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月逢霜，見了初冬，連著兩日陰云。

    溫彥之頭疼稍濟(jì)，想著已兩日未見齊昱，便早起收拾了一番，抱著花箋要去書房錄史。行在廊中他頗覺手冷，便扎回小院，換了個稍厚的烏青色外袍，穿上了，又覺顏色和里裳不合眼，遂在箱子里翻了另一件荀蘭色的換過，臨鏡整了整，才覺妥當(dāng)。

    他行到書房，正碰見李庚年從里面出來，見了他也沒笑臉，只抬手招呼了聲“溫員外”，便又匆匆往暗室方向去了。自從日前呂二死訊傳來，整個宅子都靜下來似的，溫彥之頭前去花廳用膳時，所見也只龔致遠(yuǎn)一人，再無兵部親隨等。

    他瞧著李庚年背影，淡眉微蹙，抬手敲了敲書房的門：“劉侍郎，下官求見?！?br/>
    過了好一陣，里面人才沉聲道：“進(jìn)來?！?br/>
    溫彥之推門進(jìn)去行了禮，見齊昱只是埋頭御批，便徑自抱著花箋坐在了圓桌旁。

    這一坐，竟是一個時辰，他將近日諸事一一記完，齊昱都沒開口說一句話。他自然不可能出聲打擾，但又沒事做，只好搓了搓手，挺直背脊正襟坐著。間或沒忍住，扭頭去偷看齊昱，齊昱卻好似有看不完的折子，頭都不抬一下。

    溫彥之目光落在他手上，就這么看了他半個時辰，卻見齊昱手里折子不換，甚至翻都沒翻一頁，好一會兒，寫下幾個字。

    溫彥之：“……？”

    這情狀居然一直僵持到下人來請吃午膳的時候。

    齊昱擱下手里的折子，嘆了口氣：“那便進(jìn)膳罷?！闭f罷站起身，當(dāng)先走出去。

    溫彥之一愣，連忙收拾桌上的花箋軟碳裝進(jìn)布包里，匆匆跟在他身后。

    前面齊昱卻突然止了腳步，溫彥之差點撞在他身上。

    “溫舍人回去罷，”齊昱微微側(cè)過身來，卻沒看溫彥之，“膳房每日專門備膳送你房中，你身體不適，下午便也回去休息，不必再來。”

    說罷，不等溫彥之答話，他已帶著下人轉(zhuǎn)過回廊往前廳去了。

    溫彥之站在廊下冷風(fēng)里，愣愣望著齊昱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溫舍人？

    .

    黃昏時，廚房的婆子再次到溫彥之院里收盤子時，見桌上的東西又是沒怎么動過，不禁多了句嘴：“大人，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溫彥之坐在桌邊，像是這才回過神來，看著一桌子菜，怔怔道：“并未。本官沒什么胃口罷了?！?br/>
    那婆子一邊收拾桌上，一邊殷勤道：“主子吩咐了，定要好生照顧大人膳食，若是有不合心處，大人只管吩咐就是?！?br/>
    溫彥之應(yīng)了，便看著她收拾了一干物件端出去，又聽見外面又傳來龔致遠(yuǎn)的聲音，問那婆子：“溫員外又沒吃飯？”那婆子答了，龔致遠(yuǎn)就匆匆走進(jìn)來：“溫兄，中午我就瞧見你沒怎么動筷子，這是怎的？身體不舒服？頭又疼了？”

    溫彥之站起身：“龔兄，無妨的，或然是我每日睡臥太久，吃不動那許多?！?br/>
    龔致遠(yuǎn)想想，這也有道理，于是問：“要不我陪溫兄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來此處多日，也沒出去看看，還不知胥州是哪般模樣，此處百戲是有名的，若我們出去能撞上，看上一出也不錯?！?br/>
    溫彥之默了會兒，道：“也好?！?br/>
    龔致遠(yuǎn)觀其神色，像是有心事，轉(zhuǎn)念想自己每日都來溫彥之這里看望，卻一次不見劉侍郎，不定是二人鬧了不痛快?？蛇@類事情，溫彥之不言，他也不好就地提起，只想待會兒出門轉(zhuǎn)轉(zhuǎn)，能有時機(jī)同溫彥之談?wù)劇?br/>
    于是二人結(jié)伴出了宅子，也不乘轎輦，只撿了熱鬧的路走，順著便走至河邊。

    胥州依河而建，兩岸正是最熱鬧的地方。溫彥之由龔致遠(yuǎn)牽著袖子湊熱鬧，心里只來來回回想著早間齊昱的舉止，沒在意走到何處，此時冷不丁走了兩步抬起頭，卻見頭頂是滿樓紅袖，支掛起的幡子上都寫著“春花”、“海棠”一類的，當(dāng)即臉皮大紅：“龔兄，這里去不得！朝廷命官不可光顧——”

    “哈哈，看來溫兄倒知道這是何處，我還當(dāng)你雙眼只瞧圣賢、口鼻不染煙火。”龔致遠(yuǎn)走在前面笑，“我們不是留在此處啦，你瞧后面那條街?！彼鹗謥碇覆贿h(yuǎn)處的一幢兩層小樓，“那上面不是寫著‘百戲’二字么。”

    溫彥之連忙抬眼去瞧，見果然如是，這才安下心來，便繼續(xù)由著龔致遠(yuǎn)拉過去。進(jìn)了那小樓，竟見其中甚為寬廣，堂中已經(jīng)演上了，兩個票頭立在門口收錢，只剩幾個通位，一兩銀子一座，茶水小菜另結(jié)，只送盤瓜子。

    溫彥之要拿錢，被龔致遠(yuǎn)給止了：“溫兄逢難，容我請你聽?wèi)驂簤后@?！彪S即掏了二兩銀子，拉著溫彥之進(jìn)去，撿了個靠后的位置。

    溫彥之指了指更靠中間的一處道：“龔兄，此屋樓乃歇山頂，想必中部回音更加，即是聽?wèi)?，不如往前坐罷？”

    龔致遠(yuǎn)一愣，當(dāng)即點頭，慚愧道：“還是溫兄淵博?！北阌滞瑴貜┲策^去坐下，想著溫彥之果真是世家公子，定是聽?wèi)蚵爲(wèi)T了才知道那處位置好，不由心下嘆了口氣。

    店家小二將瓜子擺上，龔致遠(yuǎn)要了兩盞茶，想著溫彥之沒吃晚飯，又多添了兩份糕點。幾個小盤不時便上了，做工甚是精致，仿若此處倒算是胥州城中有頭有臉的地方，叫他們誤打誤撞。

    溫彥之捧著茶盞，吃了兩個糕點，眼睜睜看著堂上的戲子在演吞刀履火，堂下看客群情激動，卻又自顧發(fā)起呆來。龔致遠(yuǎn)坐在旁邊叫了幾聲好，見他確然一臉心事，只得將糕點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溫兄，你還是吃兩塊墊墊底，以免晚上餓了?！?br/>
    溫彥之回過神來應(yīng)了，可宗家有訓(xùn)，“君子在外，肴不過三，茶不過盞”，他也只能再吃最后一個糕，便說什么也不再動。

    周遭人聲喧囂，皆是為堂上叫好，龔致遠(yuǎn)面對著寡言的溫彥之，此事是不得不嘆了口氣：“溫兄，你同劉侍郎又怎么啦？”

    溫彥之立馬搖頭：“沒怎么?！?br/>
    “劉侍郎兩天沒來看你，為何？”龔致遠(yuǎn)拿了塊糕吃，“今早你不是去書房了嗎，難道吵架啦？”

    溫彥之搖頭，正要說話，肩膀卻被人一拍，一個粘膩的聲音道：“哎，這位公子，這兒是我們的座?！?br/>
    二人抬頭，只見溫彥之身后站著三個吊兒郎當(dāng)?shù)募w绔，此刻正氣勢凌人地瞅著他們。

    龔致遠(yuǎn)心中撫掌，原來不是溫彥之會找好座，而是此處本乃好座，早已被人定了。他當(dāng)即和溫彥之一同站起來，讓那三人坐了，未免惹事，且把另一盤沒動過的糕點送了他們，道了對不住，正要換座，卻見周遭又都坐滿了，根本沒地方落座。

    龔致遠(yuǎn)頭疼地四下尋找，抬頭看向二樓的時候卻是一愣：“哎，哎，溫兄，你看那個，不是李侍衛(wèi)嘛！”

    溫彥之一愣，望過去，只見二樓最好的幾個位置當(dāng)中，李庚年果真正抱著手里的劍，立在欄桿邊上。此處望去是李庚年的側(cè)面，對面竟坐著沈游方和另外兩個陌生的中年人，順其旁邊看去，雖有一個人影被李庚年的身子擋住，卻露出一方絳紫色的后背。

    溫彥之心中漏跳一拍。

    龔致遠(yuǎn)“咦”了一聲：“那么巧，劉侍郎也在！”

    溫彥之捏著龔致遠(yuǎn)的袖子就要往外走，可轉(zhuǎn)身太急，沒留神就踩到一只腳上。

    座中那個拍他肩膀的紈绔大叫一聲，怒站起來一推溫彥之：“你今日是專程來掃爺爺?shù)呐d是吧？”

    這下四周人都看了過來，龔致遠(yuǎn)連忙攔在溫彥之跟前：“這位公子，有話好說，方才都是無心的，還請原諒則個。”

    溫彥之紅了臉，連忙向那紈绔拱手：“抱歉抱歉，是在下沖撞了公子?！彼南肟禳c走掉，便隨手掏了兩塊碎銀子放在桌上，“諸位喝茶，對不住。”然后拉著龔致遠(yuǎn)又要走。

    被踩的那個竟起身扯住溫彥之的領(lǐng)口：“你當(dāng)爺爺沒錢？爺爺是什么人，喝茶要你這窮酸給銀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這小白臉德行！”

    “你說誰小白臉呢！”龔致遠(yuǎn)被此言激怒，勉力推了那紈绔一把——

    卻，沒推動。

    “哎喲，小公子力氣挺大啊！哈哈哈哈！”那三人簡直笑開了，羞得龔致遠(yuǎn)兩頰赤紅，周圍也是哄然笑鬧，盡也不看百戲了，全都瞧了過來。此時溫彥之瞥了眼樓上，只見那絳紫的人影還坐在那里，背對著這方，竟似全然不知動靜。

    面前那三人還在說著什么，竟也入不了溫彥之的耳朵了，此時只板起臉來，沉聲對揪著他衣領(lǐng)的那個說了句：“放手。”

    那紈绔見著溫彥之是個清瘦的，長得又俊氣，只當(dāng)好欺負(fù)，便揪得更死了：“爺爺偏不放，嘿嘿，你若是恭敬求爺爺一句‘大爺開恩’，在爺爺跟前磕個頭，爺爺就放你走?！?br/>
    龔致遠(yuǎn)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聽身后溫彥之竟然輕輕笑了一聲，認(rèn)真地問：“磕頭？憑你都當(dāng)?shù)闷穑俊?br/>
    “你說什么？”那紈绔怒容將溫彥之又拉近了一步，掀開龔致遠(yuǎn)，“爺爺我當(dāng)不起？笑話！你知不知道爺爺是誰？”

    溫彥之由他拉著衣襟，還是那個一板一眼的模樣：“憑你是誰，都當(dāng)不起?！?br/>
    此言一落，四周都吸了口冷氣。那紈绔氣得大喝一聲，抓起旁邊一個瓷盤就要摔過來，龔致遠(yuǎn)只來得及擋在中間，此時忽聞側(cè)旁傳來一聲：“張公子且慢！”

    那紈绔頓了手，沒耐煩地循聲看過去，見了說話的人，登時面色變成恭敬，連忙放了溫彥之的衣領(lǐng)：“喲，沈老板啊！您也在這兒聽?wèi)蚰?？巧巧巧！?br/>
    龔致遠(yuǎn)回過頭去，只見果真是沈游方快步走來了，正問溫彥之：“溫——公子無恙罷？”

    溫彥之立在旁邊撣衫，冷著臉道：“無恙?！?br/>
    沈游方向那張公子素淡地笑：“張公子，這溫公子是在下的友人，若有得罪，還望海涵。”

    那張公子站在沈游方面前，就像是變了張臉，訕訕道：“好說好說，是在下沖動了，得罪得罪！還望沈老板，和這位……溫公子，不要怪罪才好！”

    溫彥之抱拳謝過沈游方：“勞煩沈公子解圍，想來沈公子還有要事，溫某不便打擾，改日再行謝過?！?br/>
    沈游方擺手：“舉手之勞，無需掛懷。”

    龔致遠(yuǎn)便也妥善辭別，跟在溫彥之后頭速速沖出了戲樓。

    .

    沈游方與那張公子兩方言罷，拾級上了二樓雅座，向在座兩個中年人抱拳：“對不住，方才是沈某的朋友?！?br/>
    他說了這句，目光淡淡從齊昱面上掠過，心奇道：明明那日溫彥之失蹤，這劉侍郎是比誰都著緊，今日溫彥之在下面出事，早該下去揍人了，他竟又如此坐得住？

    ——吵架了？

    他用目光問旁邊的李庚年。

    李庚年向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沈游方便就坐下，正要接著方才的河道改建一事說下去，卻見坐在對面的齊昱，忽然把手里的茶盞咯噠一聲放下了。

    “沈公子，”齊昱淡淡開口。

    沈游方：“哎，何事。”

    齊昱笑得很和煦，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示意堂下：“方才那個叫張公子的，是何許人?。俊?br/>
    沈游方心里一涼，暗自給那張公子掬了尊佛。

    ——果然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