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寺位于京外一座山上,作為國寺,平日里香火旺盛,前來上香祈福的人絡(luò)繹不絕。而今日卻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沒有人會在今日再來拜佛祈福,因而倒是顯出幾分蕭索來。
馬車停在山腳,要到清水寺,還要走過一條石梯,抬頭望去,清水寺門隱隱可見,巍峨崇嚴(yán)。
珍珠被太子扶著艱難的下了馬車,看著那長長的石梯,有些犯難。
以前她也與母親來清水寺上過香,不過那時候她肚子里可沒有孩子,這么長的石梯爬起來倒還好。可是如今她挺著快八個月的身子,要讓她爬上去實在是強人所難了點。
太子似是看出她心里所想,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往角落里一指,便見角落里四個壯漢抬著軟轎過來。
這樣的情況太子早就預(yù)料到了,早吩咐了軟轎在這等著。
乘著軟轎上了山,石梯兩側(cè)是青山綠樹,底下埋著皚皚的白雪,樹梢上更是積了厚厚的雪,風(fēng)微微吹過,積雪落了下來,立刻發(fā)出簌簌的動靜來。
珍珠掀起車簾往四周看了一眼,今日根本就沒有人來上香,四周安安靜靜的,遠處積雪落下來的聲音就很明顯了。
“玄生,我們到這來干嘛?”
珍珠有些不明白,就算是祈福,也要等新年過去再來吧。
太子走得有些微喘,喘出來的熱氣在空中形成一團白霧,他淡淡的道:“我得到消息,清水寺的主持圓方大師今日云游歸來,圓方大師不僅佛法精深,也醫(yī)術(shù)高明,我讓他給你看看你的身子?!?br/>
自來女子生產(chǎn)就有人說是一腳踏入鬼門關(guān),其中危險不必細說。別人只是生一個就如此兇險了,可是如今珍珠肚子里卻是懷了兩個孩子,那怕是更加艱難了。太子喚了太醫(yī)問過,大家都不敢說有十分的把握,這讓他心里怎么能不擔(dān)心。
而圓方大師,除了是有名的圣僧,他的醫(yī)術(shù)也是頗讓人敬慕的。只是他一直云游四海,蹤跡難以尋覓。太子早讓人探著他的蹤影,昨日聽說他云游歸來,今日便忍不住帶珍珠過來了。
要知道圓方大師行蹤成迷,說不定今日過了,明日又走了,自然得把握機會。
聞言,珍珠心里觸動,柔聲對太子說道:“你放心吧,我會沒事的?!?br/>
太子心中所憂她自然知曉,枕邊之人的心思,就算剛開始不知道,后來也略有所感了。珍珠以前沒生過孩子,心里自然有所畏懼,可是看著太子比她還要擔(dān)心的模樣,又是感動又是覺得好笑。
這世上,大概只有她一人能讓這個男人時刻惦記著了,這樣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軟轎到了清水寺門口,太子讓人先在這等著,帶著人進了寺里。
清水寺很大,里邊僧侶不知凡幾,看見他們一行人,倒也沒露出什么不快來,一個青衣僧侶過來雙手合十給他們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這位師父,我們是來求見圓方大師的,煩勞你去說一聲?!?br/>
許久湊過去與這小師父說話,那小師父看了他們一行人一眼,心里有些驚異。主持方丈昨日才歸來,可是這群人卻已經(jīng)得知了消息。
心里雖然奇怪,小和尚卻不敢應(yīng)下,只道:“主持不了任何人,怕是要讓施主失望了!”
太子撫著手上的佛珠,然后取下遞了過去,道:“小師父不必為難,只要將此物遞與圓方大師,他便會叫我了?!?br/>
那小師父拿不定主意,想了想,雙手將佛珠接了過來,道:“那就煩請施主等一會兒了?!?br/>
小師父拿著佛珠去遞話,太子則扶著珍珠在這四周逛了起來。
“清水寺后山有一片梅林,旁人去不得,不過我知道路,等下見過圓方大師,我?guī)闳タ纯础!?br/>
珍珠忍不住抿唇笑,問:“你還記得啊,我都快忘了?!?br/>
當(dāng)初二人也說到過那梅林,當(dāng)時太子就說了有機會帶她去看看,沒想到,會是在這么個情況下。
天空是一種青灰色,暗沉沉的,又開始飄起了雪,小小的。
太子伸手給珍珠戴上斗篷,牽著她的手走到一棵巨大的合歡樹下。
這棵合歡樹高達數(shù)丈,上邊的葉子已經(jīng)枯萎落下,樹干之上可以看到一條條紅綾纏在上邊,遠著望過來,就像是一朵朵盛開的紅花。
許久捧了用紅綾做成的兩個大紅花過來,太子拿著一個,笑了笑,問珍珠:“有沒有要求的?”
這合歡樹,是用來祈福用的,許多人有什么心愿,只要將這紅綾拋上去,若沒落下來,那就代表心愿能達成。
而許多未出閣的少女,會在這樹下祈求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婚姻美滿幸福。因而這里的合歡樹,也被稱為姻緣樹。
珍珠接了過來,想了想,將這紅綾花抱在胸前,閉上了眼。
太子拿著另一個,卻沒有許愿,只是一直盯著珍珠看,神色溫柔卻又憐惜。
珍珠睜開眼,然后伸手將手上的紅綾拋了上去,這紅綾兩端系了重物,到達一個高度便猛然落下,剛巧就落在樹枝上。
珍珠笑了笑,只希望這合歡樹真的有用,能實現(xiàn)她的愿望。
太子擺弄了一下手里的紅綾,看了她一眼,然后隨手將它拋了出去。
珍珠好奇的問:“殿下,你許了什么愿?”
太子微微瞇眼,答道:“沒什么,你呢,許了什么?”
珍珠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道:“這可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驗了?!?br/>
太子摸了摸她的手,讓張嬤嬤拿了個手爐過來,塞在她的手里,牽著她走到寺里的廊下。
雪越下越大了,太子突然問:“珍珠,以后若是我不是太子了,我就帶你離開京城,去去其他地方看看。”
珍珠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一瞬間她的眼睛發(fā)亮,忍不住笑了笑,最后卻捏了捏腕上赤金的鐲子,道:“您是天生的王,注定了要登在最高點的,這個以后是不成立的?!?br/>
太子捏了捏她的手,沒有再說話。
珍珠看著他的側(cè)臉,神色有些黯然。這樣的可能,是不可能的。如果沒了太子之位,楚景逸,又怎么還是他喜歡的楚景逸?他理當(dāng),是要凌駕于眾人之上的。
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便見剛才那位青衣小和尚跑過來,手里拿了好幾把黃色油紙傘。而在他后邊,還跟著一位身著紅色□□的中年和尚。
“師叔!”
那中年和尚看見太子,立馬合十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又把太子的佛珠還了回來:“師叔,主持請您過去?!?br/>
太子頷首,許久接過那小和尚送來的傘,給他們二人撐著。
清水寺作為國寺,看起來極為莊嚴(yán)華麗,可是作為它的主持,圓方大師卻住在一個頗為寒酸的院子里。
院里有一棵高大的棗樹,如今葉落果掉,只剩下光禿禿的軀干。而在棗樹底下,則是一個石桌,和三個石頭椅子。
“阿彌陀佛!”
院子里有一個同樣青衣面龐清秀的小和尚,大概是伺候圓方大師的,看見他們一行人,引著他們往正屋去。
一進屋便是一股暖意,擺著招待客人的桌椅,右手邊進屋去,就是一個床鋪,沒有綾羅錦緞,只是普通的青色被褥。而如今在這床榻之上,則坐著一位白胡子和尚。
只見這和尚很瘦,臉上的皮膚皺得像是失去水分的橘子皮,只有一把白胡子最為鮮亮,而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平淡無奇的青色僧衣。
見著這位和尚,太子走過去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才叫道:“師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