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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雁引月抱著膝蓋朦朦朧朧地快要保持這個姿勢睡著時,一旁的窗扉突然發(fā)出一連串有節(jié)奏的叩擊聲。
睡意頓時一掃而光,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握上了放在枕下刀柄,然后一臉警覺地抬頭“看”向窗邊——直到無邊無際的黑暗回到意識之中,雁引月方才回想起此時她并非是在蒼云堡,不需如此警惕。
至于敲窗之人——不知道是不是失明的人聽力和嗅覺都會在短時間內(nèi)大幅度提升,總之雁引月沉心靜氣略微感受一番,很快就知道了窗外的人是花滿樓。
什么都看不見,雁引月也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所以并不覺得花滿樓出現(xiàn)在這里有什么不對,反正這些日子他也沒少來。于是她放下陌刀,探起身跪坐在窗前,摸索著打開了窗戶上的插銷。
一陣衣袂摩擦聲響起,仿佛是有人坐在了窗框上,然后是花滿樓帶著笑意的聲音:“半夜有些餓了,我去廚房拿了些點心當宵夜,見你似乎也醒了,要不要一起吃?”
點心什么的,雁引月興趣并不大,但是花滿樓要留在這里,她也并不反感。
所以她的反應便是默不作聲地跪坐了回去。
見雁引月沒有拒絕,花滿樓唇邊笑意加深,只不過當他的目光隨著對方的動作移動、最后落在對方枕邊長長的陌刀上時,卻是倏然一凝——若是他沒記錯的話,這位姑娘十分寶貝自己的兩把武器,向來是藏在枕頭底下的,此時卻抽了出來……只怕是聽到敲窗聲時的下意識反應吧?
心里再度輕嘆了一聲,花滿樓到底什么都沒說,甚至就連唇角的弧度都沒變,神態(tài)自如地將手里的食盒放到窗框上——剛做出來的點心還帶著熱氣,甫一揭開蓋子,便有一股白氣帶著馥郁的清香蒸騰而起,香氣四溢。
雁引月自然也嗅到了這股甜香。黑布下小巧的鼻子輕輕動了動,似乎有些興趣,然而除了搭在膝蓋上的雙手突然握緊,腰背更加挺直,整個人卻再沒有其他的動作。
借著月光,花滿樓將雁引月的動作盡收眼底,微微一搖頭,低頭掃了一眼食盒,最后從中挑了一塊紅豆糯米糕,直接遞到雁引月唇邊:“嘗嘗?”
溫軟綿柔的觸感猝不及防地碰觸到雙唇,甜蜜的味道仿佛是世間最有心機的存在,無孔不入地入侵到身體的每一處,雁引月掙扎了許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半夜真的餓了,她終究沒能抵抗住香甜的氣味的誘惑,張開嘴,就著花滿樓的手,試探著咬了一口。
噗?;M樓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出來——這么想雖然不厚道,但這孩子這幅小心翼翼試探的模樣,真的跟他小時候養(yǎng)的那只小奶貓很像。
糯米團軟糯Q彈,咬起來極有韌性,煮爛的紅豆隱匿其中,仿佛每一次咀嚼都藏著出其不意的甜蜜驚喜,甜香的味道包裹著味蕾,讓雁引月的心情都跟著變得明朗了幾分。她不由把頭轉(zhuǎn)向花滿樓方向,張了張嘴,說出了她來到這里的第一句話:“……很甜?!彪S后頭一歪,眉頭一皺,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是?軟的……糖?”
因為雁引月自從來到這里后一句話都未曾說過,花滿樓他們一直以為這小姑娘是不會說話,此時聽到她突然發(fā)聲,不由一怔——不同于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該有的或清脆或軟糯的嗓音,她的聲音微微有些低沉沙啞,倒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怪好聽的。再之后才有心思去想她剛剛說了什么——見小姑娘并不討厭這個味道的樣子,花滿樓便拉起她的手,把棗泥糕放進她掌心,微笑道:“不是糖喲,是棗泥糕——這里還有別的,要嘗嘗嗎?”
捧著手里的棗泥糕慢慢吃著,雁引月又不做聲了。
花滿樓也不以為意,他將食盒頂層取下放到一邊,把手伸進底層探了探,然后端出一只小巧的細瓷碗,探身放到雁引月膝蓋旁:“這是核桃酪,我放在這里了,你一會兒喝?!?br/>
雁引月遲疑了一瞬,這才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忙完了,花滿樓這才隨意捻起一塊桃花酥,往口中送去。不過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雁引月身上,見她棗泥糕快吃完了,連忙幫她把核桃酪遞過去:“喝口這個——小心燙?!?br/>
核桃酪里加了核桃,還撒了芝麻,尚未入口便已是一股濃香撲鼻,雁引月呆呆地接過碗,正要仰頭一飲而盡的時候正好聽到了那聲小心燙,不由緩下動作,指尖剛好碰到細膩的勺柄,便聽話地用勺子舀著慢慢喝,同時仿佛自言自語地小聲道:“……也是甜的。”
“那你喜歡甜的嗎?”花滿樓往前探了探身子,很感興趣地問道。
捏著勺柄的手指驀地收緊。
花滿樓正要反思自己的這個問題是不是有些太過突兀,就聽小姑娘低垂著頭、用特有的青稚低啞的聲音小聲回道:“喜歡的……”
花滿樓不由笑彎了一雙桃花眼。
*
就這樣,兩個人一個投喂、一個只負責吃,慢悠悠地也把整個食盒里的點心都吃光了。
當手伸進去只能摸到一片硬梆梆的盒底的時候,花滿樓還有些詫異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一盒的分量可是足夠兩個成年男子吃個七八成飽了,但是總感覺自己好像沒吃多少呢。至于小姑娘……花滿樓不著痕跡地對比了一下兩人的身量,這么小的一個女孩子,總不能吃的比他一個大男人還多——大概是和小姑娘一起吃飯比較有氣氛,不知不覺就吃光了吧。
于是花滿樓便只是笑道:“哎呀不小心全都吃光了——你還要吃嗎?要吃的話我再去廚房取?!?br/>
雁引月收回半伸出去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不要了。
宵夜本來就不能吃太多,花滿樓也沒有再勸。他轉(zhuǎn)頭看了看天色,然后跳下窗戶,一邊收拾食盒湯碗,一邊道:“都三更了,吃完宵夜,也該休息了——晚安,小……”說到這里,花滿樓一頓,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對方——今時不同往日,畢竟是一塊兒偷偷吃過宵夜的交情了,再叫小姑娘,似乎有些生疏。
“雁引月?!毖阋碌吐暤溃骸拔医醒阋隆!?br/>
雁引月?似乎是有點拗口的名字。不過……花滿樓提著食盒,隔著窗戶和重重黑巾同雁引月對視:“引弓落月嗎?好氣魄!令尊令堂倒是對你賦予了很大的期待呀?!?br/>
雁引月一怔,驀地抬起頭。
“你還有病在身,好好休息,我走了?!被M樓笑著,慢慢幫她帶上了窗戶。
雁引月輕輕把頭靠到窗扉,暗暗抿緊了雙唇——原來……引月,還可以這樣解釋嗎?
——不是引月雕云、為了繼承薛帥遺志而活的引月,而是引弓落月、為了自己而活的引月。
*
為免西門吹雪繼續(xù)追問雁引月關于玉聽風的事情,花滿樓難得隱瞞了朋友們昨天夜里和雁引月一起吃宵夜的事情。他的眼睛是玉聽風治好的,他當然也擔心對方的安危,但是憑空消失這種事太過玄奇,他總覺得就算雁引月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們也沒有半點辦法把人帶回來,又何必苦苦逼迫著人家一個帶傷的小姑娘呢?就算要逼問,至少也要等她傷勢養(yǎng)得差不多再說。平大夫也說了,要不了幾天她的眼睛就可以痊愈了。
不過實際上他畢竟知道了雁引月的名字,同陸小鳳提及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說漏了嘴,好在陸小鳳也是個比較體貼女孩子的紳士,即使心里明了,也并未點破。
而自那以后,雁引月的態(tài)度也確實有些軟化,至少別人問她什么的時候不再是毫無反應,會搖搖頭或者點點頭。
然而沒過兩天,雁引月又出了幺蛾子——
那天正逢城里大集,花滿樓便趁著平一指給雁引月?lián)Q藥的時候出門買了些小玩意兒,一回來就聽下人行色匆匆地請他過去勸勸雁姑娘。
花滿樓把手頭一堆東西塞給下人,直接過去雁引月的院子,只見個頭嬌小的黑甲女孩一手一個、輕輕松松地便把比她幾乎高了一半的護院們推倒,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眼看著她一腳便要撞上一截門檻,花滿樓連忙上前扶住她:“小雁?怎么了?要去哪里?”
雁引月皺了皺鼻子,一把推開他,繼續(xù)往外走。
這時平一指匆忙從屋里跑了出來,十分不滿地高聲斥道:“花七你攔住她——眼睛都看不到還要跑步!這他媽是跑的哪門子的步!等過兩天眼睛上的布拆了,你就是把整個山西踏平、跑死了我也不攔著?!?br/>
跑步?花滿樓用力地再次拉住雁引月,疑惑地看著她:“為什么要跑步?”
感覺到對方強烈的目光,又甩不開對方的手,雁引月不由撇開臉,抿了抿唇,猶豫了半晌,才不清不愿地開口:“……吃、吃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