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后的山洞內(nèi),是一幅讓人無比震撼的場面。數(shù)丈高的洞窟,從東至西,一整面弧形的墻壁之上,被打出難以計數(shù)的佛龕似的小洞。每一個小洞內(nèi),都會供奉一個骨灰壇,骨灰壇上會有一個連成一體的石牌位,其上寫明逝者的身份與姓名。這些小石龕已有三分之一被占滿,還余下三分之二的位置未曾有亡者進駐。
洞窟中央,放置一口高度可達成年男子頸部、三人合抱的大油缸,油缸上方點滿了長明燈,長明數(shù)百年,未曾熄滅。
最為獨特的是,油缸的造型乃是鳳凰的造型。雙耳雕刻成鳳凰首,缸體外延展出兩對長長的羽翅,那些長明燈就是放置在這羽翅之上的,缸體中的油利用高低差自然灌滿羽翅之上的溝壑,隨著缸內(nèi)的油面的降低,翅膀也會自然降低高度,永遠保持在比油面低一些的位置。長明燈放置其上,完全不需人工添油,如此連續(xù)燃燒數(shù)百年無礙。
火葬,是如今大部分人都無法接受的葬式。然而,尹氏的老祖宗,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開始實行火葬了。或者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這山谷中可利用的藏地不多,不得不選擇如此的葬式。但沈綏卻覺得更多的是因為一種血脈的認同。南方朱雀火鳳凰,化為灰燼涅槃重生,這是鸞凰血脈的信仰,自然而然也就融入了家族的葬式之中。
不知為何,沈綏忽然有些鼻酸淚目。大約是這么多年了,她終于體會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歸宿感。曾經(jīng)的遺世漂泊,這個家族就好像一葉浮萍,隨波逐流,不知何處才是家鄉(xiāng)。世上人皆與我不同,唯我孤獨孑然,踽踽獨行。但是在來到這里之后,她才有一種魂歸故里的感覺。這里才是我的源頭,是我血脈同根生的人們長眠的地方。
我們或許很特殊,也或許很普通,我們是鸞凰血脈繼承者。
沈綏忽然有個想法,或許她該盡自己的所能,將這個曾經(jīng)的隱居地保留下來。她不希望,這個她們家族的魂歸處,就這樣一直衰敗下去,直至消失。
沈綏在葬洞中最后的發(fā)現(xiàn),是在一個小石龕內(nèi)找到了一小塊粗糙雕刻的石牌。那石龕內(nèi)部并沒有骨灰壇,只有這樣一個石牌,上面刻著:
尹御月魂歸后葬此
果然,尹御月來過此處。沈綏其實早就有所猜想,且一直隨身帶著尹御月的衣冠灰燼。眼下,就在一名千羽門弟兄背后的竹簍中裝著。見此情狀,她取了那灰壇,將尹御月的衣冠灰燼放進了石龕,然后將石牌立起,作為牌位。
尹御月,究竟是好是歹,沈綏不知該如何評論。他或許走火入魔,太過想要長生不老??伤罱K還是明白自己無法長生不老,給自己立下牌位,早早就訂好了葬處,就是最好的證據(jù)。他為了一己私利,害了太多太多的人,可他卻還是忠誠于他的家族,未曾將家族的秘密大肆傳揚出去,亦未曾如他父親的遺愿一般,向家族報復??伤^癡迷于血脈之秘,從而引起了后來一系列的事,卻也是罪魁禍首。這或許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因果往復。
“前輩,你究竟活了多久,長生不老之術(shù)究竟是否有效,我其實都不關(guān)心。但我希望你的研究是有成果的,至少我可以確定的是,鸞凰血脈擁有相當強的治愈能力。借你當年煉制的血丹一枚,給與我的小妹妹治病,想來你也不會介意。你是家族的罪人,但我還是將你安葬于此,如你所愿。當年殺害你的兇手,我會找到的,并非是為你報仇,我這一生永遠都不會為了復仇活著。我想要的,是真相。若我找到了,你或許就能瞑目了。二十多年了,但愿我還能找到。就這樣了,前輩……”沈綏雙手合十,拜了一下,隨即帶領(lǐng)手底下的人出了葬洞。
沈綏等人周身濕漉漉地回到了張若菡、沈縉等人的身邊后,將洞內(nèi)的情形詳細描述了一遍。讓沈綏意外的是,她話剛說完,沈縉就打著手勢道:
【阿姊,我做好決定了。那枚血丹,我會服下的?!?br/>
沈綏初時有些吃驚,但很快似乎就已經(jīng)理解了妹妹想法轉(zhuǎn)變的原因。她從腰包中取出存放著那枚血丹的匣子,遞給沈縉,笑道:
“那就趕緊服下吧,趁著你還沒反悔之前?!?br/>
【不會反悔,我想了很久,今天終于想通了?;蛟S我早就該來這里看看,看看我們的祖先是如何生活的,他們的信仰,他們的觀念,與外界真是太不同了。】她取出了丹匣中的血丹,一仰頭就吞了下去,仿佛只是吃了個什么很普通的東西似的,隨即問道:【阿姊,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妹妹,是尹家人,對嗎?】
沈綏眸中有淚光閃爍,一時哽咽,終于抬手撫了撫她的腦袋,道:“盡說些廢話?!?br/>
沈縉低頭笑了。
***
開元十九年九月廿四,潤州金陵,沈氏老宅。
秋風拂面,天有些涼了。但是沈氏內(nèi)卻熱火朝天的,又是扎紅綢,又是掛燈籠,仿佛要辦什么喜事。但是奇怪的是,并沒有筵請任何客人,大門緊閉。
說起這關(guān)起門來辦喜事,恐怕也只能想到千鶴與沈縉的婚事了。自千鶴三個月前向沈綏提親后,她們的婚事很快就上了議程。但是,畢竟一切都還要等到回了金陵再說。從蜀地一直走到金陵,沈綏一行人完全是重走了當年先人們遷徙的道路。這一場尋根之旅,帶給眾人很多很多的感觸,沈綏似乎覺得自己內(nèi)心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種很特殊的責任,她覺得她有這個責任繼續(xù)挑起家族傳承的重擔。并非只是血脈,沈綏覺得,她需要建立的是家族的信仰,一個家族培養(yǎng)出來的人,要有這個家族的精氣神。從前的尹氏或許缺乏了一些精神層面的東西,因而家族中出了叛徒,惹出了這么多的亂子。她希望從此以后家族的每一個成員,都能養(yǎng)成尹氏才有的精神。
堅韌不拔,開拓進取,樂觀處世,忠貞不渝。這十六字家訓,是她初初剛定下的。堅韌不拔與忠貞不渝是之前家族中一直在強調(diào)的,但是開拓進取與樂觀處世,家族中卻極度缺乏,這或許才是望舒郎、尹御月、伊胥這類叛徒出現(xiàn)的原因。沈綏認為這樣的精神是必不可少的,至少她自己,就是這么一路走過來的。哪怕再苦再痛再難,她都能苦中作樂,尋找到隱藏在黑暗中的光明,并為之奮斗。有了目標,自然也就有了動力與向上心,背叛自然也就不會出現(xiàn)了。
否則,現(xiàn)在的她早已不知走向何方了。
只是看著開拓進取、樂觀處世,這四個字,沈綏卻依舊覺得太過輕佻,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尹域。尹域也是一個有這樣精神的人,可是她最終卻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人力有時盡,當年尹域面對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疇。哪怕再有著精神上的堅韌不拔與樂觀,恐怕也是難以為繼。
家訓之事被她暫時擱置了,最近她有些迷茫,時常發(fā)呆,內(nèi)心情緒實則十分低落。能和蓮婢凰兒一起回到金陵老家,以及妹妹婚事將近,怕是她近來唯二比較開心的事了。
琴奴和千鶴的婚禮辦得很簡單,因為都是女子,也不像是一般的婚禮儀式那么復雜,還需要嫁娶之類的分別。只是搭了青廬,擺了酒席,祭祀天地,合巹共牢,就結(jié)束。
沈綏已然換上了赤色的禮服,梳妝完畢。張若菡還在屋內(nèi)打扮,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她坐在廊下,看著小凰兒在院子里玩耍,有些出神。
凰兒正拿著棍子在地上戳著什么,全神貫注的,一歲零三個月的小家伙已經(jīng)能顫顫巍巍走起路來了,頭頂梳了一對特別可愛的角辮,隨著她笨拙的動作一搖一晃。粉嘟嘟的小臉蛋帶著一種孩子才有的純真的表情,烏亮的大眼睛內(nèi)充滿了童稚的好奇與快樂。
不多時孩子跑了回來,手里拿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遞給沈綏道:
“阿爹,蟲蟲……”
沈綏一看不由笑出聲來,這孩子竟然挖了一大團蚯蚓出來。
“厲害啦凰兒,給阿爹看看。”說著就從孩子手里提溜起那條蚯蚓,盤在手里玩?;藘阂荒樞缕娴赝⒌骝球荆劬Χ疾徽R幌?。直到一個氣惱的聲音在她們身后響起:
“赤糸,你帶著孩子做什么呢,把手搞得臟兮兮的,快去洗手!馬上婚禮就開始了!”梳妝完畢的張若菡出現(xiàn)在了她們身后,斥責道。
沈綏吐了吐舌頭,忙丟了蚯蚓,拉著凰兒去洗手?;藘哼€在惦記那條蚯蚓,一直扭著頭看。但是因為怕阿娘發(fā)火,她也不敢哭鬧,憋著小嘴顯得有些戀戀不舍。
張若菡是真的有些郁悶,這娘倆怎么都一個德行,好奇又好玩,這世上似乎沒什么東西是她們厭惡的。而張若菡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討厭蟲子,看到娘倆玩蟲子她就受不了。佛家說愛惜飛蛾罩燈紗,張若菡卻永遠都是那個被蟲子嚇跑的人。
洗完了手,沈綏抱著凰兒,與張若菡一道往青廬行去。不多時,便看到青廬外忙碌的尹家仆從們了。這些仆從都是老人了,起碼當年沈綏受了重傷回到金陵之后,他們就在這里,很多人甚至照顧過沈綏的父親尹域。見到沈綏一家三口來,老人們臉上都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掀開帳簾,沈縉已然坐著輪椅等在內(nèi)了??吹缴蚪椷M來,沈縉笑著,竟然開口說話了:
“阿姊,來了啊。”
三個月前服下的血丹有了出色的治愈效果,后來沈綏也會定期放一些血出來提供給顰娘做沈縉的后續(xù)治療,沈縉再也沒有拒絕過。
“怎么樣,感覺如何?”
“有點緊張?!彼燥@羞澀地低下頭,一身鳳冠霞帔,顯得她愈發(fā)的嬌艷可愛。素來男裝的她忽然換上大婚的女裝,實在是給人一種無比驚艷的感覺。
“我妹妹真漂亮?!鄙蚪椥χ潛P道。
“阿姊,別鬧我了?!彼钦娴牟缓靡馑?,“來,凰兒,給阿叔抱抱?!?br/>
“阿叔?”凰兒有些混亂,她不大明白為何阿叔穿成了這樣,有些認不出來了。沈綏笑著將孩子送到了沈縉懷里,沒有去理會孩子的疑惑?;藘核貋磉m應(yīng)能力極強,別家的孩子,父母親換一身衣服,認不出來了,可能會大哭。這孩子卻不會,她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是她熟悉的人,于是自動忽略穿著的問題。
“琴奴,感覺怎么樣,嗓子還有癢嗎?腿腳如何?”張若菡關(guān)心道。
“嗓子不癢了,基本上已經(jīng)完全恢復了?!彼穆曇暨€顯得有些沙啞不自然,說話音量也很小,畢竟十多年未曾發(fā)過聲,還有些不大敢用自己的嗓子。不過能聽出來,沈縉本來的嗓音是非常悅耳動聽的女聲,若泉水叮咚,清脆極了。
“腿腳不像以前毫無知覺,我能感覺到,但是還是動不了,我試了試,只能稍微挪一點,腳指頭也能動兩下?!鄙蚩N繼續(xù)道。
“沒關(guān)系,多練練,時間久了,自然能恢復?!睆埲糨展膭畹?。
“嗯,謝謝阿嫂?!彼Φ馈?br/>
不多時,另外一位新娘也在顰娘的攙扶下入了帳。又是一位素來男裝的女子第一次換上女裝,千鶴給出的美卻是一種堅韌不拔的美,不嬌艷不婉約,剛正大氣,十足得符合她的性格。蒙眼的黑布被換成了紅布,她的手被交到了沈縉的手中。二人雙手交握,彼此心領(lǐng)神會地一笑。
婚禮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忽陀唱禮,沈綏看著她們合巹酒,共牢食,結(jié)發(fā)為伴。一時真是感慨萬千。她想起了兩年前與張若菡成婚時的場景,又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抱妹妹的場景,一幕一幕,歷歷在目。她想起了千鶴悲慘的身世,想起了她在這里無依無靠,只剩下這樣一群人在身邊,不由得心酸又欣慰。
最后新人給她奉茶時,她竟沒能控制住感情,流下淚來。張若菡倒是笑了,她發(fā)自內(nèi)心地喜悅,喜悅她心疼的琴奴和千鶴,能找到彼此畢生的歸宿。
禮成,洞房夜,孩子已然熟睡,沈綏與張若菡攜手在院中望月。
她們半晌無語,靜靜彼此依偎。
“我真希望一切都結(jié)束了。最后,張若菡輕聲道。
“放心吧,不會太久了?!鄙蚪椥χ卮?,握緊了她的手。