果讓保良大吃一驚。姐姐的頭顱里有個不大的腫塊，醫(yī)生診斷為過去的舊傷，疑為頭部曾遭重擊，曾有出血，但后又愈合。保良那天背姐姐回家后盤問姐姐，是否在監(jiān)獄或看守所受過拷打，姐姐搖頭否認(rèn)，再問便淚流不止。她告訴保良，她腦袋里的傷是幾年之前被權(quán)虎打的，那時權(quán)虎不知怎么知道了他父親是死于陸為國之手，便把仇恨撒在她的身上，回家發(fā)瘋一樣打她，雖然冷靜之后也跟她說了后悔和道歉的話，也帶她去了醫(yī)院療傷，但從那以后他們夫妻之間的關(guān)系，就變得時好時壞，一切要看權(quán)虎的心情是否異常，好時仍然恩愛，壞時就把妻子劃入陸家的范圍，非打即罵，視之如仇。最讓姐姐難以承受的，是不讓她單獨接觸雷雷，好像她要把權(quán)家的這根獨苗拐走似的。

    做完腦部掃描之后，醫(yī)生把情況私下告訴保良，保良才明白，姐姐有時脾氣狂暴、癡傻、偏執(zhí)，都是病的反映，而非性格和思想的表現(xiàn)。因為掃描證實，姐姐頭部舊傷復(fù)發(fā)，導(dǎo)致間歇性癲癇以及幻聽、幻視、幻覺等等癥狀，精神方面自然時迷時清。

    從醫(yī)生的口氣上不難聽出，腦子里的病如要徹底根治，恐怕很難很難。

    姐姐的腦子真的病了。

    她跟保良說到權(quán)虎時，眼里總是淚汪汪的，這讓保良心里非常難過，不知該表示同情還是予以批評。這個時候的姐姐，腦子是清醒的，正常的，因為保良能看出她眼里的眷戀和痛苦。姐姐迷糊的時候，發(fā)癲癇的時候，很少提到權(quán)虎，總是責(zé)罵保良，有時，還責(zé)罵兒子。雷雷有時看不出她是清是迷，上去要和媽媽親昵，因此不止一次，被他媽啞聲吼開。

    “走！走！走開！”

    有時，姐姐還會喃喃地呼喚母親，要看母親給她的鑲鉆耳環(huán)。保良就把姐姐耳朵上的耳環(huán)摘下來給姐姐看。姐姐問還有一只呢？保良就把自己的也摘下來。姐姐把兩只耳環(huán)捧在手里，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滾。她會連聲地叫著“媽媽，媽媽”，然后哭上很久很久，直到保良勸她躺下，替她把耳環(huán)收好，她才會慢慢平靜下來。

    保良也不知道姐姐是在清醒的時候還是在瘋癲的時候，她的眼淚和語言才更代表她的內(nèi)心，才更觸及她的靈魂。

    即便是在姐姐迷糊的時候，只要姐姐呼喚母親，保良也會備感親切。因為這個呼喚，能再次喚起保良心中的向往——關(guān)于家庭，關(guān)于團聚，那是他永遠不能化解的一個心結(jié)。

    所以，當(dāng)有一天半夜三更姐姐忽然從床上坐起，推著保良讓他帶她去見母親時，保良真的穿好衣服背了姐姐下樓。那個夜晚省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場大雪，雪飄在天上，積在地上，使整個夜晚明亮起來。姐姐堅持說母親就在前邊的路口等她，到了路口看不見一個人影。姐姐又說是更前面的那個路口，保良就再往前走，到了以后還是沒人。整條大街只有保良背著姐姐的影子，天地間只有姐姐的喃喃和保良的氣喘，和雪落街巷的窸窣的聲音。

    天冷極了，保良身上卻出了汗，他喘著氣對姐姐說：“你看，媽不在這兒，咱們回家吧。媽可能在家呢，咱們回家看看?！?br/>
    姐姐似乎睡著了，伏在保良肩頭越來越沉，可當(dāng)保良轉(zhuǎn)身往回走的時候，她又忽然發(fā)出聲音：

    “媽在河邊呢，在河邊等著咱們呢！”

    保良堅持往回走，姐姐在背上拼命掙扎，哭叫聲凄厲而又悲慘：“媽！媽！你讓我見見我媽，你讓我見見我媽！”

    保良只好返身，往河邊走去。省城的鑒河與鑒寧的鑒河風(fēng)景不同，氣息相近，河水在雪霧中同樣迷離萬般?？吹借b河姐姐終于安靜下來。保良放下姐姐，和她并排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望著夜幕下幾乎凝固不動的鑒河，以及河對岸若隱若現(xiàn)的燈火，姐姐臉上這時居然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安詳與輕松，嘴角和眉宇，都掛出了幸福遐想的笑容。

    保良背著姐姐回到家時已是凌晨五點，他們在雪夜無人的河邊與街道，已經(jīng)走了整整三個鐘頭。保良開門時聽見雷雷正在臥室啼哭，而這時的姐姐，卻在他的背上睡熟。

    保良給姐姐穿衣服背她出門時雷雷醒過，保良還告訴他舅舅帶媽媽出去看病，讓他在家好好睡覺呢。其實雷雷只是朦朧中的假醒，翻了個身應(yīng)了個聲又沉入夢境，再醒來時發(fā)現(xiàn)母親和舅舅都不見了，才害怕地哭起來了。

    雷雷七歲了，這種半大不大的孩子，最讓人操心。

    保良半宿沒睡，第二天上班干活總是惡心。中午回家給姐姐熱飯喂藥，還在廚房坐著打了十分鐘瞌睡。下午他接到了雷雷班主任老師的一個電話，說學(xué)校已經(jīng)查清，那天年級里一共有三個學(xué)生沒參加去農(nóng)村的參觀活動，這三個人——包括你們家雷雷——都到網(wǎng)吧上網(wǎng)去了。

    上網(wǎng)？保良簡直不敢相信。雷雷剛剛七歲，而且，他從沒玩兒過電腦！

    但老師言之鑿鑿，根據(jù)老師的調(diào)查，雷雷是讓那兩個孩子帶著去的。那兩個孩子家里都有電腦，以前就在網(wǎng)上玩過“傳三”?！皞魅笔鞘裁催B保良都不知道。還得老師費舌解釋一番。

    “‘傳三’就是‘傳奇三’，是一種最新的網(wǎng)上游戲?！?br/>
    老師這一狀告的，讓保良立即坐立不安。他知道孩子一沾上網(wǎng)吧這種地方，麻煩可就大了。對雷雷的年齡來說，一旦迷上網(wǎng)絡(luò)就等于吃了**！怎能不讓保良心急如焚。

    惶惶然盼到下班回家，保良進了門在門廳里見到雷雷，不說緣由劈面就問：

    “雷雷！你過來！你給我老實說，你上次沒去參觀，到底干什么去了？”

    雷雷嚇得有點發(fā)傻，支吾著說沒干什么，就在街上閑逛來著。保良見他撒謊更生氣了，扯過雷雷的胳膊在他的屁股上狠打了一下。

    “你再說沒干什么，你這么小年紀(jì)怎么就會撒謊！”

    雷雷不再說話，眼睛盯著保良，那目光不知是憎恨還是委屈還是恐慌。保良沖他屁股上又給了一下，這一下打得更重，雷雷失聲哭起來了。雷雷的哭刺激了床上的姐姐，她連滾帶爬地爬出了臥室，抱著雷雷大罵保良：“走！走！走開！你憑什么打他，他不是你的兒子，你憑什么打他！他爸爸都不打他，你有什么權(quán)利打他！”

    保良氣壞了，他最討厭姐姐動不動就提到權(quán)虎，還提到對孩子的什么權(quán)利！他有點受不了姐姐這副說來就來的瘋癲樣子，如果真是瘋癲了怎么還懂權(quán)利？怎么還說得出權(quán)利這種法律上的詞句！保良怒火上頭，轉(zhuǎn)身走出門去，摔了門氣沖沖地跑下樓梯。

    保良在街上自己轉(zhuǎn)了一會兒，雪后的城市，冷得有些離奇?？諝庖沧兊脻獬砥饋?，吸進肺里仿佛壓了重量似的，兩條腿也都壓得沉重難移。保良看到街邊有一家火鍋店生意火爆，門口的燈箱廣告上，那個色澤鮮艷的火鍋誘人口水。論脾氣保良真想進去喝個半醉，餓他們母子一頓就知道他有沒有權(quán)利了！可他在這家火鍋店門前發(fā)了陣呆，心里的火氣漸漸小了，熄了，想來想去還是邁開腳步走回家去。

    他在他家的街口看見了雷雷。

    雷雷在哭，往東走了幾步又往西走，一邊走一邊喊著：“舅舅！舅舅！”喊著喊著他看見了保良，驀地站住，哭聲也立刻變得畏畏縮縮。

    “舅舅，舅舅，我再也不撒謊了，再也不騙人了，你回家吧舅舅！”

    保良難過，過去抱住了雷雷。雷雷的臉蛋已經(jīng)凍紅，保良抱了半天才用凍僵的聲音去哄雷雷：“你哭什么，舅舅又沒跑，你哭個什么。”

    雷雷止住了哭聲，但身體還在抽泣，兩只胳膊緊緊摟住保良，讓人意料不到他有偌大力氣。

    雷雷說：“我怕你生氣了，就不管我和媽媽了。媽媽在家里哭……我就害怕了……”

    保良說：“怕什么，你們都不聽舅舅的話，舅舅生氣了，出來透口氣。雷雷你餓了嗎，舅舅回家給你做飯好不好？”

    雷雷身體里的抽泣這才漸漸平息，他用最乖最乖的聲音答道：“好?！?br/>
    “那你答應(yīng)舅舅兩件事，好不好？”

    “好?！?br/>
    “第一，以后雷雷再也不許進網(wǎng)吧去玩兒了，誰帶你去都不許去，好不好？”

    “好?！?br/>
    “以后舅舅掙夠了錢給你買電腦，咱們自己在家玩，好不好？”

    “好?！?br/>
    “第二，以后不許再撒謊，以后雷雷必須做個誠實的人，舅舅最討厭撒謊的人。好不好？”

    “好?！?br/>
    雷雷全都一口答應(yīng)，保良知道，孩子的承諾，其實最不算數(shù)。但雷雷聽話的樣子，還是讓他滿心喜歡，他站起身來，伸出右手，說：“來，把手給舅舅，咱們回家做飯。雷雷做作業(yè)了嗎？”

    “沒有?！?br/>
    “那快點回家?！?br/>
    他們手拉手走回家去，在上樓時保良忽然停下，轉(zhuǎn)頭去看雷雷，雷雷也疑惑地看他，保良笑了一下，說：

    “雷雷真不撒謊了嗎？”

    雷雷說：“真不撒了?！?br/>
    保良說：“那舅舅試試，雷雷你告訴舅舅，你爸爸真沒打過你嗎？”

    雷雷說：“打過?！?br/>
    保良又問了一遍：“爸爸也打你嗎？”

    “打，爸爸生氣就打。爸爸還打媽媽?！?br/>
    “爸爸經(jīng)常打媽媽嗎？”

    雷雷說不出來似的，先是搖了一下頭，接著又點了一下頭。保良又問：“爸爸打的疼還是舅舅打的疼？”

    雷雷立即答：“爸爸?！?br/>
    保良拉著雷雷繼續(xù)上樓，保良說：“以后舅舅不打雷雷了，但是雷雷必須聽舅舅話。雷雷聽話嗎？”

    “聽?！?br/>
    他們上了八樓，保良讓雷雷用鑰匙開門。他注意到，他們開鎖進門的時候，雷雷笑得非常開心。

    姐姐的病情迅速惡化，在第一個月的藥快要吃完的時候，再次發(fā)起了高燒，不得不住進了醫(yī)院。

    姐姐的病多久才能治好是一回事，還能不能治好是另一回事。而保良首先要想的事情則是，從哪兒能弄到住院的費用。

    菲菲的那個樣子，保良本來是不打算再向她伸手了。但醫(yī)院要的押金還欠著，姐姐現(xiàn)在用的藥打的針，一天也不能停。保良只有厚著臉皮，重新敲響了菲菲的家門。

    他是在午飯之前來到這里的，午飯之前菲菲一般還在床上。但他剛剛在門上敲了兩下，一位鄰居便告訴他菲菲不在，一早上就出門走了。走前給了鄰居五十塊錢，讓鄰居中午給她做頓午飯。菲菲的鄰居經(jīng)常給菲菲做飯買飯，菲菲圖個方便，鄰居也掙點閑錢。

    于是保良就坐在樓門口等著菲菲，等她中午回來吃飯。

    午飯時間已過，快一點的時候，菲菲回來了，在樓門口見到保良，表情有些意外：喲，你怎么來了？菲菲問。保良說：找你有點事。什么事？菲菲問，保良沒答。菲菲一笑：我知道什么事。保良問：什么事？菲菲說：你找我還能有什么事！

    他們一前一后上了樓。菲菲打開房門，讓保良進屋。屋里像是很久沒有開窗，空氣有些渾濁。保良關(guān)上門剛剛轉(zhuǎn)身，就被菲菲一把抱在懷里，嘴唇猝不及防，被菲菲一口咬住，他的牙關(guān)下意識地緊緊閉合，雙唇卻被菲菲用舌尖頂開。

    保良擺頭拼命閃躲，菲菲的熱吻卻緊逼不舍。她把保良擠在門上，雙手放肆地從保良衣服的下擺伸了進去，直觸到保良腰部。保良隨后感覺那雙手已經(jīng)果斷地往上拉他的襯衣，試圖接觸他的皮膚，保良氣急敗壞地往外推她，肢體和語言同時表達了憤怒。

    “你干什么你！”

    菲菲被保良推開，不到半秒又貼了上來，她的雙手抱住保良的頭部，將他用力拉向自己。

    “你問我干什么，我還問你干什么來了呢！我上次早就告訴你了，你干什么我干什么！你要不干什么，也就別讓我為你再干什么！”

    保良明白她的意思，他的抵抗頓時瓦解大半。他的雙臂還在下意識地拒絕，面孔依然厭惡地躲開，但與菲菲進攻的能量相比，似乎已經(jīng)進入屈服的階段。

    菲菲的雙手重新進入保良的棉衣，重新把他的襯衣從皮帶和褲子里拉了出來。那雙冰涼但卻帶著汗?jié)n的手開始侵犯保良的腰腹和胸脯，嘴上的兩片紅色也堅決地咬住了保良緊閉的雙唇，連保良的臉頰和下巴，都很快被她搞得一片濕潤。

    “你的腹肌還是這么好呀?！狈品扑砷_保良的嘴，又笑著去親他的臉，“我摸摸還有幾塊……”菲菲的手在保良的腹部上下移動：“六塊，還是八塊？”

    接下來的這個剎那，保良突然發(fā)力，一把推開身上的菲菲，因為他看到臥室的門口，不如何時竟然站著一個男的。保良的心幾乎從嘴里跳出來了，推開菲菲之后才看清那人就是老丘。

    老丘的樣子像是剛剛睡醒，臉孔歪著頭發(fā)亂著，上身背心，下身短褲。他或許是被菲菲和保良的聲音吵醒的，扶著臥室的房門，瞪著吃驚的眼睛。菲菲看上去也并不知道屋里還睡著個活人，因為老丘平時并不經(jīng)常來的。她被保良推開后身體與保良并排靠墻而立，眼中的驚恐也許比保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還用問嗎，老丘當(dāng)然看得明白。短暫的驚愕過后，便是惡膽旁生。罵了一聲便直奔廚房去了，再出來時手里提了一把大號的菜刀。菲菲上前試圖好言相勸，哆哆嗦嗦地剛開口說了一句：“丘哥，你聽我……”就被老丘一掌掄在臉上，朝后踉蹌幾步被墻托住。老丘一把揪住保良的衣領(lǐng)，菜刀橫著，卻并不砍來。也許他看出保良已經(jīng)慌得無意抵抗，所以他的氣焰也就格外囂張。

    “媽的你不想活了跑我這兒尋死，那我今天就成全你了！你搞到我頭上來了，今天就別打算我能饒你！你不想活了吧你，你不想活了吧你，你信不信我用膝蓋就能閹了你！”

    老丘的菜刀就在保良的身邊晃動，但老丘攻擊保良的武器卻是他粗壯的膝蓋。他每罵一句便用膝蓋猛烈頂擊一下保良的襠部，第一下就頂中了保良的要害，疼得保良臉上一下就沒了血色，張嘴差點叫了起來。

    在老丘頂?shù)谌碌臅r候保良恢復(fù)了鎮(zhèn)定，他被攻擊的部位讓他恥辱大于疼痛。也許出于可殺不可辱的男兒氣節(jié)，保良忽然發(fā)力反攻，在老丘頂?shù)谒南聲r閃開身子，然后以迅猛如電的速度一腳將老丘踢得飛了出去。

    用“踢飛”這個詞來形容老丘挨的這一腳并不過分。保良用了在公院學(xué)習(xí)擒拿格斗時練的腳法，一腳踹在老丘的胸口。那一腳力量很大，老丘雖壯，個頭卻矮，扛不住這樣有力的腿擊，整個人仰面朝天飛了出去，撞在距離保良兩米以外的墻上，然后重重墜地。

    這一腳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也和老丘毫無防備有關(guān)，他沒想到這個男孩在他的地盤上被“捉奸成雙”之后，還敢沖他撒野。他摔在墻邊好半天沒有緩過神來，手上的菜刀也咣當(dāng)一聲不知飛到了哪里。他從地上爬起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撿那把菜刀，他在菲菲面前這一跤跌的，有點威風(fēng)掃地。因此他再次撲向保良時的瘋狂，有一點真要拼命的意思，那把開了刃的菜刀劈下來時帶出的風(fēng)聲，表明這一刀劈得不留余地。但保良敏捷地閃開了身體，并且在閃開的剎那又是一腳飛起，老丘再次狠狠地摔了出去，他再爬起來抹著嘴里的血滿地找刀的時候，保良已經(jīng)拉開門跑了出去。這第二腳大概踢中了老丘的下巴，老丘張著血口揮刀追出，正和做好飯菜想要進門的鄰居撞個滿懷，老丘腳下打滑再次摔倒。和他一起摔在地上的，還有一碗滾熱的肉湯和兩盤油膩的炒菜，門里門外滿目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