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爺爺雪冤回家，我和父親決定在小酒館設(shè)宴慶賀。本來開席五桌，請幾個長者給爺爺壓驚，也把我介紹給長輩。可鄰里鄉(xiāng)黨、四莊八疃的人聽到消息都來了，居然有六七百人。小酒館地方不夠，只好扎了帳篷，把宴席擺到文昌閣旁邊的小廣場上。好在小青、小紅法力無邊，一百張八仙桌，一字排開，十幾個廚師、幾十個跑堂的小二也都被她倆召集而來，廚房就設(shè)在廟灣南岸劉瞎子燒開水的灶臺上，但見爐火熊熊，酒菜飄香，只一會兒工夫，百叟宴開席。

    我注意到，小青還請了一個樂隊，在首席的后面，幾個彩裾飄逸，容貌清秀的女孩子在奏著悠揚的古樂。

    爺爺奶奶特別高興，兩個人都穿著盛裝，一臉喜氣。爺爺說：承蒙鄉(xiāng)鄰厚愛，今日略備薄酒，請大家盡興。

    小青站在臺前宣布：

    “第一道菜：茶臺銘敘：古樂伴奏：侍女敬獻白玉奶茶”。

    樂隊奏響古樂蘇武牧羊。侍女們絡(luò)繹不絕奉上雪白的奶茶和點心，分別是：茶食刀切、杏仁佛手、香酥蘋果、合意餅。

    接著是攢盒一品：龍鳳描金攢盒龍盤柱，隨上干果蜜餞八品。

    然后是四喜乾果虎皮花生怪味大扁奶白葡萄雪山梅。

    四甜蜜餞、蜜餞蘋果、蜜餞桂圓、蜜餞鮮桃、蜜餞青梅。

    坐在首席的孫華榮看得呆了，對爺爺說，“老李啊，你這可是漢唐氣象，皇家氣派啊?！?br/>
    爺爺說：“慚愧。祖上是李唐王室的一支，到了我這一輩，淪為平民，但祖上的菜譜還是傳下來了。這是點心，先吃點墊巴墊巴?！?br/>
    鄉(xiāng)民們開始吃點心，沒吃幾口，點心即被撤下。

    小青又宣布：“奉香上壽：古樂伴宴-焚香入宴?！?br/>
    樂曲轉(zhuǎn)為悠揚的胡笳八拍，侍女們絡(luò)繹上菜。

    前菜五品：龍鳳呈祥、洪字雞絲黃瓜、福字瓜燒里脊、萬字麻辣肚絲、年字口蘑發(fā)菜。

    餑餑四品：御膳豆黃、芝麻卷、金糕、棗泥糕。

    醬菜四品：宮廷小黃瓜、醬黑菜、糖蒜、腌水芥皮。

    爺爺說：“如果算陽壽，今日是我的百歲誕辰?！?br/>
    祿爺一聽，恍然大悟：“今日宴會如此排場，原來是舅爺百歲誕辰啊。酒呢，怎么不上酒？”

    小青高喊：“敬奉環(huán)漿：音樂伴宴-侍女敬奉貴州茅臺?！?br/>
    侍女們用金盤端著矮脖茅臺上來，每張桌子一瓶，沒有區(qū)別。

    我一見不由驚呆了，這種酒有市無價，亞馬遜上曾經(jīng)炒到125萬人民幣一瓶。爺爺一上就是一百瓶，真是大手筆啊。

    侍女們接著端上膳湯一品：龍井竹蓀。

    御菜三品：鳳尾魚翅、紅梅珠香、宮保野兔。

    餑餑二品：豆面餑餑、奶汁角、御菜三品：祥龍雙飛、爆炒田雞、芫爆仔鴿。

    御菜三品：八寶野鴨、佛手金卷、炒墨魚絲。

    餑餑二品：金絲酥雀、如意卷。

    御菜三品：繡球乾貝、炒珍珠雞、奶汁魚片。

    御菜三品：干連福海參、花菇鴨掌、五彩牛柳。

    餑餑二品：肉末燒餅、龍須面。

    燒烤二品：掛爐山雞、生烤狍肉、隨上荷葉卷、蔥段、甜面醬。

    御菜三品：山珍刺龍芽、蓮蓬豆腐、草菇西蘭花。

    膳粥一品：紅豆膳粥。

    水果一品：應(yīng)時水果拼盤一品。

    侍女們每上一品菜，小青都應(yīng)銀鈴般的女聲報菜名。大家邊品嘗邊評論，既飽嘗口福，又大長了見識。

    第一道菜的最后是告別香茗：信陽毛尖。

    由于八仙桌子太小，這些菜只要食客吃一口，就會立即撤下，再換新菜。

    爺爺說：“李唐皇室，有一半胡人血統(tǒng)。入主中原之后，才逐漸漢化。飲食上也逐漸南方化。上面的菜大家能感受到漠北民族的風(fēng)味，下面的則是純粹的宮廷菜。請大家品嘗?！?br/>
    小青高喊：第二道菜：廷臣宴。

    首先是麗人獻茗：獅峰龍井。

    侍女們用白瓷玉碗端上明前龍井茶來。

    接著上乾果四品：蜂蜜花生、怪味腰果、核桃粘、蘋果軟糖。

    蜜餞四品：蜜餞銀杏、蜜餞櫻桃、蜜餞瓜條、蜜餞金棗。

    餑餑四品：翠玉豆糕、栗子糕、雙色豆糕、豆沙卷。

    醬菜四品：甜醬蘿葡、五香熟芥、甜酸乳瓜、甜合錦。

    前菜七品：喜鵲登梅、蝴蝶暇卷、姜汁魚片、五香仔鴿、糖醋荷藕、泡綠菜花、辣白菜卷。

    膳湯一品：一品官燕。

    御菜五品：砂鍋煨鹿筋、雞絲銀耳、桂花魚條、八寶兔丁、玉筍蕨菜。

    餑餑二品：慈禧小窩頭、金絲燒麥。

    御菜五品：羅漢大蝦、串炸鮮貝、蔥爆牛柳、蠔油仔雞、鮮蘑菜心。

    餑餑二品：喇嘛糕、杏仁豆腐。

    山珍刺五加：清炸鵪鶉、紅燒赤貝。

    餑餑二品：絨雞待哺、豆沙蘋果。

    御菜三品：白扒魚唇、紅燒魚骨、蔥燒鯊魚皮。

    燒烤二品：片皮乳豬、羊肉、隨上薄餅、蔥段、甜醬。

    膳粥一品：慧仁米粥。水果一品：應(yīng)時水果拼盤一品。

    第二道菜的告別香茗：珠蘭大方。

    爺爺說：“大家慢慢吃，慢慢喝，留著肚子。后面還有四五道菜呢?！?br/>
    孫華榮連連拱手：“老李老李，你饒了我們吧，我們就是有八個肚子，這些菜也吃不下了?！?br/>
    祿爺也說：“舅爺，好酒不能一次都喝了，好菜也不可一次都吃完了，留著，下次再吃。

    也在首席的老財主潘富貴說：“老李啊，我如果猜的不錯，你這應(yīng)該是皇家宮廷菜，我大兒子當(dāng)年讀燕京大學(xué)，我在前門大柵欄的東興樓見識過一次，不過是減縮版的，規(guī)模也只有你這里的十分之一。多少年了，今天在你的小酒館里能吃上一次，不枉此生啊?！?br/>
    爺爺說：“你在北平見到的應(yīng)該是滿漢席，精華還是從唐宋宮廷里傳承下來的。我家的菜譜應(yīng)該是源頭。畢竟，第一個漢胡融合的大一統(tǒng)朝代是李唐嘛?！?br/>
    上百桌食客，紛紛稱贊，絡(luò)繹不絕地向爺爺奶奶敬酒。父親帶著我挨桌回敬，晴雯和茜雪每人端著一個玉盤，上面是一壺茅臺，一瓶法國拉菲。父親喝白酒，我喝紅酒，每桌喝一杯，奇怪的是，敬完上百桌，酒壺里的酒不見空，我也沒喝醉。

    爺爺堅持上了最后一道菜，讓小青命侍女們奉上告別茗茶楊河春綠，才鳴鑼收金。

    爺爺?shù)倪@一次豪華盛宴，讓新村的相鄰們津津樂道了很久。

    二

    我問父親：“爺爺說咱們家是李唐王室的后裔，這話有什么根據(jù)？”

    父親道：“祖祖輩輩都這么傳，也沒有多少文字記載。咱們家是明末戰(zhàn)亂年間從云南遷來此地的，祖上到底是不是李唐王室的后裔，是哪一支，誰也說不清楚?！?br/>
    我認(rèn)為任何傳說都不會是空穴來風(fēng)，口口相傳的家庭秘史，往往藏著風(fēng)云詭譎的歷史密碼，對于歷史研究者特別是民俗史學(xué)者來說，這是彌足珍貴的線索。這樣想著，我突然想起顏華。對了，找顏華，她肯定能給我答案。

    腦海里閃過顏華，我突然呆住了。昨天我們家那么盛大的宴會，居然忘了請營救爺爺出獄的最大功臣顏華！完了，我怎么能干出這么荒唐的事來？我成了最讓人瞧不起的忘恩負(fù)義之徒？

    看到我臉色慘白，雙目失神，茜雪嚇了一跳，“少爺，您怎么了？不舒服嗎？”她伸出纖纖玉手來摸我的額頭，“沒發(fā)燒啊?！?br/>
    晴雯端著一盞茶進來，笑著對茜雪說：“我知道少爺?shù)男牟。菫轭伻A姑娘。昨日咱家請客，把她忘了。”

    我一把抓住晴雯的手，“還說呢，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抓痛我了，”晴雯責(zé)怪道?！跋群攘瞬瑁研姆艑捔?，我再告訴你?！?br/>
    我抓起茶盅一飲而盡，也沒嘗出什么味道。急急問：“快告訴我，顏華是不是恨死我了？”

    “少爺，你是不是愛上顏華姑娘了？”晴雯歪著腦袋逗我。

    “說什么呢，”我的臉一陣發(fā)熱，晴雯這丫頭，真是冰雪聰明。

    “那你臉紅什么？被我說中了吧?！鼻琏├^續(xù)賣關(guān)子。

    “好姐姐，求求你了快告訴我呀?！蔽覐氐讻]轍了，只得央告晴雯。

    “你少來姐呀妹的，用得著人的時候口里像抹了蜜似的，誰是你姐姐？那邊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呢?！鼻琏┱f著，朝門外使個眼色，我抬頭一看，卻見顏華挽著一個穿著黃色長裙、姿容端莊華貴的女子走了進來。

    我一下子呆了，這是誰？眉眼很熟悉，但卻想不起來。

    晴雯掐了我一下：“你表姐愛倫，快叫啊。”

    “表姐？”我怯生生地開口，愛倫上前拉起我的手，打量了一番，笑說，“表弟，你都長這么高了?！?br/>
    我知道這是我大姑家的表姐愛倫，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她在女姑口蹈海。那時她結(jié)婚還不到兩年，生了一個女兒，因為患上抑郁癥，不幸殉難。

    茜雪、晴雯帶著表姐去見奶奶，我跟在后面，顏華悄悄告訴我，“你表姐現(xiàn)在是天庭的王妃。她昨天也來了，因為不能跟鄉(xiāng)野匹夫一起坐席，我替你在桃花渡招待了她。”

    “桃花渡？什么是桃花渡？”

    “我住的地方呀，就在忘川岸邊，那片桃紅李白的沙洲上。第一天見到你我就是從桃花渡過來的呀?！?br/>
    三

    “我姐怎么會成了王妃？”在跟顏華去桃花渡的路上，我問她。

    “你表姐跟你一樣，也是紅樓迷。她死的時候，懷里還揣著一本清版《石頭記》，有脂硯齋批注的那個版本。閻君一見，大為感動，就把她收在閻府。按規(guī)定，她這樣自盡的人要歷三劫才能轉(zhuǎn)世投胎，閻君特許她無須歷劫就可轉(zhuǎn)生，誰知道她居然拒絕，堅持要在閻府里做個侍女。閻君喜愛她滿腹詩書，更兼閨閣有須眉之氣，料定她日后必有大出息，

    就托了關(guān)系，將她送到天庭，后來由王母做主給十三太子做了王妃?！?br/>
    “按照你的說法，我這表姐豈不已經(jīng)成仙封神？”

    “聰明。她在天庭有官職，是花神。主司天上人間所有花草林木，晴雯是芙蓉花神，也是她的屬下?！?br/>
    “可晴雯說，那是寶玉的一廂情愿，曹公的慈悲曲筆，她仍舊還是一個丫鬟?！?br/>
    “別忘了你表姐是個紅學(xué)迷，昨日她跟我說了，既然曹公三百年前已經(jīng)給晴雯封神，她回到天庭就會落實，讓晴雯就任芙蓉花神?！?br/>
    知道晴雯有了好前程，我心里高興，又有些悵然若失。

    我們倆一路聊著，不覺已經(jīng)到了桃花渡。

    桃花渡忘川上的一塊小陸地，四周是水，島上是一大片桃林，一條彎曲小徑通往島內(nèi)。桃林中是一片芳草地。正值暮春時節(jié)，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我們站在忘川岸邊，看著島上景色。我很疑惑，“這周圍也沒有船，咱們怎么上島呀？”

    顏華順手扯下一片蘆葦葉子，道：“半輪滄海上，一葦大江東。咱們今天乘著這條葦葉過河?！?br/>
    說著，她將葦葉拋下河水里，這片葦葉慢慢長大，變成能容兩個人的獨木舟模樣的葦船。顏華拉著我的手，跳到船上，葦船穩(wěn)穩(wěn)地飄向桃花渡。

    我心驚膽戰(zhàn)地站在葦船上，看著船下碧波清淺，銀沙鋪地，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圓的、胖的、發(fā)光的、怪模怪樣的各色各樣見所未見的游魚跟著葦船，在水下游動。我們儼然到了水晶世界。

    突然發(fā)現(xiàn)在小船的左邊出現(xiàn)一只像鍋蓋一樣的王八，頭伸出水面，兩只圓圓的小眼睛射出綠瑩瑩的光來。它看著我，大蓋下四肢劃動，跟我們的葦船保持同行，而小船的右側(cè)，則出現(xiàn)了一只三尺多長的大紅蝦，挺著兩只利爪，雙眼吐出半尺多，頭上是一支像戟一樣的長槍。我嚇得一屁股坐在船艙里，甚怕這兩個家伙看上我的一身小鮮肉，這倆家伙若掀翻小船，我命休矣。

    顏華見我嚇成這幅模樣，咯咯笑起來：“看把你嚇得，這兩只水畜是我的坐騎，來護駕的。不會吃了你?！?br/>
    話音剛落，小船已經(jīng)到岸。那只大王八浮出水面，形成一處浮動的“碼頭”，顏華輕踏一下，跳上岸去。

    見我沒動，顏華喊一聲，“快上岸呀?！?br/>
    我學(xué)著顏華的樣子，雙腳踏著王八蓋子，緊張地跳上岸去。那只王八慢慢爬上岸來，抖抖腦袋，居然變成一匹黑馬。河里的那只大蝦，也跳上岸，落地的時候變成了一匹紅馬。顏華騎上紅馬，讓我騎黑馬，沿著小路向桃林深處走去。

    原來顏華也封神了。想來也是，在這個新世界，我表姐能封神，顏華這種人間精英豈能不被封神！

    顏華后來告訴我，她被封為忘川河女神，家住桃花渡。封神的第一天，她就把奈何橋給拆了，孟婆也打發(fā)回家養(yǎng)老。顏華認(rèn)為，抹去人的前世記憶是一件荒唐和可笑的勾當(dāng)。人類如果沒有前世記憶，就會永遠重復(fù)懵懂和愚蠢。

    顏華向我保證，我回到陽間的時候，讓我?guī)ё咚嘘P(guān)于這個新世界的美好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