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fù)得

    只有她一個人，能落進(jìn)他的眼里。所以，在那里面，在那雙狹長深秀的眼睛里，她看見了自己清晰的影子。

    四個月后。

    林連城坐的是紅眼航班，到家的時候，天才剛剛亮起來，管家照例在電梯口相迎。

    這是他在上海的獨(dú)立寓所，當(dāng)初買下的時候刻意瞞住家里，所以這兩年來幾乎沒人知道他還有這么一處安身的地方。

    電梯直接通到客廳，管家接下行李，告訴他：“晏小姐好像看了一晚上的影碟?！?br/>
    “這么有興致？”林連城笑了笑，快步走到樓上去。

    結(jié)果真的就在視聽室里找到她。

    偌大的半圓形沙發(fā)，只她一個人蜷在里面。室內(nèi)幽暗，大背投上的光線隨著鏡頭的變換而虛晃著，交織撲閃在她臉上，將她的身影襯得有些纖瘦單薄。

    這幾個月來，她瘦了很多，尤其是剛被他帶來這邊的時候，幾乎整晚整晚地失眠。即便偶爾能夠睡著，也多半會在半夜里被噩夢驚醒。

    他見過她夢魘的樣子，總是在急促的喘息中猛然坐起來，緊張到滿頭虛汗，驚魂未定。那個時候，她就連眼神都是飄忽的，隔著一片昏暗，往往要緩一陣后才能聚焦認(rèn)出他來。

    后來實在沒辦法，他便帶她去找心理醫(yī)生，得到的答復(fù)是：創(chuàng)傷壓力后遺癥。

    可是她偏偏連噩夢的內(nèi)容都說不完整，仿佛永遠(yuǎn)都只是模糊零碎的影像，卻又是那樣駭人。

    她形容不出來，就連恐懼的源頭都找不到。

    所以，沒人幫得了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時間。

    林連城在視聽室的門口站了片刻，才輕步走過去。

    她此刻睡著了，呼吸輕淺得像只小貓，就那樣軟軟地窩在沙發(fā)里，安靜得要命。而背投上播放的是部很有名的黑幫電影，槍火聲十分激烈，不時地從環(huán)繞立體音響中傳出來。

    遙控器還握在她手里，他半蹲下來，試圖將它抽走。結(jié)果只這么稍稍一動，她卻醒了過來。

    看到他，似乎是感到意外，她愣了愣才說：“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林連城笑得半真半假：“怕你突然跑了，所以挑了最快的一趟航班，連夜趕回來?！?br/>
    她顯然并不相信，一邊嘟囔：“我能跑到哪里去？”一邊掀開毯子起身，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繞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他們所在的樓層很高，幾乎俯瞰半個城市，對面就是黃浦外灘。外頭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站在窗前，仿佛置身琉璃般的瓊樓玉宇，美好得不似人間。

    她有點(diǎn)感嘆：“雪下得真大啊?！?br/>
    “嗯?！辈恢螘r，林連城已經(jīng)走到她身后，聲音清越：“上海已經(jīng)有很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雪景了?！?br/>
    她像是好奇：“你經(jīng)常住在這里嗎？”

    “為什么這樣問？”

    “因為我看這房子，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樣子?！彼⑽⑵^頭望他，笑得慧黠，“倒像是狡兔三窟?！?br/>
    “這都被你發(fā)現(xiàn)了?！绷诌B城失笑，忍不住屈起手指去彈她的額頭。

    看他有動作，承影本能笑著往后躲，冷不防后腦勺撞到玻璃上。林連城想要阻止都來不及，就見她微微皺起眉，倒抽一口涼氣，哀聲抱怨：“疼死了！”

    “誰叫你躲了？”他又好氣又好笑，強(qiáng)行把她的手拉下來，自己拿手掌貼到被撞過的地方，輕輕揉了兩下，“被我彈，肯定沒這么痛?！?br/>
    “那可不一定?！彼僖饫浜咭宦?，神色自若地往旁邊退開兩步，從沙發(fā)前找到拖鞋穿起來。

    其實整套寓所都有地暖，即便光腳走在地板上都不會覺得冷。她隨手拿了條披肩搭在身上，穿好拖鞋便跟他一道下樓。

    吃早飯的時候，林連城問：“我有兩天假期，你想不想去哪里轉(zhuǎn)轉(zhuǎn)？”

    承影正貌似專注地往面包片上抹著黃油，這時候卻停下來仔細(xì)想了想，才故意說：“我想逛街買東西，你也陪我一起嗎？”

    “可以?！?br/>
    “可是，男人不都最不耐煩這種事嗎？”她仿佛不可思議地笑，徹底放棄了打趣他的念頭：“你怎么這么好脾氣？”

    林連城又喝了口牛奶，對于她的評價不置可否，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到《今日晨報》上，邊看邊說：“我向來都是對你有求必應(yīng)?！?br/>
    “是嗎？”承影怔忡了一下，有點(diǎn)遺憾：“可惜，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br/>
    她突然沉默下來，飯廳里一時沒了聲音。

    管家站在一旁，靜靜瞧著這一對男女，心中不禁感慨。

    自從林連城買下這套房子以來，他就在這里做事。但是在過去的兩年時間里，他從沒見林連城帶過任何一個女人回來。

    這是第一次，居然還是個失憶的女人。

    不過就連他都不得不承認(rèn)，這位晏小姐長得十分漂亮，從臉形到五官，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缺點(diǎn)。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會說話似的，又仿佛會發(fā)光，就像陽光之下的湖面，瀲滟粼粼，細(xì)碎如星鉆。

    幾乎是三個月之前，林連城將她帶了回來，極盡溫柔和耐心。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對她是真的好。除去必要的出差之外，他幾乎一直留在上海陪她。

    管家是專業(yè)出身，自然不會打聽雇主的私事。然而從林連城的種種表現(xiàn)來看，或許在此之前，他們真的是一對堪稱完美的情侶。

    其實提出逛街并非心血來潮，承影只是想提前買些年貨，準(zhǔn)備迎接新年。

    “這種事，不需要你自己做?！绷诌B城告訴她：“你需要些什么，直接告訴管家就行?！?br/>
    “柴米油鹽自然輪不到我管，家居用品我也不操心，可是有些東西是不能交給別人去辦的?！?br/>
    此時，他們正站在商場的手扶電梯上。農(nóng)歷新年越來越近，到處洋溢著濃厚的節(jié)日氣氛，各大商場里幾乎人滿為患。

    承影徑直來到男裝部，看見林連城微微挑起眉毛，她似乎有點(diǎn)不好意思地淺笑，“我想送份新年禮物給你，希望你能接受?！?br/>
    林連城不動聲色，將她的表情盡數(shù)收入眼底。

    算起來，兩人認(rèn)識二十余年，卻還是頭一回，她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笑容。

    像是微微赧然，又像是有些忐忑緊張，這樣的承影竟讓他感覺十分有趣，似乎比少女時代的她更加可愛。

    于是，他輕輕挑高尾音，“哦”了一聲，看著她的眼睛問：“你想送什么給我？”

    她立刻反問：“你喜歡什么？我從沒送過禮物給男性?！闭f完才又似乎想起來，只好糾正道：“不對，應(yīng)該是我不記得以前有沒有給男人送過禮物了?！?br/>
    “沒關(guān)系，你想送什么都可以?！?br/>
    “這么相信我的眼光？”

    “嗯?！绷诌B城點(diǎn)頭，輕松的笑意藏在眼底。

    她的眼光向來很好。以前每年他生日，她都會親自挑選一份禮物，價格不見得多高，可都十分有新意。

    后來他們成為情侶，她反倒不送了。

    他曾經(jīng)對此表示過質(zhì)疑，結(jié)果她一臉無辜：“該送的能送的，都送過了啊?！?br/>
    他忍不住壞笑：“那倒是，現(xiàn)在連人都是我的了……”

    如今，再一次看著她漫步在商場柜臺前為自己挑選禮物，竟讓林連城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失而復(fù)得。

    這幾個月以來，每每看到她，這個詞便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跳進(jìn)他的腦海里。

    因為早在四個月前，他差一點(diǎn)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

    當(dāng)客機(jī)墜毀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弄到了乘客名單。還是林連江的秘書將名單傳真過來的，a4的打印紙似乎還是熱的，可那上面無比熟悉的三個字仿佛在瞬間讓他血液凝固。

    他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竟然極少有的動用了家里的資源，試圖去確認(rèn)每個受難者的名字和身份。

    可是飛機(jī)在撞上山體時就已經(jīng)爆炸，機(jī)上人員幾乎尸骨無存。

    沒人知道他有多后悔，后悔自己最后留給她的，竟然只是一個背影。

    在機(jī)場的分別，他竟然都沒有回頭再多看她一眼。

    就這樣分開。

    天人永隔。

    他原本以為，聽見她親口承認(rèn)婚姻幸福，已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墒呛髞硭麉s寧愿她家庭幸福生活美滿。只要，她好好地活著。

    這樣突來的巨大變故，讓他的愿望變得如此卑微。

    他只要，她活著。

    在那之后，幾乎是煉獄般的幾十天。他幾乎記不得自己是如何度過的，只知道最后是林連江打電話來，卻只說了一句話：“我關(guān)注過沈家的動靜，并不像辦了喪事的樣子。”

    就仿佛是久盲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絲光亮。

    沒有辦喪事……那代表什么？

    他生平頭一次請求林連江：“幫我查清楚，好不好？”

    林連江在電話里難得沉默了許久，才答應(yīng)他：“有消息我會通知你?！?br/>
    “謝謝。”他說。

    “不客氣?！绷诌B江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沉穩(wěn)冷靜，卻殘忍地提醒他：“但你先不要抱任何希望?！?br/>
    他當(dāng)然明白。任何僥幸，到最后都有可能化為加重絕望的砝碼。

    但是恐怕包括林連江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沒想到，僅僅數(shù)天之后，就真的有了晏承影的消息。

    他接到她的時候，她剛被人從江里救回來，由于腦部曾受到過劇烈撞擊，導(dǎo)致她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幾乎失去了一切記憶。

    承影最終挑了一副式樣精致的袖扣，請服務(wù)員包起來，回過頭才發(fā)現(xiàn)身后的男人似乎正在走神。

    她伸手在他眼前虛晃一下：“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林連城笑笑：“為什么你在失憶之后會這么信任我?！?br/>
    “反正我暫時也沒地方可去，而你看上去又不像壞人。”她說。

    “就這樣？”

    “就這樣?！?br/>
    他先是不可置信，緊接著又覺得好笑。她與他面對面，站在滿目琳瑯的柜臺前，星火般璀璨的光輝盡數(shù)映在她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純凈的美好。

    她的答案太簡單，可是又確實正是事實。

    看起來，失去記憶的晏承影，果然比以前多了一份單純的可愛。

    林連城不禁心情大好，心血來潮拖住她下樓去女裝部。可是立刻就被承影拒絕了：“我今天不想買衣服。況且，你之前讓人替我買的那些，衣柜都快放不下了。”

    他說：“你剛才還夸我對你好，我總得表現(xiàn)一下才行?！?br/>
    她故意糾正：“我只是說你不像壞人而已，你聽錯了。”

    “都一樣?！?br/>
    哪有這樣無賴又自戀的人？而且無賴自戀得這樣理所應(yīng)當(dāng)！

    承影忍不住抬頭看他。他個子高，一張臉長得又好看，薄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這樣一個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已經(jīng)十分惹眼了，引得不少小姑娘頻頻偷瞄，可他偏偏好像不自知，領(lǐng)著她在各個樓層里慢慢晃悠，似乎正在享受逛街的樂趣。

    “你經(jīng)常逛商場嗎？”她沒忍住問。

    他卻垂下眼睛瞥她一眼，露出一副“當(dāng)然不”的神情：“我平時很忙?！?br/>
    看來今天真是反常。她琢磨了一下，便提議：“反正也不買什么，不如回家去吧?！?br/>
    “不行?！彼f，“走，我們?nèi)コ小！?br/>
    其實承影哪里會知道他的心思？

    這么多年來，他最后悔的事便是和她分手。而他一直想做的事，也無非不過是和她一起過尋常情侶或夫妻的那種生活。

    所以，他硬是將她拖到地下一層的超市里，買了一堆零食和水果。

    到最后推車都快塞滿了，他還一邊巡視貨架一邊問：“……還想吃什么？”

    她不禁詫異地細(xì)細(xì)打量他：“之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真有暴發(fā)戶的氣質(zhì)?！?br/>
    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也不計較，反倒舒展開俊俏的眉眼，笑了兩聲。

    她陪著他緩步穿梭在貨架之間的通道上，似乎是隨口問：“你只告訴過我，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墒?，除此之外，我們還有沒有其他的關(guān)系？”

    “比如說？”林連城停下腳步，正眼看了看她。

    “不知道?！彼π?，自己也認(rèn)為不太可能，但還是調(diào)侃般地講出來：“你對我既細(xì)心又有愛心，如果我有男朋友，大概也不過如此吧?！?br/>
    林連城靜看了她一會兒，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沒有回答。

    結(jié)果她想了一下卻又問：“我出事之前，有男友嗎？”

    她講這句話的時候，正微微彎腰去挑擺在最下層的巧克力。

    超市里暖氣充足，因為大衣和圍巾都脫了下來，她只穿了件v領(lǐng)的黑色針織衫，那樣薄薄一件，恰好勾勒出玲瓏曼妙的曲線，也將她的皮膚襯得愈加白皙。她今天束了馬尾，從林連城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的后頸。那一小塊裸露在外的肌膚細(xì)膩光滑，仿佛頂級工匠打磨過的玉石，散發(fā)著誘人的光澤。

    他就站在旁邊，看著她認(rèn)真挑選比對的模樣，靜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沒有?！?br/>
    當(dāng)初她被救回來的時候，身上傷痕累累。據(jù)說是連人帶車撞到大橋的護(hù)欄上，繼而翻落入江內(nèi)。

    那一日，她明明沒有登上去尼泊爾的航班，可是名字卻詭異地出現(xiàn)在乘客名單里。是誰做的？

    而在緊接著的一個多月里，她又消失去了哪兒？

    他做事從來都不喜歡倚靠家里的關(guān)系，可是后來為了她，卻不得不動用一切手段和力量暗中調(diào)查。

    最后雖然沒有確切的說法，但他從各種線索中也能大致猜測出前因后果。

    因此，面對著這個好不容易才失而復(fù)得的女人，他暫時并不打算讓她回到過去的那種危機(jī)四伏的生活里去。

    更何況，他還有另一份私心。

    現(xiàn)在的生活這樣美好，美好得就像一個夢一樣。

    是他一直在追尋的夢，是他曾以為永生不能再實現(xiàn)的夢。

    他舍不得這個夢醒得太快。

    從超市里出來，不過下午四五點(diǎn)光景，可天色已經(jīng)擦黑了。

    這兩天積雪未化，又一直缺少陽光，空氣過分清冷，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承影坐在車?yán)铮恢皇稚斓脚瘹饪诖碉L(fēng)，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去調(diào)電臺。

    恰好在這個時候，林連城的手機(jī)響了。她連忙關(guān)小廣播聲音，又順手從中間的置物盒里拿了藍(lán)牙耳機(jī)遞過去。

    林連城掛上耳機(jī)，低聲說了句：“喂?！?br/>
    接下去，便是長久的沉默。這個電話打了很長時間，而他最多只是在中途虛應(yīng)一聲，每次都只是最簡單的一個“嗯”字，聽到最后連她都忍不住奇怪，轉(zhuǎn)頭看了看他。

    這才發(fā)覺他臉色不大好，沉得像車窗外的天空，沒有一絲暖意。而他仿佛也察覺到了，拿眼角余光瞟向她，很快地打斷對方，說：“我在開車，見面再講?！?br/>
    她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問：“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他把耳機(jī)往手邊一扔，若無其事地笑道：“是林連江，他來上海了?！?br/>
    她知道那個人，是林家的長房長子，據(jù)說這次她能這么順利地被林連城找到，也都是靠著他的幫忙。

    既然是兄弟之間的事，她自然不好再參與，于是“哦”了聲，便不再追問。

    林連城將她送回家之后就獨(dú)自出去了。晚上沒什么事可做，承影跟管家打了個招呼，收拾衣物去游泳。

    這棟高級公寓的頂層便有個室內(nèi)泳池，按國際標(biāo)準(zhǔn)大小建造，四季恒溫。

    她最近無聊時都會來這里消磨時間，偶爾碰上幾位鄰居，大家也都十分和氣。不過今晚，居然整個館內(nèi)就只有她一個人。

    她水性好，體力也不錯，難得今天又清靜，于是沿著泳道不緊不慢地游了十幾個來回。等到手指觸及池壁冒出水面，她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林連城已經(jīng)回來了，此刻正站在岸邊，似笑非笑地低頭看她。

    偌大的一個游泳館，之前除開她之外再沒第二個人，除了水聲還是水聲，這時候突然多出一個人來，倒把她嚇得不輕，差一點(diǎn)就嗆了水。

    “……你來了怎么也不出聲？”抹干凈臉上的水漬，她一把摘掉泳鏡，有點(diǎn)氣喘地瞪他。

    “你游得正起勁，我叫你你也聽不到?！绷诌B城說得理所當(dāng)然，在岸邊半蹲下來，與她拉近了距離：“游了多久？”

    她算了算：“差不多一個小時。”

    “餓了嗎？我上來之前，讓家里準(zhǔn)備了消夜，要不要現(xiàn)在回去？”

    她輕吁一口氣，笑嘻嘻地望著他：“林連城，我以前有沒有說過，你要是結(jié)婚了，估計會有無數(shù)女孩子心碎吧？”

    他似乎沒聽明白，輕輕挑眉。

    “如果你對每個女孩子都這么好，恐怕想嫁你的人會擠破大門的?！?br/>
    “那么你呢？”他突然問。

    “嗯？”

    他的聲音有些低，而她正扶著岸邊用雙腳拍水，水聲回蕩在空曠的館內(nèi)仿佛被無限放大了，因此她沒聽清。

    他專注地垂下目光看她，重復(fù)了一遍：“我對你這么好，你會不會想嫁給我？”

    水聲漸漸小下去，最終完全消失。

    她的雙手仍攀扶在他腳邊，身體隨著動作的靜止而重新全部浸沒在水中。水波仍自微微蕩漾，一下一下溫和緩慢地沖擊著她，卻仿佛正重重地拍在心口上。

    他的樣子并不像是開玩笑。

    頂層的天花板似穹廬般高高拱起，鑲嵌著透明的半圓弧狀玻璃幕頂，在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從水里看見漫天星光。

    今天的天氣并不好，可是她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卻仿佛也從那里面看見了無盡細(xì)碎的光芒。

    或許是頭頂?shù)臒艄?，又或許是倒映著的水光。

    其實更像是水波流動的光，因為是那樣專注，那樣溫柔，他看她的樣子，就好像偌大的天地間就只有她一個人。

    只有她一個人，能落進(jìn)他的眼里。所以，在那里面，在那雙狹長深秀的眼睛里，她看見了自己清晰的影子。

    她開始驚慌失措，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感涌上來，一直壓迫到胸口。

    幸好這時候手機(jī)鈴聲突然響起來，劃破了無人般的尷尬和寂靜。

    她清了清喉嚨，提醒他：“有電話?！?br/>
    他半蹲著又靜靜地看了她兩眼，這才起身走到一旁去接。

    之前的壓力隨著他的遠(yuǎn)離而倏然消失了。承影轉(zhuǎn)了個身，將背抵在池壁邊，重新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才輕巧地再次潛入水里，遠(yuǎn)遠(yuǎn)地游開。

    她以均勻的速度游了幾個來回，直到體力有些吃不消，才終于上岸。而在此期間，林連城就一直遠(yuǎn)遠(yuǎn)站著，一邊欣賞著她的泳姿，一邊安靜地抽煙。

    這里原本是禁煙的，或許是由于時間太晚，居然也沒有工作人員出來制止。

    她上岸后裹了條浴巾，又把之前摘下的木珠手鏈戴到手腕上。這是她當(dāng)初在江邊獲救時身上帶著的東西，也不知有沒有什么特殊意義，只是單看這串手鏈的材質(zhì)，也知道是難得的好東西。

    她濕淋淋地走到他跟前，微微皺眉說：“少抽點(diǎn)，煙味太難聞了?！?br/>
    她語氣神態(tài)都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就仿佛剛才那句話，他從來都沒講過一樣。林連城垂眸看她，不以為意地笑笑，很配合地掐滅了剩下的大半支香煙。

    下了樓，管家果然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消夜，是又q又糯的酒釀丸子，上面還浮著細(xì)小的桂花，香氣怡人。承影倒真有些餓了，坐下之后才發(fā)現(xiàn)林連城仍在客廳里，便問：“你不吃一點(diǎn)？”

    他的眼睛沒離開雜志內(nèi)頁，隨口應(yīng)道：“不了，我剛吃完回來的，不餓?！?br/>
    其實林連江下午到上海開會，晚上叫他出去見了一面，席間兄弟二人差一點(diǎn)鬧到不歡而散，也沒工夫正經(jīng)吃上幾口飯。

    林連江這次來，似乎是耐心到了極限，劈頭蓋臉就將他一頓痛罵，最后厲聲問：“你準(zhǔn)備荒唐到什么時候？就這樣私藏著承影一輩子不讓她知道真相？又或者，需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沈池那個男人不是好惹的！”

    他不作聲，兀自點(diǎn)了根煙，幾口就抽完了，然后才慢悠悠地說：“過去那樣的生活，不適合她?！?br/>
    林連江似乎被他氣笑了，冷哂一聲：“適合或不適合，你又有什么資格去判定？”

    他再度不作聲。

    林連江下了最后通牒：“你最好盡快把真相告訴她。她有老公，不管她老公是做什么的，也不管她以前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她都應(yīng)該回去。你立刻、馬上把這件事給我解決掉，不要等到沈池收到消息找上門來，到時候會出現(xiàn)什么樣的后果，誰也不能保證?！?br/>
    “怎么？沈家那邊，最近有什么動靜嗎？”他滿不在乎地問。

    林連江已經(jīng)把火氣壓制下去了，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平靜地看他一眼，才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沈池從一開始就應(yīng)該知道她沒上飛機(jī)，之后也一直在找，只不過后來湊巧被我們先找到她。能藏住三個月，已經(jīng)算是天大的奇跡了。我沒和沈池打過交道，不清楚他是什么脾氣，但不管怎么樣，老婆弄丟了，他是絕對不會讓這件事情善了的。所以林連城，我警告你別再胡鬧下去，趕緊回去把事情解決掉?！?br/>
    后來林連江似乎仍不放心，當(dāng)他在游泳館的時候，又打了一次電話。

    林連江做事極少會這樣，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全都了解他的脾性，通常同一句話不會重復(fù)說第二遍。

    看來今晚是真的破例了。

    承影吃完消夜，回到客廳就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的男人似乎正在想事情。他的指間夾著香煙，煙灰積了很長一段，他卻仿佛并沒有發(fā)覺，只是沉默地翻著雜志。

    她好心提醒他，他這才恍然，撣掉煙灰說：“很晚了，早點(diǎn)休息?！?br/>
    “那你呢？”

    “再坐一會兒?！彼S口編了個理由，“待會兒要給海外分公司的同事打個電話，你先上樓吧?！?br/>
    承影點(diǎn)頭：“好，那晚安?！?br/>
    他笑笑：“晚安?！?br/>
    其實林連江預(yù)估的一點(diǎn)都沒錯，就在僅僅數(shù)個小時之后，也就是第二天的凌晨，陳南在寒風(fēng)中關(guān)上車門，大步走進(jìn)沈家。

    沈凌正在放寒假，家里出了這樣的事，自然也沒有心情出去旅游或?qū)懮?，每天便只乖乖待在家里。陳南出現(xiàn)的時候，她正窩在溫暖舒適的客廳沙發(fā)中，抱著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同寢室閨密聊天。

    夜深人靜時分，門廊外突然卷進(jìn)一陣?yán)滹L(fēng)，倒把她嚇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陳南連大衣都沒顧上脫掉，只說：“我先去找大哥，回頭再告訴你?！?br/>
    沈凌十分聰明，只反應(yīng)了一下便立刻坐直身體驚呼：“是有我大嫂的消息了？”

    “是。”陳南嘴里應(yīng)著，早已三兩步上了樓梯。

    主臥套間里燈火通明。

    陳南把手機(jī)拿出來，調(diào)出照片說：“這是下午拍到的?！?br/>
    沈池似乎剛洗完澡，身上只隨意披了件浴袍，就連頭發(fā)都還是濕的。他微微瞇起眼睛，幽深的目光凝在手機(jī)屏幕上，發(fā)梢的水不時滴落下來，他卻恍若未覺，只有深黑的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

    真的是她。

    雖然只有小半個側(cè)面，但是，真的是她。完好無缺。

    照片里，她半蹲在超市長長的貨架前，嘴角似乎微微揚(yáng)起，也不知道正在和旁人說些什么。而她身邊站著的那個人，是林連城。

    他們買了許多東西堆在推車?yán)?，有吃的也有用的，林林總總，看上去既悠閑又居家。

    片刻之后，沈池將手機(jī)緊握在手里，抬起眼睛，濃郁的眼底看不出情緒，只有聲音是冷的：“這是在哪兒？”

    “上海?！?br/>
    “去查，查林連城的住處?！彼喍痰叵铝嗣?，將手機(jī)丟還給陳南，自己走到床頭拿起香煙和打火機(jī)。

    伴隨著清脆的機(jī)械開合聲，火光躍入眼底，淺白的煙霧很快遮住了他的神情。

    “明白?！标惸峡粗q豫半天，最終還是勸道：“你睡眠不好，晚上還是少抽點(diǎn)煙?！?br/>
    高大修長的男人透過煙霧瞟過來，微微瞇著眼睛，“你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說廢話了？”他的腔調(diào)介于冷淡和嘲諷之間，不辨喜怒?？伤绞沁@樣，越令人覺得心思難測。

    陳南不以為意地笑笑，在這種時候，恐怕也只有自己才敢往槍口上撞了吧。

    不過他很識相地噤了聲，直到臨走之前，才又問：“那個女殺手，要怎么處置？”

    “她已經(jīng)沒用了?！鄙虺睾芸炀桶岩恢銦煶橥炅?，微微傾身捻熄煙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宣布。

    “我知道了?！?br/>
    陳南轉(zhuǎn)身就下了樓，沈凌果然還沒睡，正眼巴巴地望著他。他只好簡短地說：“嫂子人沒事，放心?！?br/>
    沈凌睜大眼睛，低呼一聲：“那她現(xiàn)在在哪兒？”

    “上海。不過，你暫時別去問他?！彼鹣掳统瘶巧系姆较蚺伺?。

    沈凌不解：“為什么？”

    陳南若無其事地笑：“不為什么，小孩子別操心那么多?！?br/>
    “我不小了！”沈凌皺起眉頭尤自憤憤不平，結(jié)果陳南已經(jīng)沖著她揮揮手快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