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陳文峰的葬禮結(jié)束的第二天，林致遠收到哨所那幾位老人的遺體已經(jīng)被送回林場村的消息。兼任哨所區(qū)域的治喪辦負責(zé)人的秦定國打電話過來，跟林致遠討論葬禮的流程。

    “這次用不著急著辦法事，明天晚上再開始守靈就好?！?br/>
    秦定國說得一派輕松，感覺就像沒什么事一般，林致遠卻顯得有些遲疑。

    “這樣行嗎？”

    “不行也只好行了。陳志強的遺體是大女婿辦了許多手續(xù)之后才領(lǐng)回來的，可是他大概不知道咱們村子的習(xí)俗，居然直接將遺體給火化了?！?br/>
    手里拿著話筒的林致遠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那志強叔豈不就是……”

    “對啊，都已經(jīng)燒成灰了，再說什么也無濟于事，更何況好漢酒館的老板也將劉玉輝的遺體火化了。只是沒想到他們連陳金娣也不放過，女婿不知道村子里習(xí)慣將往生者土葬，就這樣逕自辦理火化的手續(xù)，決定之前也不跟我們商量一聲，真是無情到了極點?！?br/>
    林致遠沉默了下來。與其說辦理手續(xù)的女婿無情無義，林致遠倒覺得依然堅持土葬習(xí)慣的村民太過食古不化。陳家的女婿不是村子里的人，自然不會重視林場村的傳統(tǒng)，依照一般人的習(xí)慣將遺體火化，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不過村民對火葬有著強烈的反感。遺體也好，遺骨也罷，其實都是人死了之后所留下的臭皮囊而已，然而村民卻將遺骨視為不完整的遺體，這種觀念一直深植在村民心中，就連林致遠本身也對火化之后的遺骨抱持著一種憐憫的態(tài)度。

    “反正遺體都被燒成灰了，那就這樣吧，也不急在一時下葬。再說陳志強的葬禮昨天才剛結(jié)束，我看還是讓大家休息一天，明天再替那三個人辦喪事吧?！?br/>
    “說的也是?！?br/>
    “我今晚會跟著警方將三人的遺骨領(lǐng)回來，到時再跟林道長討論葬禮的相關(guān)事宜?！?br/>
    林致遠跟對方寒暄幾句，就掛上了電話，略事思考之后，看著掛在墻上的黑板。黑板上寫滿這幾天待辦的法事，不過都是由晴明和弘清兩位道長負責(zé)主持。林致遠在黑板的一角留言之后，就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沿著熟悉的捷徑一路下山，來到林村衛(wèi)生院的后院。林致遠看著手表，現(xiàn)在正是醫(yī)院的休息時間，如果李少荃沒有出診，這時應(yīng)該是在休息室休息，或是回到自己的家中。林致遠貼在休息室的窗前往內(nèi)窺伺，看到李少荃坐在書桌前面翻閱資料的背影。在玻璃窗敲了兩下之后，李少荃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十分郁悶。他招了招手，叫林致遠進來，于是林致遠便打開窗戶爬了進去。沁涼的冷氣迎面而來，吹得林致遠精神為之一振。

    “你的鼻子可真靈，一下子就聞到死亡的味道?！?br/>
    “——什么？”

    李少荃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林致遠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

    “那三人的遺骨才剛送到，你就跟著出現(xiàn)。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道士的鼻子比禿鷹還要靈呢。”

    林致遠露出苦笑。

    “隨便你怎么說吧。解剖的結(jié)果出來了嗎？”

    李少荃將他剛剛翻閱的資料丟在桌上。

    “你自己看吧?！?br/>
    林致遠接過來翻閱了一會。

    “什么意思？”

    “不明原因猝死。警方也覺得幾位老人的死因大有問題，還做了徹底的檢查，不過就是找不出確切的致死原因。目前切片還在培養(yǎng)當中，大概要三個星期之后才能做出最后的結(jié)論。在檢體報告出爐之前，他們似乎有以不明原因猝死來結(jié)案的打算。”

    “這么草率？”

    李少荃嘆了口氣，表示他也無能為力。

    “陳志強和劉玉輝兩位老爺子的遺體狀況都非常不理想，想要找出真正的死因恐怕相當困難。一般來說，病死的尸體透過解剖找出病因的機率達百分之五十都不到，更遑論兩具長期處于高溫環(huán)境之下，早已腐爛生蛆的尸體，內(nèi)臟早就已經(jīng)變成一灘肉泥了。要求警方從一灘肉泥里面找出死因，也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點，再說這種鄉(xiāng)下地方又不像首都或其他大都市有完善的法醫(yī)制度，進行解剖的只是一般的臨床醫(yī)師而已，能力自然十分有限。”

    李少荃嘆了口氣。

    “陳家的陳志強老爺子生前似乎沒有什么外傷，不過尸體腐爛和損害——主要是被蛆蟲咬傷的部分十分嚴重，無法判別真正的死因。劉玉輝老爺子的遺體也有腐敗的情況，不過從尋獲的尸塊判斷，生前也沒什么明顯外傷，幾乎都是死后被野狗啃食的傷痕。只是從現(xiàn)場的狀況看來，兩人的死因?qū)嵲诓幌袷遣幻髟蜮馈！?br/>
    “陳金娣婆婆呢？”

    “陳金娣婆婆也沒什么外傷，解剖遺體之后發(fā)現(xiàn)她生前患有不少疾病，所以應(yīng)該是猝死沒錯。冠狀動脈硬化、心肌發(fā)炎、肺部以及腹腔淤血，最明顯的就是肝臟組織壞死。進行解剖的醫(yī)師認為它死于肝功能不全所引發(fā)的急性肝炎。”

    “嗯……”

    林致遠點點頭。

    “兩個老爺爺?shù)乃劳鰰r間大概已經(jīng)有七八天之久了。不過……”李少荃突然將臉湊到拿著馬克杯的林致遠面前?！瓣惤疰菲牌诺乃劳鰰r間卻只有三十個小時。”

    “是不是弄錯啦？”

    “不太可能。這件事很玄吧？老爺爺死了之后，老婆婆還跟尸體一起生活了好幾天，而且完全沒有跟外界聯(lián)系。那對老夫妻就這樣相親相愛的睡在一起，直到老婆婆有一天從被窩里爬起來，突然猝死為止。而且他們兩家相隔不遠，怎么狼群沒有襲擊陳家呢？”

    林致遠不感到特別訝異。村民們都在謠傳陳金娣是跟著丈夫一起走的，在那種情況之下，也難怪會傳出這種說法。

    “陳金娣婆婆是自然死亡沒錯，而且生前還照顧過臥病在床的丈夫，所以陳志強老爺子應(yīng)該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去世的。如果真是出了意外，陳金娣婆婆應(yīng)該會打電話向外求援才對。陳志強和劉玉輝兩位老爺子似乎都是死在被窩里，陳金娣婆婆死前曾經(jīng)到我這里來拿藥，當時還提到兩個老人家的身體都不太舒服。劉玉輝老爺子一直有高血壓的毛病，不過聽陳金娣婆婆說他似乎也沒有哪里不對，還以為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而已。”

    林致遠不由得皺起眉頭。“普通的流行性感冒”這句話最近經(jīng)常在村子里聽到，總感覺有什么不對勁。

    “不管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病，反正兩個老人家最后就這樣死在床上了，所以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什么兇殺案。陳金娣婆婆年事已高，卻依然硬撐著身子照顧另外兩個老人家，想必連吃飯和睡覺的時間也沒有。之后兩個老人家不幸病逝，心力交瘁的陳金娣婆婆也跟著倒了下去。”

    “你是指陳金娣婆婆其實知道兩個老爺爺已經(jīng)過世了，可是當時她的身體狀況卻已經(jīng)虛弱到無法通知外界的地步？”

    “這是唯一的可能。不過我不了解的就是她為什么不打電話？丈夫死在床邊，自己的身體又已經(jīng)虛弱到連走到電話旁邊都很困難的話，一般人都會拼死拼活的爬到電話旁邊對外求援才對。再說他們家的電話就在床邊，從床上站起來就拿得到電話了，就算站不起來，從被窩里把手伸出來也夠得到電話?？墒顷惤疰菲牌艑幵覆淮螂娫?，也要從被窩里爬出來那么遠，呼吸外頭的空氣，有這力氣一伸手就能打電話了啊，這點我就真的想不透?！?br/>
    而且身邊的丈夫都已經(jīng)死了七八天。林致遠在心中補上一句。陳金娣婆婆到底在想什么？

    “劉玉輝老爺子患有高血壓，這幾年一直在服用降血壓的藥物，所以我想應(yīng)該是死與高血壓所引起的腦溢血，或是心臟方面的疾病才對。不過陳志強老爺子的身體一向硬朗，沒什么足以致命的宿疾，而且他還經(jīng)常上山打獵，所以我想來想去，陳金娣婆婆所說的流行性感冒應(yīng)該是唯一的可能?！?br/>
    “流感也會要人命嗎？”

    李少荃重重的吐了口氣。

    “該死的時候就是會死，即使只是小小的流感也一樣，更何況流感病毒有許多相當可怕的變型株。感冒會引起肺炎，流感可是會對心臟功能造成影響?！?br/>
    “也就是說——”

    “并不是不可能。”

    “可是怎么會三個人全都……”

    林致遠硬生生的把后半段的語尾吞進肚里。

    李少荃搖搖手。

    “也難怪你會覺得訝異，不過就機率來說，并不是全無可能。不過說到機率，我們也不能忽略鳳姐突然降臨，嚇死三個老人家的可能性。”

    林致遠搖頭嘆氣，李少荃也嗤嗤而笑。

    “那三個老人家年紀都大了。陳志強老爺子固然沒什么大病，呼吸系統(tǒng)卻不怎么好，每次感冒都會引起支氣管炎，這次說不定就是死于支氣管炎的并發(fā)癥。陳金娣婆婆看起來雖然硬朗，平日工作卻十分操勞，而且急性肝炎有可能并發(fā)急性腦膜炎，患者會陷入意識模糊的狀態(tài)，甚至?xí)霈F(xiàn)異于常人的舉動。說不定她跟死去的丈夫睡在一起的時候，意識早就已經(jīng)不清楚了。我想除了這個原因之外，恐怕很難找到其他合理的解釋?！?br/>
    “嗯……”

    “不過警方重視的并不是他們?nèi)说倪z體，而是散落四處的動物尸體，陳家和劉玉輝家的廚房地上也找到好幾個動物的尸塊，看起來就像被什么東西啃食了一樣。你不覺得很恐怖嗎？就在廚房里面呢?！?br/>
    “是不是野狗吃的？”

    李少荃聳聳肩膀。

    “天曉得。姑且不論野狗是不是那么有教養(yǎng)，會自己跑到廚房吃東西，警方倒是懷疑三個人是死于狂犬病。雖然陳金娣婆婆的遺體沒有檢驗出狂犬病毒，不過警方倒是特地問我醫(yī)院里有沒有狂犬疫苗，而且還問了好幾次?？磥砭剿坪跤X得是精神異常的人干的好事，不過后來解剖結(jié)果證明那三人是自然死亡之后，當初的推測就被推翻了?！?br/>
    “原來如此?！?br/>
    林致遠不由得出了口長氣。他不知道是因為松了口氣的關(guān)系，抑或是有其他的理由。

    李少荃也跟著重重的嘆了口氣，然后抬起頭來望著林致遠。

    “你還要在那里罰站到什么時候？抓緊坐坐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